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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不归路(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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誉城山庄作为圣药世家已享誉三代盛名,深受皇恩润泽,成为江湖行医治世的楷模典范。
几日前誉城山庄三公子大婚,甚至连皇帝最钟爱的筱月公主也亲身造访。江湖医者不论身份高低,挤破头皮前来贺喜,祈望沾沾皇家贵气。
岂料风云惊变,婚礼当日新娘不翼而飞,三公子被刺身亡。大火焚噬整个誉城山庄,筱月公主亦难逃噩运惨死庄中。皇帝大怒,将誉城山庄为数不多的生还者打进死牢,翌日处斩。
一时城中传言四起,有人说誉城山庄早已名存实亡,杨老庄主江郎才尽愧于先祖才引火自焚。也有人说江湖近几年兴起的医人谷眼红誉城山庄名利双收,暗中下此毒手。更有人说,筱月公主与三公子暗通情愫,不愿听从父皇和亲,便与爱郎共赴黄泉。
总之众说纷纭真相无从考证,只叹誉城山庄最后一点血脉为保尊严在牢中服毒自尽,一代世家就此沉寂埋于黄土之中。
城外五里,鱼藤林。
三匹骏马避开官道一路疾驰,惊起群兽四处逃散。山路狭隘,蹄蹄见险,三人却无丝毫不便。行至一处深幽茂林,程昱抬手示意,跟随者立刻勒马警惕。
杀机四起,几个黑影手持长刀从上空劈下,程昱被迫翻身下马,右臂青衫划出一道口子。一年约十四的赤发少年马镫借力刺向杀手,引来数人夹击。三人中的年长者行动不便,骨玉杖一横将前来偷袭的杀手击飞,冲着赤发少年喊道:“辰桂,快去助少爷!”
但辰桂此刻被死死纠缠住,根本无法脱身。程昱渐感吃力,几招下来竟露出破绽。
“程少爷!”
危急之刻,林中窜出一个身影撞开程昱,利剑硬生生刺透心窝。圆睁的双眼定格在正拼命厮杀的辰桂脸上,匆匆抓住那人闪过的痛苦之色便失去了光彩。
杀手抽出尸体上的凶器,直面扑向程昱。银光一闪,杀手重重倒在地上。
一股幽香飘然而至,程昱顺着染血的剑向身侧看去,一白衣男子逆光而立,辨不清楚的面容独独印出一双锐利的眼睛。剑舞游梭,招招封喉,不消片刻脚下便全是死尸。
白衣男子右手微震,剑身的血迹瞬间化为乌有。程昱面色铁青,用剑支起身体与他对望。
毫不掩饰的杀意弥漫在空气中,路叔急忙打破莫名的僵局道:“多谢英雄相救。”
白衣男子将剑利落地回鞘,道:“不必言谢,各有所需。”
随后一声哨响,树上跳出四个黑衣人,竟与行刺的杀手穿着一模一样,辰桂立刻杀气腾腾架起剑。
“你是谁?和他们是一道的吗?”
白衣男子挑起死尸内怀的一块令牌扔给其中一人,命令道:“回去复命。”
四人转眼消失在茂林,被无视的辰桂气得挥剑就砍,却被对方反手轻巧地挡掉。
“尘鼓山洛语行。”
“尘鼓老人你可识得?”赶在辰桂发难之前路叔一脸惊讶问道。
“正是家父。”
路叔俯身施礼一笑:“我听闻尘鼓老人自创天泽剑威名声震遐迩,久仰已久。今遇得洛公子仗义相助,更实属缘分。我儿痴心武学,不知机缘与否?”
辰桂一脸我怎么不知道的表情正要开口,被程昱暗中施力示意静观其变。
洛语行面无表情地回道:“家父武学只传内室,诸位此行必无收获。”
“哦?可惜可惜,我也不强人所难,多谢洛公子直言相告。”
“在下有事在身,就此告辞。”洛语行语毕转身向官道走去,途中顿了顿看向某处。
辰桂对着走远的背影做个鬼脸,不满道:“路叔,这人好嚣张,我真想……”辰桂做出“咔嚓”的手势。
“你呀,小心身上多几个窟窿。”
辰桂翘着嘴不屑地哼一声,转身默默阖上某具尸体的眼睛,路叔看在眼里,不再多说什么。
“少爷,我给你包扎一下伤口。”程昱身上几处剑伤,虽不露骨却也血肉分明。
“天泽剑……便是刚才那人使的剑法?”
“天泽剑剑法精湛堪称上乘武学,但闻尘鼓老人性情古怪自视甚高,拜师一事万不可强求。少爷,此地不宜长谈,对方既派杀手追踪必是知晓牢中之人乃偷龙转凤,现下还是速与陈开接应再从长……少爷?”
路叔见一抹毫无温度的笑容绽开在他眼前,久违的恐惧爬上他废掉的右腿,隐隐作痛。
恍惚间,一个小小孩童口中喃语,一边纯真地笑着,一边拉动手中的弓弦。
——辱我之仇,他日必报。
“什么人?”
