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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你听我解释 2026/ ...

  •   田温籍这一晕,立时便抢占了道义高地,几乎要将萧景珩钉在入学第一日便轻慢师长的耻辱柱上。

      殿内当值太监迅速将人手分成四拨:一拨把晕厥的田温籍抬到旁边偏殿暂歇;一拨快步去往太医院传召医官;一拨赶往乾清宫回禀皇上;余下的则留在上书房安抚一众皇子。

      “奴才已即刻派人禀明圣上,殿下们还请稍安勿躁。”

      二皇子心底掠过一阵解脱。

      总算可以歇口气了。

      先前一个时辰连轴转,连片刻缓神的空隙都没有,那个田太傅,当真恨不得把人累垮才肯罢休。

      心里纵然解气,面上他还得竭力摆出忧心忡忡的神色。

      然后他很快就不是装的了,凝重在医官来后,田家随侍子弟执意要将田温籍带回府中调养时,接踵而至。

      怎么会闹到这种地步?

      经过医官的一番施针救治,田温籍的呼吸缓缓趋于平缓,只是双目依旧紧闭。

      二皇子上前问询病情。

      医官只说了一句模棱两可的话:“乃是气血上涌,引动体内旧疾发作,安心静养几日便可。”

      至于是什么样的气,是什么样的旧疾,得了这样病,有什么样的忌讳,他提都不带提的。

      宫中本就没有可供外臣长久静养的居所,田家随侍子弟当即顺势提出,要将田温籍接回田府照护。

      闻言,二皇子立刻道:“不行。”

      田温籍还未醒,田家随侍子弟这一抬,不出半日,满临安的士人都要知道刚回宫的五皇子将德高望重的田温籍气晕了的事情了——

      这多伤五弟的名声。

      田家随侍子弟闻言面色一绷。

      宰相门前七品官,自他随侍田温籍,还未曾受过这般屈辱,竟然伤他家老爷?

      纵他是皇子,还能大过皇上不成?

      皇上都对田温籍和颜悦色,百般迁就,这些皇子合该如此。

      心气颇高的田家随侍子弟,知道今日自家主子受了这般大的气,心底早憋着一团浓烈火气,已打定主意要借这件事,好好挫一挫萧景珩的锐气。

      “二殿下,太傅乃是外臣,久居宫中成何体统。太傅最是守礼,对皇上更是掏心掏肺,今日受了不守礼之人的气,心中已是十分难过,而今难不成连出宫的自由都没有了吗?这是什么新的规矩?!”

      他昂扬着斗志不屈道。

      二皇子脸一黑,这什么欲加之罪。

      他只是想让田温籍留到醒来再说,又没说囚禁他,更没提破坏宫规,不愧是服侍“瘟鸡”的人,跟他一样有病。

      田家随侍子弟又道:“况且此事罪魁祸首尚且未有言语,您倒是急切。这般处处维护,他却没有反应,亏得您这般兄友。”

      他言外之意,弟不恭。

      二皇子蹙起眉。

      与此同时,萧景珩开了口:“你是在说我吗?”

      田家随侍子弟看向他,眼含倨傲,没第一时间答话。

      萧景珩于是又问一遍:“罪魁祸首,你指的是我吗?你叫什么名字——算了,敢说不敢认的人也没资格让我知道名字。”

      田家随侍子弟眼一横。

      萧景珩道:“你方才说守礼,你可知你那番话就是失礼,以礼来算,我现在就可以评你目无尊卑,将你撵出宫?”

      田家随侍子弟呼吸一紧,若被萧景珩撵出宫,自己的名声可就毁了,那之后田温籍肯定不会再让自己随侍,他因此得来的钱财、声势与地位都将不复存在。

      他怕自己没了名声至此,不由得以己度人,发问道:“你难道就不怕自己的名声受损吗?”

      他真正想问的是,萧景珩难道就不怕遭受整个士林的非议厌弃吗?

      萧景珩神色淡淡道:“你看我像怕的意思吗?”

      田家随侍子弟咽了口唾沫,他好像一点儿都不怕。

      为什么?

      怕是有所求,而萧景珩对他们无欲无求。

      “且等太傅醒过来再说吧。这般昏沉着便抬出宫去,知情的人晓得宫中已经请医官诊治过,本有意留到太傅苏醒再放行;不知情的,反倒要揣测,是不是太傅已经惹得父皇厌弃,才被匆匆送出宫。”

      萧景珩一锤定音地道。

      田家随侍子弟双目圆瞪,胸中怒气翻涌,可萧景珩先前的表现,让他心有忌惮,明明只是一个不及腰高的小孩子。

      原先那句“要写文传诵天下文人知”的话被咽了回去,田家随侍子弟梗着脖子道:“那总不能一直滞留宫中。”

      萧景珩道:“我不是说了,等太傅醒来就送他出去的吗,你不是跟着太傅读书吗,他难道没教你怎么听懂人话?”

