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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过往 第二天课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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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课间,人潮刚散,沈知意便径直去了隔壁班。
她要找的人是宋楠。
整个年级里,唯一一个敢沾一点陆燃的事、又不至于被她视作敌人的人。
宋楠正趴在桌上转笔,看见沈知意一脸郑重地站在自己桌前,先是愣了愣,随即有种不好的预感:“你……找我?”
沈知意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
“我想拜托你一件事——我想知道,陆燃家里到底是什么情况。”
宋楠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
她几乎是立刻左右扫了一眼走廊,确认没人,才压低声音急道:
“你是不是不要命了?全校谁不知道,陆燃最恨、最忌讳的就是别人打听她家里的事。谁碰,谁炸。”
沈知意微微发颤,却没有退后半步。
她抬眼,眼底是藏不住的担忧与固执,那眼神太干净、太恳切,像一汪不会骗人的水。
“我不是好奇,我是真的……担心她。”
“我想知道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宋楠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最终,她败下阵来,长长叹了口气。
“……行。我答应你。但我先说清楚,我知道的不多,我只能帮你去问。”
沈知意悬着的心,终于轻轻落下:“谢谢你,宋楠。”
“别谢我,被陆燃发现,你还得帮我”宋楠苦笑。
接下来两天,宋楠几乎动用了所有能搭上线的关系。
她找过从初一带到现在的老师,旁敲侧击;也找过陆燃身边那四个寸步不离的小弟,拐弯抹角地套话,起初那四个人并不想搭理他,甚至想把他打一顿,但时间长了还是开口说了点。
一点一点,一句一句,一片一片,终于拼凑出一段残缺、刺骨、却又无比真实的过往。
再次见面时,两人躲在教学楼最偏僻的楼梯间。
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一点凉。
宋楠的脸色,沉得像压了乌云。
“陆燃是单亲,从小跟着她妈妈长大。”
“家里条件不算差,甚至可以说很好,吃穿用度从来没缺过她。”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发涩:
“可有时候,最伤人的不是穷,是什么都有,唯独没有一点温度。”
“她妈妈对她,只有两个字——高压。”
“从她记事起,到现在,十几年,从来没变过。”
在她母亲的世界里,人生只有一条路:
学习,排名,成绩,名校。
除此之外,一切都是不务正业。
不能有爱好,不能有朋友,不能有情绪,不能累,不能痛,不能有半点属于自己的东西。
考不好,是错。
考得不够顶尖,是错。
发呆一秒,是错。
流一滴眼泪,更是错。
“你知道她受过多少伤吗?”
宋楠的声音,轻轻抖了一下。
“据打听到的,头部,两次流血。
一次被击中后脑勺,一次被击中前额流血不止,她妈害怕出人命才带她去的医院”
“左手,骨折过一次。
她瞒了好几天,直到实在是动不了手才被带去医院检查。”
“一只眼睛被打肿过,左眼还是右眼,没人说得清。那几天,她几乎不抬头。”
“双手手背,经常被打得又红又肿,次数数不清。
背上的伤,更是没人知道到底有多少次。
至于浑身是伤、青一块紫一块的时候……早就不算什么。”
沈知意站在原地,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紧,连呼吸都带着疼。
她终于明白,陆燃身上那层冷硬、暴躁、嘴毒、不近人情,到底是怎么来的。
不是天生。
是被一次又一次打骂、一次又一次打压、一次又一次冷嘲热讽,硬生生磨出来的。
是无数个深夜,躲在被子里,连哭都不敢出声,咬住枕头,把所有委屈咽进肚子里,一口一口,熬成现在这副模样。
她心里压了太多太多,却从来没有地方宣泄。
她对所有人都带着防备,不敢信,不敢靠,不敢示弱。
于是那些痛、那些恨、那些委屈,全都向内扎,又向外刺。
久而久之,她变成了别人口中那个:
脾气暴躁、嘴毒心硬、谁惹她就往死里怼、往狠里打的人。
可陆燃身边那四个小弟,比谁都清楚。
他们看她天不怕地不怕,看她横冲直撞,看她打架不要命。
他们心里比谁都明白——
陆燃之所以不怕死,是因为她从来就没拥有过什么。
宋楠慢慢说起那四个人。
“那四个家里都很有钱,全是最小的孩子,家族对他们没什么期望,只希望他们平安快乐长大。”
“他们再怎么闹,再怎么像混混,骨子里都是三观正、人品好的人。”
“他们愿意为陆燃做任何事,不是因为喜欢,也不是因为怕,而是因为——陆燃身上,有他们‘老大’的影子。”
沈知意微微一怔:“老大?”