辰桂察觉某处絮乱的呼吸,立刻警戒起来,任由尚未包扎好的布条垂在一旁。
右侧树丛一阵悉索,一具杀手尸体被人仰面推出来,随后爬出一个浑身血淋淋的男孩,正是曾水。
“他要放信号,我把他杀了。”曾水手中握着一枚信号弹。
林间风过,浓郁的血腥味几乎遏制住曾水的呼吸。曾水努力不去看满地的尸体,只是盯着程昱——这个拥有决定权的男人。
路叔附耳对程昱低语,程昱眉峰一挑,看向曾水的眼神变得怪异。
一物袭来,曾水惊慌后退两步,不小心踩到身旁的尸手,指骨带肉的触感让他一阵恶寒。
再看那物并不是暗器,而是一袋碎银,零星的几块滚落到满地血水中,绝艳妖娆。
“这回够了吗?”
曾水没有听出这句话的蹊跷,日后回想起来,恐怕当时懂了也便死了。
“我不是为了钱,我要学武功。”
“哦?”出乎意料的答案让程昱一愣,“你凭什么跟我提要求?”
“就凭这个。”曾水将信号弹举过头顶,“如果我发信号,那些人还会来杀你,没有人会再救你,你就会死。”
程昱脸色一凛,并不是真的被男孩威胁到,而是那话中讽刺之意令程昱怒火中烧。
骄傲如他,何曾像今日这般狼狈过?一人如此,两人又如此,他的自尊容不得别人一而再三的践踏。
程昱轻笑:“是吗?我想在那不幸的事情发生之前,我应该有足够时间杀了你不是吗?还是说你有自信能全身而退?不,应该说你认为自己真做得到吗?”
被问得无语,曾水心脏怦怦狂跳,果然跑出来是错误的。
他若杀我,简直易如反掌。
曾水强压住恐慌一脸无谓地反驳:“我不能死,我要报仇,我一定要学武!”
口中虽如是说,曾水却慢慢向后退去,眼睛寻找可以逃掉的机会。
“我看……我看你也是读书人,救命之恩是要还的。”
耳边传来几声狼嚎,似被血腥味所吸引,程昱凝重的神情让曾水有些自暴自弃地翻弄腰间的包裹,企图翻出什么。
“你为谁报仇?”
“我哥哥。”该死,一点也没剩。
“哈哈哈哈哈——”
狂笑的声音回荡在林间,程昱那张平淡无奇的脸竟变得有些狰狞。夕阳烧红天际,高大的身影形同从炼狱中爬出的魔鬼将曾水笼罩在黑暗之中。他仿佛看见程昱露出尖尖的獠牙,深扎进自己的头颅,意犹未尽地啃食/精血。
程昱含笑走到曾水面前,将曾水蓬乱的头发向后一撩,盯住那双茶褐眼眸说道:“我答应你的要求,但相对的,你也要答应我的要求。”
男人其貌不扬,浑身上下却散发出致命的罂粟芳香。明明一副温文尔雅,笑弯的双眼却像毒蛇吐信般舔舐猎物的脸颊。曾水怔住,这双眼睛似曾相识却又陌生。他有些不相信前一刻几乎要杀掉他的人,现在居然答应让他学武。
“你的要求?”
“你的威胁已经不算是威胁,想得到好处必先有牺牲,亏本的买卖你觉得会有人做吗?”
“……那你说。”
程昱稍有停顿,勾起嘴角说道:“无论你报仇成功与否,都要留在我身边三年。”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需要一个工具。”顺着一双修长的手,曾水看到满地的死尸,以及正擦拭血剑的辰桂。
一个杀人工具。
这个词在他的世界中从未出现过,如果迈出这一步,未来……就要全部占据了吧。
未来?曾水眼神暗淡,手指慢慢攥紧布裤,粗硬的料子发出轻微的撕扯声。再抬头,脏污的脸上多出与他年龄不符的刚毅以及绝决。
“我要怎么相信你?”
“你不是说我是读书人吗?读书人自然不会骗人。”
“……”
“怎么?刚才如此英伟,现在却变成小耗子了?”
“我答应你,我相信你不会食言。”曾水默默在心里说道:因为食言的会是我。
“一言为定。”
程昱掰掉曾水手中的信号弹,揪起他的腰带一使力将他带到马上,只听见短促的惊叫便再无声音。
路叔有些为难道:“少爷,这……”
“不用多说,我们走。”
扬鞭策马,越过几头哨狼的脑袋,绝尘而去。
曾水紧贴住马背丝毫不敢移动,鬃毛在脸上扫来扫去很不舒服。颠簸让他久未尽粮的肠胃开始打结,视线也变得模糊。
“还……还要多久?”
程昱轻轻哼笑道:“明日起我便教你。”
曾水没力气更正他的问题,只是突然想起什么,撑起最后的神智道:“……我想……让他教。”手指向一团红发,昏了过去。
无辜被指名的辰桂翻翻白眼,却见程少爷沉着有些抽搐的脸,惊得一身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