      田家随侍子弟胸膛起伏:“当然教了!”

      萧景珩道:“哦。”

      田家随侍子弟:“……”

      他深吸口气,作揖道:“五殿下可还有什么话要交代的吗,您放心,您说过的每一句话,我都会如实转告老爷知晓。”

      最后一句话,他说得颇为切齿。

      萧景珩道:“确实有话。”

      “是什么?”田家随侍子弟眼睛一亮,克制住几分近乎小人得志的期许,只盼他能就此服软退让。

      对田温籍服软,就是对他服软了。他心里如是想。

      萧景珩道:“我期待太傅醒来为我解惑。真理不是谁晕谁就有理。”

      田家随侍子弟猛地倒吸一口凉气。

      眼角余光之下,他赫然瞥见田温籍颔下长长的美髯微微一扬。

      他显然是已经醒了,以胡子被吹动的弧度可见又被气得不轻。

      但他打定主意,一定要叫萧景珩落得一个轻慢儒师的名声,纵使一腔闷气堵在胸口,依旧闭着眼,硬撑着装昏不肯睁眼。

      萧景珩将这细微的变化尽收眼底,第一次生出田温籍当真是胸怀宽大的念头。

      不过,他愿意装就装吧。

      他不在乎,也不想拆穿。

      前几日元宵灯会,萧景珩与骆飞飙分开之后,曾碰到过数位儒臣。

      那些官员对他言辞间颇多殷勤,隐隐已然有预先投效的意向。

      想到与皇上分开前皇上似因真龙之言不开心的模样,萧景珩选择无视他们,也暗自琢磨,以他目前实力,最好树立一个不好相与,对儒臣缺少恩礼的形象。

      宁愿自损八百,也要安稳长大。

      今日这一番争执若是传出去,想必元宵那次谈话遗留在皇上心底的隔阂,便能就此消解,往后也能少些急着来攀附的人。

      对现今的谁也掌握不了的萧景珩而言,没人来投靠,就意味着没有麻烦。

      他可记得回宫路上,颜正青讲的“赇”一事,若有人沾亲带故,又带着重礼求人做坏事,帮还是不帮?

      明明只是随手就可以做到的,帮人既能落得实在的好处,又能得了一份人情,不帮却要有接受被人远离的勇气,是以,帮还是不帮?

      这是一件于寻常人而言很难抉择的事。

      萧景珩却除外。

      有淮安在身边,他不惧怕其他任何人的离去或远离。

      哪怕之后一定要用到这类人,萧景珩想也不用这般着急,以自己如今的见识和积累,他要是顺着儒臣的想法来,不用动脑子想,也能想出自己十成十要沦为傀儡的结局,说句大逆不道的话,就是史书中垂拱而治的“圣天子”,文臣眼里的大同。

      如今,这样的好处有二,可萧景珩此刻眉头还是蹙着了,淮安肯定要担心了。

      恰在此时,皇上的口谕传至:用软肩舆,由两名医官一路随行看护,将人事不省的田温籍送回田府休养;稍后由另一个翰林院学士讲课,另,宣五皇子觐见。

      三皇子站在一旁,瞧在眼里,喜在心底。

      萧景珩这回总算知道发愁了吧?

      哈哈。

      愁也没用,冲撞帝师,这瓜落他是吃定了!

      四皇子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连忙来到萧景珩身侧,拉了拉他的衣袖:“弟弟莫怕。我陪你一同去找父皇,父皇最是明事理,只要知道前因后果,定然不会怪罪你。”

      萧景珩回过神,道:“四哥说得是。当值太监去回禀,定会原原本本说清,父皇断不会偏听偏信。”

      “那你还皱着眉?” 四皇子脱口而出,“你明明就是在发愁。”

      萧景珩其实不愁,只是心烦。

      他烦,琢磨败坏名声还只是琢磨,还没来得及跟淮安商量,就闹出这么大的动静,自己又不能即刻回坤宁宫,消息若先于自己传回去,她必定要为他悬着一颗心。

      还有他一早备好的诸多疑问,也没能问个所以然,他不想偏听偏信,自然要集百家之长,这个如今算是泡汤了,倒是知道颜正青真是个才华兼备,但颇爱看热闹的人。

      二皇子这时凑上前来,对着萧景珩比了一个时下表示佩服的手势:“五弟,你是这个。

      “你是不知道田太傅有多难缠,平日里罚抄书、打手心,半分情面都不肯留。想当年,我左手被他打了,肿了足足半个月,半个月呐!而且你知道他为什么不打右手吗?因为右手还得负责伏案抄写!”

