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觅安宁》麻花饼子

31、谢礼 听

　　听到周柠这么真诚地道谢，韩译安的眼皮缓缓往上抬了抬，随后又落了下去。

　　周柠没管他，低着头在药箱里摸索了一会儿，再说话时，手里多了一瓶棕黑色的小药丸。

　　“此物名叫凝神丹，服下后可以缓解疲劳，补气养血。我见司空这几日精神不大好，这个就当是我送给司空的谢礼。”

　　周柠说完双手恭敬地将药丸捧到了韩译安的面前。

　　“谢就不必了，尽快将这件事处理好，别留下祸根。”
　　韩译安仍旧单手撑着太阳穴，斜靠在马车侧壁，丝毫没有要睁眼的意思。

　　“哦。”
　　见韩译安不要，周柠撇撇嘴，刚想把东西收回去。

　　手腕突然被一股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力量扼住。
　　这力道虽不重，却也让人无法挣脱。

　　“不是说谢礼吗，这么快就变卦了？”

　　说话间韩译安已经从周柠掌心取走小瓶，用牙齿叼开瓶塞，看也没看便往嘴里倒了几粒。

　　“吃的这么干脆，你不怕我给你下毒？”
　　周柠见韩译安吃的一点儿也不谨慎，忍不住开口道。

　　在她受影视剧荼毒的刻板印象里，像韩译安这种身份重中之重的人吃饭不经过三层银针试毒是不会送入嘴里的。

　　周柠话音未落，韩译安往嘴里倒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
　　视线垂落的刹那，径直对上了少女那满是疑惑的眼眸。

　　目光交汇的瞬间，他确认对方是在认真地询问问题。

　　韩译安忍不住扯了扯唇角，喉间溢出一阵清浅柔和的低笑：
　　“呵，我死了对你有什么好处？”
　　他用反问的方式回答了周柠幼稚的问题。

　　“这倒也是。”
　　周柠抿了抿嘴，没再吱声，继续低下头收拾自己的小药箱。

　　此刻的她也认识到了自己方才的问题有多么可笑。

　　先不说韩译安死后自己一点儿好处没有，就单按北陵律，凡参与谋害六品以上朝廷命官者，夷三族，何况韩译安还是陛下身边的红人，自己现在无权无势，除了口头上的身份显贵些，可以说和寻常老百姓没区别。要真把他杀了，不止周家，就连远在临阳的宋氏全族加在一起估计都不够赔的。
　　自己与他无冤无仇，何至于搭上身边这么多条人命去害他。

　　周柠一边想着，一边在心底暗自感慨。

　　“这年头，还是有权有势的人过得舒坦，普通人就连想害人家都得先把自己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数一遍。”

　　见周柠不再搭理自己，韩译安也识趣地闭上了嘴。

　　许是真觉得刚才好笑，直到现在韩译安的嘴角都没完全落下去。

　　马车行至城东的闹市区，风从车窗外灌进来，正好掀开了帷帘的一角。

　　韩译安饶有兴致地抬眼望向窗外。
　　闹市之上，行人熙熙攘攘，平常路过只觉吵闹，今日不知怎的，竟也从中品出了别样的滋味。

　　司空府的位置在京畿城正中大街偏东一侧，马车穿越闹市后没一会儿就看到了门口的牌匾。

　　等马车在门口停住，周柠正好收拾完自己的小药箱，许是心里想着别的事，没等小厮搬下杌梯就直接从车上跳了下去。

　　见她如此心急，韩译安眉头微皱，却也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地跟在她身后。

　　周柠一进屋就直奔书桌，没管东西是不是自己的，拿起墨条随意在砚台上磨了两下就动笔写了起来。

　　未成型的墨汁落到纸上，上层清水四下漫开，底层粗炭凝作一团暗沉的墨斑，笔尖仓促扫过的地方，粗糙的墨渣刮得笺纸都起了毛边。

　　周柠的字本就不好看，如今配上这未化开的墨汁，倒是也说不清谁拖了谁的后腿。

　　然而周柠并不在意，仍旧自顾自地写着。
　　作为一个现代人，她根本不知道墨研磨的好坏，只知道黑了就能用，划到纸上能看出来就行。

　　兰香见此本想上前帮忙把墨研好，还没等抬脚，一股混合着淡淡木质香的气流忽然从侧边吹过。待她反应过来后，一个熟悉的黑影早已从自己面前走了过去。

　　韩译安自然地走到周柠身旁，抬手倒掉砚台内多余的清水，熟稔地执起墨条研磨起来。

　　“人参、白术、白茯苓各三钱……炙甘草、桔梗各一钱……”
　　“好了！”
　　没多时周柠便洋洋洒洒地写满了一整张纸。
　　不得不说，她的字虽然难看，但因为写的太多，拿远一瞅竟也藏着几分整齐。

