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七章 “说起感觉 ...
-
谢怀玉眼睫微颤,轻笑声道:“我若是谢玉楼,我就寻个没人地方躲起来享清福,让世人再也寻不到我。”
他摩挲着茶杯上的花纹——“但我不是他,我也无需在意世人眼光,去春风楼放纵也好,去听人说书也罢,怎么都好,但绝不能是被困在世俗。”
因为世俗中容不下仙人。
入口皆是甘涩,李卿吾皱着眉头沉默半晌,许是谢怀玉的想法恰与他相吻合,他便越发坚定了要寻人的信念。
“那我们就去春风楼。”
谢怀玉弯了眼笑道:“师父头一遭去那种地方,就不怕被漂亮姑娘盯上,吃抹干净了?”
“为师偶尔牺牲下也无妨。”李卿吾轻咳,“再说,仙门清规中好像也没有哪一条规定仙修不允出入风月之地。”
“但也没准师父能带着徒弟上勾栏。”谢怀玉撑额,扫了一眼方亦寒和春棠,“还有两个本门弟子,这日后传回山里……”
李卿吾挂不住面子,打断他道:“那你当如何?”
“不如就让我随师父去,师兄和春棠暂且守在这,入夜后镇上有什么异动,我们也能第一时间知晓。”
谢怀玉念及他这师父此次下山是打着除祟的幌子,两手空空的回去,难免要遭人口舌,听多了,生厌。
“入夜危险,弟子一人足矣。”方亦寒听后,眉头皱得深。
谢怀玉却先哄人道:“师兄,春棠到底是个姑娘家,就让她留在这,又不会少你一块肉,你们二人也好互相照应。”
“我同意!”春棠跟着道,“长老放心,有我和师兄在,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逃不过我们的眼睛!就算那北溟尊主亲自来了,也休想从这里抢走一只妖!”
方亦寒一时语塞,只得看向自家长老:“长老意下如何?”
一个人丢人总比三个人好,李卿吾只能勉强应了:“万事小心。”
去春风楼的路上,李卿吾突然问徒弟道:“怀玉,你觉得春棠这姑娘怎么样?”
谢怀玉想了想:“人长得漂亮,性子也活泼,师父若在意她师从竹山,可考究上一阵,再收入门下也不迟。”
李卿吾本意并不是想问他这个,奈何谢怀玉答非所问,他琢磨半晌也再问不出口,最后只能将话茬嚼碎了咽回肚里。
“好。”
谢怀玉瞧着他这小师父好像有点不大高兴,扫了一圈街边摊贩上卖的新奇玩意,目光落在一枚悬挂着的墨白玉佩上,浑圆透亮,色润光滑。
他不经意道:“说起感觉,我更喜欢像师父这样的。”
但显然李卿吾又会错了意,墨发遮掩下的耳根子通红,满脑子都是“喜欢”二字。
“什么感觉?”
“好骗。”
李卿吾一怔,生气了。
“胡闹!”
谢怀玉弯着眼笑,最后还是将那玉佩买了下来,盘在手中把玩。
春风楼只在白日开,黄昏之后便会闭楼不再接客,此时临近晌午,正是热闹之际。
“勾栏不都是晚上生意人多么,白日接客……像什么样子?”
谢怀玉微顿,硬是止住快一步溢出嘴边的话茬,正色道:“白日里接的是人,阴阳交替之后,接的是什么妖魔鬼怪,那便说不准了。”
李卿吾背后一凉,停下道:“他们同妖鬼做生意?”
“是啊。”谢怀玉勾了唇,凑人耳边神秘道,“而且徒弟听说,那些妖魔鬼怪最喜欢吃的便是像师父这种细皮嫩肉的小仙君了。”
“那为师倒要看看,这楼中妖怪都是何种模样。”
李卿吾偏不信这邪,几步跨进楼中去,却被楼中形形色色的男女衣着惊了一惊。
谢怀玉慢悠悠跟上来:“这楼主倒是别有一番雅趣,不知道的,还以为进的是什么云顶仙宫呢。”
无论花魁舞姬,还是厨娘小厮,皆是一身粉白衣裙,头绕绒花,有些素得“娇艳”了。
明明是勾栏,但却不见寻欢作乐的身影,大都是文人墨客,老幼妇孺,白纱帐后隐约还能见挥笔赶考的才子,甚者还有药铺老板在窗边摆摊,有老妇织布。那些粉白衣裙便在其中穿梭,偶尔倒酒煮茶,自得其乐。
恰时,有一羽毽飞踢到李卿吾脚下,就见一布衣孩童跑了过来,奶声讨要道:“仙君哥哥,毽子。”
李卿吾慌忙捡起来,递给那孩童。
“谢谢仙君哥哥!”
李卿吾登时有些无措,冷不丁听谢怀玉在耳边也跟着冒出一句:“谢谢仙君哥哥。”
“你!”他倏然涨红了脸,“多大人了!”
“徒弟不是说过么,比师父院里那棵桃树的年岁大些。”谢怀玉忍俊不禁,“师父要看这些妖魔鬼怪的模样,可是看清楚了?”