      二皇子那叫一个恨啊。

      要知道,伴读本就该替皇子分担责罚,诸位太傅心里大抵都是默许的,唯独田温籍不肯通融,二皇子平生头一回挨板子,便是拜田温籍所赐——

      他记得能不清吗?!

      二皇子对田温籍的 “罪行” 如数家珍,末了又气鼓鼓地补了一句:“更可气的是,每回父皇都向着他!”

      所以,他方才也不是多敢在理亏的情况下,与田家随侍子弟叫板。

      “说真的,五弟,不如我与四弟一同陪你去乾清宫,也好帮你说和几句,免得你到时伶仃一个,少不了要受重罚。”

      萧景珩摇头:“不必。多谢两位哥哥好意,父皇只宣召了我,那传旨公公虽在外候着,却也并未催促,想来父皇心中并未动怒,我独自前去便可。”

      二皇子一想也是:“倒也是,父皇待你素来是偏疼些。”

      萧景珩浅浅弯了弯唇角,算作回应。

      二皇子只当他是默认了。

      三皇子也是同样想法,恨得牙痒。难不成父皇果真偏心他到罔顾是非,就此放过?明明就是萧景珩出言顶撞太傅,目无尊长!

      几人又闲扯了几句,萧景珩便顺势道:“方才公公说等会儿有新先生来上课,我便先收拾东西去见父皇了,诸位哥哥还请自便。”

      一听这话,三皇子与四皇子连忙坐回自己位置。

      前者心道自己可不能落了萧景珩的下风;后者在想他才比萧景珩多学半年,弟弟如此好学,他也要多学学,省得某天弟弟问自己问题,而自己答不上来,那多让弟弟失望啊。

      田太傅真是的,明明就是自己才疏学浅,答不上弟弟的话,偏偏仗着年纪大,为老不尊。

      二皇子啧啧感叹:“我这是又多了一个勤奋又懂事的好弟弟啊。”

      闻言,萧景珩心中掠过一丝疑惑。

      入宫之前,他曾听骆家人提及,诸位皇子在外皆享有贤名。可二皇子现下这副散漫跳脱的模样,与外界传闻的贤雅形象哪里有半点符合。

      是有人在帮他装点?是有心投靠二皇子的人,还是二皇子自己有意为之?

      可看样子,二皇子似乎并不在意。

      一时想不出头绪,萧景珩暂且压下这份疑虑,低头收拾案头书卷杂物,预备带着书箱去往乾清宫。今日他的上书房之旅,想来是到此为止了。

      见状,田经亘连忙上前,萧景璨不甘示弱,紧随其后。

      萧景珩抬手拦住:“不必,我自己收拾便好。”

      他不习惯旁人触碰自己的东西。

      清晨碍于几位皇子和伴读都在场,不便推辞,省得拂了田经亘的面子,如今上书房都知道他不尊师问道至怼晕太傅,也就不差这点失礼了。

      “是。”二人应声退开。

      其实此时此刻,处境最尴尬的反倒不是萧景珩,而是田经亘。

      自家三叔祖父得罪了自己侍奉的主君,主君又气晕了三叔祖父,他无论偏向哪边,要么落得不忠,要么有了不孝,真真是左右为难,忠孝两难。

      萧景珩放低了声音对他道:“若你为难,我来禀明父皇,就说是我迁怒于你,不愿再留你做我伴读。”

      田经亘本来存有几分踟蹰,听见萧景珩主动开口愿意为自己解围,那一点纠结反倒散去。

      往后自己本也是要入仕择主,五皇子年纪轻轻,行事自有主见,还愿意顾及自己的处境,能做他的伴读,于自己而言反倒是一桩幸事。

      况且,站在田温籍身后的人那么多,他站在萧景珩身后又如何?

      而今才十岁的田经亘十分叛逆地想。

      他当即一笑:“多谢殿下,臣并不为难。”

      萧景珩看他一眼,道了声:“好。”

      收拾妥当,他将书箱拎到殿外,交给等候在外的元金。

      元金与元银一直在偏殿等候,一墙之隔,主殿里的争执听得一清二楚。

      两人脸上强装镇定,心底早已愁云密布,这可怎么跟淮安姑姑交代?