“是一个比陆燃大八岁的人。”
“当年意外认识陆燃,知道她家里的情况后,只要看见陆燃一个人,就会带她去玩,给她一点少见的光。”
陆燃十一岁半,也就是初一上学期,开始踏入那些混乱的圈子。
老大知道后,没有拦她,只教她怎么保护自己,教她打架,教她看人,教她在黑暗里活下去。
直到后来一次外出,老大为了救陆燃,死了。
“那四个一开始,恨透了陆燃。”宋楠低声说,“他们觉得是她害死了老大。”
“可后来,他们商量好,心甘情愿当她的小弟,暗中护着她。”
“他们觉得,老大既然把她留下来,就一定有老大的道理。”
从那以后,陆燃身边,就只剩下这四个人。
除此之外,她不是没遇到过对她好的人。
也不是没感受过善意。
有人拉过她,有人暖过她,有人真心想靠近她。
可在陆燃的认知里,刻进骨子里的一句话是:
没有人会平白无故对我好。
所以别人对她好,她第一反应是警惕。
别人靠近,她第一反应是保留。
别人伸手,她第一反应是后退。
她不敢全心信任,不敢交付真心,不敢把任何软肋暴露在人前。
她怕那些温柔,转头就变成刺向自己的刀。
久而久之,那些曾经对她好的人,累了,淡了,走了。
而她每失去一个人,就更加坚信:
你看,果然没人会一直留在我身边。
到最后,她身边除了那四个跟着老大遗愿护着她的人,再也没有真正的朋友。
心,一点点麻木。
曾经藏在心底的、对温暖的一点点渴望,也被她亲手掐灭。
后来就算再有人对她示好,她也只会茫然。
她已经不知道怎么接受,不知道怎么回应,不知道怎么去喜欢一个人,怎么去相信一段感情。
才十几岁的年纪,她承受的压力与痛苦,却远比很多成年人还要重。
她也想发泄,想崩溃,想大哭一场。
可她不敢。
她怕被说矫情,怕被说脆弱,怕那些脆弱被人记下来,在未来某一天,变成刺向自己的利剑。
所以她全都自己扛。
她的抗压能力,强到吓人。
再沉重的事,再痛的伤,再崩的情绪,她最多四天,就能表面上恢复正常,自己处理干净。
消化情绪可能要很久很久,可只要不影响她唯一的目标——
逃离那个吃人的家
对她而言,一切都能忍,一切都能扛,一切都不算事。
可就算被伤成这样,宋楠还是轻轻说了一句:
“但陆燃人真的很好。”
“善良,三观正,心软,人品干净。只是藏得太深,深到她自己都快看不见。”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
沈知意闭上眼,眼泪无声地砸在心底。
原来她喜欢的那个人,嚣张是伪装,冷漠是铠甲,强硬是因为身后空无一人。
她还想再问一句,还想再多听一点,还想确认——她现在,是不是还在疼。
就在这一刻,身后,传来一道极轻、却足以让空气凝固的脚步声。
那气息太熟悉。
桀骜,冷淡,自带压迫感。
沈知意后背一僵,血液几乎凉透。
宋楠先一步抬头,脸色“唰”地惨白,干笑两声,声音都在抖:
“哈哈……那什么,我突然想起来我作业还没写,我先走了啊!”
话音未落,人已经一溜烟跑没影。
空旷的楼梯间,只剩下沈知意一个人。
她缓缓,缓缓转过身。
陆燃就站在她面前一步之遥。
比她刚好高出一个头,阴影轻轻覆下来,将她整个人圈在视线里。
陆燃穿着宽松的短袖,眉眼冷淡,眼神依旧是那副没什么光亮的麻木,可周身那股桀骜不驯、生人勿近的压迫感,已经毫不掩饰地散开,俩只手臂虽然缠满绷带,但给人的压迫感却是比之前更有威力。
她就那样静静地看着沈知意。
没有怒,没有恼,没有情绪起伏,平静得可怕。
良久,陆燃轻轻开口,声音冷而淡:“你在打听我的事?”
五个字,轻飘飘砸在沈知意心上。
她瞬间慌了,彻底慌了。
她怕陆燃误会,怕陆燃觉得她刻意窥探,怕陆燃觉得她别有用心,怕好不容易近了一点的距离,一下子被推回万里之外。
“不是的,我没有恶意,我不是故意要打听,我只是……我只是担心你,我……”
她越急越乱,越乱越说不清楚,字句颠三倒四,逻辑一塌糊涂。到最后,她自己都说不下去,挫败地闭上嘴,放弃了解释。
而自始至终,陆燃脸上没有任何变化。
没有生气,没有厌恶,没有难过,也没有动容。
只有眼底,慢慢浮起一丝极淡、极浅的戏谑。
看她慌乱,看她无措,看她急得快要哭出来。
等沈知意彻底安静,陆燃才微微垂眸,目光落在她泛红的眼尾,语气散漫,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别解释了,我能猜到大概。”
她顿了半秒,带着一身与生俱来的强势:“谅你也不敢对我动手,也不可能对我产生威胁。”
风穿过楼梯口,卷起一片沉默。
伤疤被揭开一角。
心事被撞个正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