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走哑巴太子后》一苗甜瓜

56、尸首 我从来不必

　　一路上阮玉已经将那人的身份挨个猜测了一遍。

　　首先一定不是东方胤，但凡他脑子没出毛病，便不会如此轻易地落在官兵手中。

　　其次也不会是谢孟兄弟三人或者明月丹曦，他们不可能说出认识阮玉这种话，除非他们一心寻死。

　　再者……

　　再者，要么是日月楼中与阮玉有交情之人，要么是阮玉从前认识的熟人。

　　思及此处，阮玉心里出现了一个名字。但片刻后，她又将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到大理寺时正是午间休憩的时辰，李清平已经提前打点好，一位身着常服的男子将二人从后门带入，七拐八拐后进到一间偏僻的屋子。

　　才走到屋外，阮玉便敏锐地嗅到了些许腐臭的味道。她下意识地瞥了眼李清平。

　　李清平似也有所察觉，默不作声地屏起了呼吸。

　　然而等屋门口厚厚的门帘掀开，里面的味道涌出来后，他还是顿住脚步，抬手捂上了口鼻。

　　阮玉见状赶紧道：“你不必进去了，我去便好。”

　　李清平蹙眉看她一眼，点点头，又退后几步。

　　一旁引他们进来的男子看看阮玉，又看看李清平，转头望向了别处。

　　眼下春日正浓，天气已经热了起来，一开门，屋中温热的腐臭味迎面扑来，像往脸上拍了块发臭的肉。

　　阮玉见新鲜血肉多些，不常接触腐尸，因此也险些没忍住哕出来。

　　幸而她比较要面子，不想显得没见过世面，硬生生憋住了。

　　进去后屋中的陈设很简单，四面墙上都是木架子，上面摆满了各种工具和大批白布，而屋子中央则是并排放置的几张床。

　　说是床，不如说是木桌，上面糊着已经干涸的血迹，还有些看起来来路不明的细碎块状物。

　　阮玉扫了一圈，见其他木桌都是空的，只有一张木桌上放了东西。那东西表面盖了张白布，白布被微微浸湿，透出一圈圈淡黄色的斑块。

　　她犹豫了一下，走上前去。

　　原本屋中味道便重，走近那张桌前时味道更重，几乎直钻脑子，令人难以呼吸。阮玉屏息捏着白布一角掀开，向内看去。

　　只看了一眼，她便将白布盖了回去，转身出了屋子。

　　李清平仍以手掩鼻站在原处，而送他们进来的男子则左顾右盼，瞧着有些紧张。

　　见阮玉出来，那二人齐齐看向她。见她脸色不好，李清平用目光询问她怎么了，另一位男子松了口气，走上前来锁门。

　　阮玉向李清平摇摇头，示意他：“走吧。不看了。”

　　李清平什么也没说，跟着她往外走。

　　二人上马车前，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布包，递给了随他们一起出来的男子。

　　对方连声道谢，而后左右看看，关门回去了。

　　进宫的路上阮玉一直没有说话，李清平时不时看她几眼，却也没有多问。

　　因为阮玉不便走正门，所以她回到李清平宫中时，李清平已经在了。

　　他看着阮玉微弓着背从门口进来，一屁股坐在桌边，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喝完，然后又倒一杯，又喝完。

　　正想寻个话题与她说说话，他便听阮玉道：“……我还有事情没问他，他怎么就死了？”

　　这话听着并无惋惜或是伤心，只有很清晰的郁闷和不解。

　　李清平理了理手边的文书，犹豫片刻，最后问道：“是你那位……”

　　“是。”

　　阮玉一面回答，一面朝他看来：“上回我问他师兄为何而死，他与我说了一堆废话……结果这次见他，他就成了一具尸首。”

　　说着她顿了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问李清平：“我知道师兄的死一定与七师兄有关，只是七师兄死得这样蹊跷，定然与东方胤脱不了干系……你猜猜，东方胤如今会藏在何处？”

　　“……”

　　李清平沉默着捏紧了手中的纸张，细细思索良久，摇头：“宫中可以藏人之处实在太多，我也不好说。”

　　见阮玉面露失望，他又道：“但我可以派人多加留意，若有可疑之处，定及早告知你。”

　　眼下阮玉也没有更好的法子，只能点头：“好。那便有劳你。”

　　李清平看她一眼，没有接话。

　　屋中二人都安静下来，一时略显沉闷。

　　片刻后阮玉起身打开窗户，又上前在李清平书桌旁坐下，开口道：“你说，我明知道七师兄害了我师兄，可今日瞧见七师兄尸首时，我还是有些难受……这样是不是不对？”

　　李清平本已经开始翻看文书了，听见阮玉问他，他又放下了笔。

　　沉默片刻后，他道：“不是。人心复杂，生出任何心思皆是常事，没有对错。”

　　“当真没有对错吗……若可怜他，我会愧对师兄，若不可怜他，我又会因没有人可怜他而难受。愧疚和难受不是做错事才会有的反应吗？”

