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掉马后被白切黑师父强娶了》既见山月

56、第五十六章 他的师父，

　　“呃。”好疼。

　　伤口有些麻，谢怀玉颤着舒了口气，这是他头一次近距离看过李卿吾的眉眼，那双眼中黑曜般的瞳仁亮晶晶的，若说冷冽，它冷不过浮州岛的大雪，若说疏离，谢怀玉倒觉着盯在他身上片刻便能拉出丝儿，活像一只蝴蝶振翅。

　　谢怀玉忽然间有些怕了，他试图能透过他的眼中看出来些情绪，但是没有，李卿吾的眼底是平静无波的黑，这总会让他在一瞬间想起曾在灵殿中见到李卿吾站在太岁神昆吾壁画前的那个场景，像，实在是像。

　　假如……假如在千百年间的某一日，他们也要像今日这样不得已为敌，结局是好是坏，似乎也已经不重要了。

　　谢怀玉想罢释怀，紧绷的身体放松了些。

　　他控制不住，这双眼睛，他第一次见，就喜欢得紧。

　　渐渐的，李卿吾的胸口平复了些，忽然间在满鼻腔充斥着的血腥味中嗅到一股淡淡的白檀香，这种花香他只在一个人身上嗅到过——一瞬大脑失控，他握笔的手忍不住冒了汗，耳边嗡鸣声不断，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划过。

　　他是谁，他到底是谁！

　　直到意识将他强行拉回，谢怀玉冰凉的手握上笔杆，一寸一寸强行拔了出来，“噗”得一声，血肉模糊。

　　李卿吾一把抓住他的手：“是你自己动手，还是逼本尊动手？”

　　谢怀玉又气又好笑，哪有人敢在他面前拿身份摆谱的？李卿吾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

　　他不玩了，不装了还不行吗？

　　谢怀玉勉强抬手，将脸上面具摘了下来，海风扫过清醒了许多，他稍稍低头，玩味又恭敬般喊道：“神尊大人 。”

　　李卿吾精神巨震。

　　海面顿时刮起了狂风，雷雨一并倾泻而下，他的呼吸声越发粗重，重到原本冷静的眼底泛了红，几乎是一瞬，海面上掀起了滔天巨浪，李卿吾抓着他闪身回到崖边，甚至伸手便要扯他肩上的衣料。

　　谢怀玉喘了几口气，顺着人动作乖乖躺进人臂弯里，伤口确是有些疼，但他也不至于娇气到要躺进师父怀里求安慰的地步，再说演戏便要演全套，他喊的是神尊并非师尊，李卿吾应当知晓他二人身份有别。

　　他委屈道：“神尊……真疼啊。”

　　“你为何要这么做？”李卿吾咬牙，“你就这么讨厌我？让我眼睁睁看着对自己徒弟下手，你很高兴是么？”

　　“……我死不了。”谢怀玉张了张唇，恍惚想辩解什么，但却又总感觉哪里怪异，他闭眼道，“神尊乱说什么，我不是你徒弟。”

　　李卿吾气不过，他只气自己下手太重，于是问：“你不是，那还能是什么？”

　　谢怀玉微微睁眼，眼神飘向一旁，缓缓吐出两个字：“炉鼎。”

　　想象中的，李卿吾脸红耳朵热，他是一个也没看到，反之，那双眼睛依旧平静无波，面上连半点窘迫都未察觉到，简直不像是刚刚出世的小白花。

　　难道现在的李卿吾有着神尊的全部记忆？

　　谢怀玉脑袋一晕，昏昏沉沉，事情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先疗伤吧。”李卿吾道。

　　谢怀玉只能无奈妥协，妥协的那一刻他在想，他的师父，真的很好看。

　　浮州岛上的大雪只消停了两三日，一晌到了后半夜间，雪花稀疏，地上铺了薄薄一层白。

　　不过半日，谢怀玉便后悔妥协了，养伤归养伤，其他事却均都由不得他，李卿吾认真的模样全然不像是一个师父，哪儿有师父把徒弟当娇滴滴的草根养，床不让他下，饭也要主动端来眼跟前，就连他要去金莲池沐浴换衣，李卿吾也不允。