　　周柠自豪地欣赏着自己的“大作”，对它是越看越满意，以至于迫不及待地想拉韩译安共同欣赏。等不及湿润的墨痕完全敛去水光，周柠拎起来胡乱吹了两下，直接把方子铺到了韩译安面前。

　　“看，这是我给柳氏开的调理身子的药方！柳氏身体亏虚严重，我特意选了些药性温和的药材，并且减少了药量。按照这个方子调养，不出半个月她们母女应该就能启程了！”

　　韩译安听出面前小人儿的言语间盈着十足的成就感。

　　周柠突然这么亢奋也是有原因的。
　　其中之一是因为除韩译安外，柳氏是她来到这里正儿八经接收的第一个病人。韩译安那次顶多算病急乱投医，她其实并不知道咋治，只是把想到的方法都试了一遍，碰巧捡回来一条命罢了。但这次不一样，柳氏的病症虽说日积月累，一年比一年严重，而究其根本无非是气虚血亏，并不难治。以她自身中医知识的积累，再加上这几个月的刻苦钻研，她完全有把握将柳氏治好。
　　俗话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面对柳氏母女的遭遇，她感同身受，愿意拉她们一把，权当是为自己难以预估的未来积德行善。

　　这其中之二便要从周柠的个人经历说起。
　　周柠大学期间虽然学的是临床医学，但她与中医有很深的渊源。
　　单从兴趣方面看，她对中医的兴趣远比西医要强的多。她其实并不是很喜欢学习西医的理论知识，只是因为当时的就业形势才选择了它。
　　她一有空便去旁听隔壁中医系的专业课。一次偶然的机遇，她被养元学派泰斗，当今的国医大师杨老先生看中，破格许她进学院，与学派正统嫡传弟子一同上课。
　　周柠在中医方面天分极高，没学两年便能熟练应对各类基础疾病。杨老先生惜才，将她收作自己的关门弟子，亲自教授了七八年，可以说将毕生功法毫无保留地传给了周柠。周柠也很争气，在杨老先生的教导下小有所成。她本想直接转专业或者跨考中医学深造，但由于政策的改变和专业的限制，研究生结束后她进了一家公立医院，成为一名普通的外科医生。
　　这件事一直是杨老先生和周柠心底的一根刺，杨老先生就连临终之际都还跟别人提及过此事。
　　如今自己的医术终于能正大光明的拿到台面上，也算在另一个时空里弥补了老先生的遗憾。

　　周柠的目光带着些许期待，直直落在韩译安身上，安静地等待着他的回应。
　　她现在这般模样，就像个好不容易干了件好事的孩童，迫不及待地想得到家长的夸奖。
　　她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跟他说这些，明明他对这件事并不感兴趣。
　　但下意识的举动就是这样，自己也顺应内心这样干了。
　　周柠把这些全都归结于自己旺盛的分享欲。
　　她其实愿意跟韩译安说话，尽管他有时沉默寡言，还偶尔故意不搭理人。但不知为何，她还是很愿意跟他说话，哪怕是没有回应也没关系。
　　在她眼里，他们现在应该算是朋友。
　　不管韩译安怎么想她，起码经历过这件事之后，她心里便已经当他是朋友了。

　　韩译安接过方子扫了一眼，随即拿起桌上的毛笔在药方上圈画了几处，画完又将药方递还给了周柠。

　　“司空竟然还懂药理？”
　　见韩译安如此举动，周柠不免有些惊讶。
　　她知道古人从小学的东西多，但着实没想过覆盖面这么广。
　　就连韩译安这种半辈子扎在军营里的，也有空闲去学这些东西。

　　“君子六艺，有医术这一项吗？”
　　“没有。”
　　“那你看药方的本事跟谁学的？”
　　周柠以为韩译安师承高人，内心窃喜，想着自己说不定能跟在他身边蹭一蹭，提升一下自己的医术。
　　毕竟岐黄之术一脉相承，中医本就是古时先贤所创，想要深研医理，必然要从前人的典籍与经验之中求索。如今有现成的医者摆在面前，岂能放过这种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没学过。”
　　“嗯？没学过你怎么知道我的药方有问题？”
　　周柠以为韩译安在跟她凡尔赛，都给她的药方做圈注了，还说自己从来没学过，难不成他上辈子没忘干净，刚一出生就会？

　　“你的字写错了。”
　　韩译安确实没骗周柠。
　　他从小习的是用兵之道，从未研究过药理之术，周柠大手一挥写下的药方他也看不懂。
　　但他也并非完全不涉猎。
　　之前在军营低层摸爬滚打了十几年，受过的伤不计其数。平常用的活血化瘀，止血止痛的药方基本耳熟能详，其他的药名也或多或少听说过。
　　对于药方里的错别字，他还是能看得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