　　“不是，”李清平还是否认，“恶人做错事不止不会愧疚，甚至会欣喜。若依你所言，难道欣喜也是做错事才会有的反应吗？”

　　“……”

　　阮玉仔细想了想，只能认可：“也是……”

　　满脑子乱糟糟的事情，说完这话，她俯身趴在桌边，枕着手臂琢磨了一会，又道：“他们都死得好容易，稍不留意便不在了。人命果真脆弱。”

　　尽管没有回头看，但她能感觉到，李清平朝她看了过来。

　　于是阮玉又道：“还记得他在西山脚下那处院子吗？那日我们上山前，我也在他床下留了钱，不知道他有没有看见。”

　　说完她忽地想起什么，抠了抠桌上的木头纹路：“在东方胤的山庄中时，他对我那样冷漠。你猜猜，他是没看见我给他的钱，还是看见了，但觉得我在折辱他，因而生我的气？”

　　李清平沉默，没有回答。

　　阮玉也没再问，默默叹了口气：“他与师兄的心思都好难猜，还是你与师姐好，我从来不必猜你们的心思。”

　　话音落地，片刻的安静后，她肩头覆上一只手，很轻地抚了抚。

　　……

　　后面几日一切风平浪静。宫中唯一的变动是皇后住进了天子寝宫中，做出一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伴君侍疾的模样。

　　李清平每日晨间会去看望天子一回，但每回去天子都在昏睡。

　　他的病情并不恶化，却也没有任何好转的迹象。饶是李清平足够稳重，也为此日渐焦灼起来。

　　此事阮玉不好插手，暂且只能口头上多宽慰李清平几句。

　　幸好李清平在后宫不占优势，在前朝的处境却多有好转。他不再如从前一般温和宽容，行事严苛了些。如此一来，朝中对他的非议逐渐变多，与此同时，追随他的人也跟着变多了。

　　阮玉对朝中之事并不熟悉，说不清这其间的关联。但她看着李清平好起来，心里同样松了口气。

　　如此一直拖到三月中旬，皇后的父亲六旬大寿前夕，事情才终于有了一点转机。

　　眼下天子龙体抱恙，本不该欢歌载舞，可吴氏惯来横行无忌，皇后的父亲做寿，皇后想劝其莫要张扬，反被族中长辈训责一番，无奈下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得知此事，李清平当夜召来幕僚商议，决定由其中一位官员起草弹劾吴氏大不敬的奏章，在皇后父亲寿辰当日呈递上来。

　　如今天子昏睡，朝中事务虽多为李清平决断，但因为前朝支持皇后与吴氏的官员不在少数，因此李清平行事也多受掣肘。

　　他知道这次弹劾未必真能对吴氏造成什么伤害，也不指望靠如此空洞的罪名扳倒吴氏。

　　他只想以此引得皇后出手，或是引出皇后背后的东方胤。

　　事情也果如李清平预料，那几位官员回去后当夜，负责起草弹劾奏章的官员便在自己家中遭到刺杀。

　　幸而李清平有备在先，在其家中安排了暗卫，刺客才未能得手。

　　消息传入宫中，阮玉盘腿坐在椅子上，拄着剑感叹：“日月楼真是一届不如一届，前两年的时候，从来没人会将官家的侍卫放在眼里的。那时候即便有再多侍卫阻挠，也鲜少有人失手。”

　　李清平神色闲散，抿了口热茶，淡淡道：“无妨，等到东方胤伏诛，日月楼交给你打理，你来振兴它便是。”

　　阮玉正要说皇后的事情，闻言一愣，险些以为自己幻听：“你说什么？”

　　“我说日月楼交给你打理，”李清平从容地重复一遍，“东方胤德不配位，日月楼中上行下效，歪风邪气盛行，易主一事不过顺其自然。”

　　“……”

　　阮玉沉默一瞬，反问道：“你瞧我能比他强到哪里？”

　　李清平却认真道：“这话要问你自己。此事非你不可，我相信你。”

　　听见非你不可四个字，推辞的话卡在了嗓子眼里。阮玉绞了绞手指，没再多说。

　　次日，那位官员遇刺之事传开。之后不过短短半日，京中流言四起，对吴氏的指责声甚嚣尘上。李清平前脚回到宫中，弹劾吴氏的折子便一沓一沓送了进来。

　　显然李清平也未曾想到此事会有如此强烈的反响。他翻了翻桌上的奏章，脸色变幻几番。

　　他向来沉稳，情绪不显于色，阮玉鲜少见他如此模样，不由好奇：“怎么了？这是坏事吗？”

　　李清平沉默，半晌摇头：“不是坏事，却也算不得好事。”

　　他顿了顿，又解释了一句：“眼下吴氏尚未公开寿宴规制。得知有人弹劾，他们定会紧急撤回所有安排，一切从简，而后说我蓄意诬陷……”

　　阮玉明白过来，心下不由也紧张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