      主仆三人,竟齐齐愁上了同一件事。

      ·

      且说坤宁宫这边。

      此刻离午膳尚有一段时辰,淮安已活动完筋骨,卧床养了将近一个月,她感觉骨头都要僵了,今早特意早起半个时辰,来蹦跳挥拳,这会儿感觉像是重新活了过来。

      送了萧景珩上学,又处理完宫务,淮安才挪到偏殿坐下,清点沈家昨日刚送进宫的账本。

      整整十只三尺方的木箱。

      木箱上有木片标注年份,从天正二十三年至昭德七年。

      淮安先打开最近一年的。

      账册有些泛黄,翻开,每页都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外加朱砂印记点缀其间,直叫人看得眼花缭乱。

      淮安识字,也学过算数,更认得账册上的每一个字,之前也算过坤宁宫的人情往来,本以为自己也算是有经验的人了,谁料这一翻看,跟看天书似的。

      那串联起一笔又一笔的往来收支、盈亏核算,那些隐晦的旁注标记,让淮安一时竟摸不透内里门道。

      不肯放弃,她想多翻几页,说不定就找到其中规律,可接连翻过小半本,依旧似懂非懂,眉头不由得轻轻蹙起。

      这些产业是萧景珩的底气,她不能不会查账。

      思及此,淮安定了定神,回忆殿中人的来历,不多时,便执起账本去寻王嬷嬷。

      王嬷嬷原侍奉过太妃。

      淮安想那太妃名下应当有不少田庄、铺子,不知王嬷嬷有没有打理过这些。

      听完淮安的来意,王嬷嬷笑道:“姑姑问得巧。从前太妃娘娘名下各处田庄、商铺,大大小小的账目,皆是老身一手打理,核账查账的门道,老身还算熟稔。”

      淮安当即道:“还请嬷嬷教我。”

      王嬷嬷微微一怔,随即笑着反问:“姑姑可知,若是换作旁一位性子厉害的,此刻该是如何说话?”

      淮安:“?”

      她眨了眨眼睛,求人教本事,不是要这样说的吗。

      “难道是我说话失礼了?”淮安小心问。

      王嬷嬷忍不住笑出声:“姑姑实在太过实诚。如今我们一众人心下都服你,凡事本就听姑姑调遣。若是换了旁人,多半便居高临下直接吩咐我们去教,哪里还肯用上一个‘求’字。”

      淮安一愣,转瞬便回过神:“可你们服我,也不是单单因为我为人实诚。”

      她初见他们就如此实诚,也不见他们第一次就服她。

      王嬷嬷顿时一噎。这话不假。

      众人信服淮安,一来是她身手强悍,他们打不过;二来她遇事敢担责,又深得五皇子信重,加之平日里处事又公允无私。

      等等,这么一数,淮安身上竟然有这么多的优点。

      红了红脸,王嬷嬷咳了声:“不提这茬了,老身这就教姑姑。”

      淮安亲自给她奉了杯茶,先讲自己不懂的点:“字我都认得,普通算数也还可以。只是这些一笔笔往来开销,册上的各类暗记,我实在摸不清门路,不知该从哪里下手。”

      王嬷嬷伸手指向账册扉页:“姑姑请看,这第一栏记的便是进项,田庄的租谷、各家铺子每月的营收尽数在此;第二栏便是出项,雇工的工钱、采买物料的花销,还有其余零碎杂支。查账先核对进项有无短缺,再查验各项支出是否合乎情理,最后再核算总盈亏。但凡有一处数目对不上,便要多加留心仔细核查。”

      淮安听得十分认真,一边听一边记要点,遇有不解,便当即开口发问。

      王嬷嬷先边讲边演示怎么核算。

      淮安从旁看了两遍,临到第三次,拿起算盘开始拨弄,起初还有些生疏,偶尔算错数目,或者看错标记,可很快,这些小事便不成问题,不多时便摸索出门路,核对的速度慢慢提上来,紧锁的眉头也随之舒展。

      又核对完一页,淮安看向王嬷嬷说出自己的结果,问道:“可对?”

      王嬷嬷好久没演算,速度反倒不如淮安快,半晌才算明白,笑着点头:“对的!姑姑学得真快,这才多大一会儿,就摸透门路了。”

      淮安再次道谢,又给王嬷嬷奉了杯茶,打算回屋后,就把自己本月的份例分出七成送予她,算作酬谢。

      之后,淮安拿着账本回到偏殿,边算边等萧景珩。

      萧景珩第一次进学,今早出门之前,特意拉住她的手不住道,让她届时到殿门口接他回来,他回来后要第一眼看到她。

      淮安当时应下了。

      可这不代表,她希望在这个时辰就能瞧见萧景珩回来。

      耳边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淮安侧头看去,不由得一愣,站起身来问:“殿下,怎么这个时辰便回来了?”

      萧景珩脸上露出一丝略显尴尬又不失讨好的笑容:“淮安,你听我解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4章 你听我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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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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