李卿吾起初觉得诧异,后来想起那些百姓对春风楼赞口不言,大都也是这般原因,遂又能想通了。
这么一看,他们仙卿好似才更像那个败坏风气,破坏人间安宁的妖鬼。
但多年来受仙家点化,他又觉得眼前这些安宁不过是妖鬼所造的幻象,人心擅蛊,妖心擅诱,黎明百姓再好骗不过。
谢怀玉随处找了一地,坐下了。
李卿吾有些恍惚,翻出手帕一看,帕上的桃花鳞片也无任何反应,也就是说,楼中并无祟气。
谢怀玉瞧一眼手帕:“坏了?”
“没有。”李卿吾难以放松警惕,“若真照亦寒所说,那楼主确是将妖物抓进了楼中,不可能不应。”
他说着要握向腰间墨笔,谢怀玉却突然按住他手腕道:“师父莫要冲动,百姓本就对仙家存有偏见,眼下就算要探,也不该在这会儿去探。再说那祟气狡猾,一旦隐入人群中附了人身,没个一时半会儿是寻不见的。”
“难不成我们还要等到黄昏之后么?”
谢怀玉点了点头,舒服靠在椅背上:“当然要等,那谢玉楼当初都肯要来尝一壶的玉兰观雪,师父不想先尝尝么?”
他招手间,有粉白衣裙的女子端上来一壶茶盅。
李卿吾却转了头:“为师不喝。”
谢怀玉突然道:“师父曾经喝过吧。”
李卿吾沉默不应,谢怀玉继续道:“当着师兄的面我不好意思拆穿师父,我猜猜,先生说书那日,师父恰好也在,且是在除祟之时偷跑出来,只为了听一听那三日约战,却不知对座之人就是谢玉楼,师父与他争执一番,无意喝下了玉兰观雪。”
“那谢玉楼本意是想让师父忘记这段事情,但他却不知师父这墨笔妙用,可记千载往事,观阴阳玄妙,后来师父再入神游之境,这段记忆自然而然就恢复了,对吗?”
他不再执着于曾经一面,却想听李卿吾亲口承认。
未想李卿吾直接应道:“那又如何?”
“不如何。”谢怀玉问他道,“那谢玉楼长什么模样,师父知道么?”
李卿吾没好气道:“为师若知道,也不必大费周章的来此处寻他了。”
“那真是可惜。”谢怀玉蓦然松了口气,“看来师父与这谢玉楼是有缘无分啊。”
李卿吾终于忍不住怀疑他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谢怀玉笑叹道:“师父希望我是什么,我便是什么,如今我当得是徒弟,日后出师,也可与师父做朋友。”
朋友这个词听上去太陌生了。
李卿吾难得也笑:“就你,想出师么?”
“师父难道要将徒弟困一辈子么?”
“那倒不必。”
话说间,楼中传来一阵嘈嘈切切琵琶声。
层层帘纱后,隐约可见花池上端坐着一怀抱琵琶的朱红薄影,琵琶声一出,顿时引来楼中看客一声声妙赞。
只是琵琶声中多少有些哀伤,一瞬渐入繁音,听着是婉转悠扬,但共鸣声怨,像是一抹寒风与人肌肤缠绵,一梦浮生醒了又醒。
李卿吾听久了,莫名感觉这嘈切之声与当初在怨念像前的幻境弹声融作了一体,撩人心弦。
他吓了一跳,默念清心咒,直到听见有人在耳边问眉上冬是男是女。
“这么漂亮的倩影,应是女子。”
“楼中上一任花魁,那个叫傀的,看着身姿妙曼,不也是个男子吗?”
“哎呦,楼主喜欢养男眷,八成是男子身。”
李卿吾下意识看向谢怀玉。
哪知谢怀玉却紧皱眉头,盯着那台前发呆,似是沉浸在了这琵琶声中,好一会儿才缓过了神。
“这琵琶声……”
“抱歉,想起一位旧友。”
“你相好?”
谢怀玉轻笑一声:“师父真会说笑。”但他还是解释道,“按照你们下界辈分,他应该唤我一声师叔。”
但谢怀玉认为“叔”字不太风雅,他不认。
“你拐人家徒弟?”
“拐什么拐,都死了。”
李卿吾即刻噤声,后悔自己不该问的。
他换了一壶普通清茶,两人对饮了半个下午,彼此有心事似地沉默不语,琵琶声响了一曲又一曲,直到最后一根弦声入定,日头也缓缓没入了山腰。
“卯时了。”谢怀玉出声。
果不其然,一到这时,楼内看客便竞相跑了,稀稀拉拉走了又走,最后只剩他二人还稳坐不动。
没了人气的空堂,仅余一缕斜阳照在门栏处,拉出一条长长的金光。
“师父怕么?”
李卿吾心里仍没底:“不怕。”
他话音降落,便有小厮去关那厚重的门扉。
李卿吾目光盯在地板上逐渐闭合的斜阳,一刻不离。他正要出手,片刻门没关上,小厮却被一股灵力波动横扫而出,门又大敞开,吱呀吱呀地响。
他一惊,看向楼外。
“有人来了。”谢怀玉睁开眼,“这气息,好像是位仙修。”
说着,门前投射进一道人影,一双乌金靴踏了进来,绛风凛凛,接着出现一身鸦青锦袍,看上去像是个官家身,端得是冷峻清贵。
先前那股灵气,便是从他手中剑刃上斩出的。
他闯进楼,嗓音清冽却又难掩其中急躁:“眉姑娘,可否让兄长再见你一面!”
日头一瞬落下山腰,已是过了闭楼时辰。
“姑娘?这眉上冬传言中不是个男子么,怎么又成姑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