　　他要亲自来做。

　　后半夜突然一句“我来做阿玉的炉鼎”，吓得谢怀玉以为他被妖魔夺舍，一整天没敢合眼。

　　不叫师父，他反倒不知该叫什么了，因为他叫什么，听起来都像是在调情，李卿吾仿佛变了一个人似的，其实他早该觉出端倪来，千年之前的神尊，性子本就古怪。

　　这日一早，李卿吾端来一碗水。谢怀玉一瞧，“盐渍青莲水”，便当他蓄意报复，就是这莲子从何而来，谢怀玉不知道。

　　“闻雪还好么？”

　　“还在睡。”

　　谢怀玉将手中话本翻来翻去看了几页，无聊得很，李卿吾却忽然又道：“早时照夜仙君来过一趟。”

　　“哦？来看我的？”

　　“嗯。”

　　谢怀玉挑眉：“结果呢？”

　　“我让他回去了，他那个人两面三刀，我不信他。”

　　“话虽如此，我们占着人家雀王宫的房间呐。”

　　李卿吾面无表情：“那不应该吗？”他在这岛上没地方可去，谁都不认识，谢怀玉有伤在身，当时情急，他只能打道回府。

　　就算如此，谢怀玉身体没什么大碍，李卿吾看起来还是不大高兴。

　　“神尊……”他想着说些宽慰话。

　　“不要叫我神尊！”李卿吾恼道。

　　那他该叫什么？谢怀玉沉默，看着李卿吾把那碗盐渍青莲水端到了他面前，一勺舀来，他并不想张嘴，便不露端倪地问：“这水是？”

　　哪知李卿吾却更恼道：“阿玉是怕我下药么？”

　　谢怀玉淡笑道：“怕。”

　　李卿吾愣住了，他端着那碗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一颗心跳得慌张，就好像被人剪开了被褥芯，摊在明面儿上，翻来覆去地揉捏敲打，都怪他不好，都怪他冲动……现在平白无故遭了人厌弃，怎么办，他该怎么办呢？

　　李卿吾嘴唇咬到发白，“嗖”得一下站起身，把碗放去桌上，留下一句：“我还有事，你记得喝。“此话之后，他头也不回的要走。

　　“等等。”谢怀玉喊住他。

　　李卿吾脚下步子一顿，丝毫没有要做停留的打算，却还是在踏出门槛前冷声问道：“怎么了？”

　　谢怀玉勾了勾拇指，李卿吾发辫上原本有些开散歪扭的藕色发带登时重新整齐的系在尾端上：“好了。”这般看着，总是舒服些。

　　这就像是在宣告，你身上有属于我的东西，你厌我弃我也好，我们不会分开。

　　李卿吾心绪不宁，惨白的面色中掺了些红润，他能想象出此时自己有多么狼狈，弃门而逃，落在徒弟眼中又会如何看他。

　　窗外钻进一阵寒风，呼吸间静了，谢怀玉缓了声气，视线落在那碗青莲水上，最终还是将它饮尽了。罢了，跟一碗水过不去做什么。

　　这次的水却意外的甜，甜中又带着一股独有的甘醇。

　　谢怀玉沉默半晌，放下了碗。

　　雀王宫虽带一个“宫”字，但它本身并不大，他一打开屋门，便听转角阶梯处有婢侍在洒扫时窃窃私语，他模糊听了个大概，终于明白为何近日不见照夜仙君的身影了。

　　李卿吾救他那日，他二人一路闹得海水动静太大，把浮州岛硬生生向北推移了几十公里，现下照夜正忙着管制修缮呢，指不定私下里要将他二人骂得狗血淋头。

　　谢怀玉有些尴尬，去寻了闻雪。

　　闻雪躺在玉床上，睡得正香，听说这床是照夜专门拿来修炼的，没想到还是被李卿吾强行讨要了过来，给一个灵智不全的少年睡，着实可叹。

　　他轻声走去床边，闻雪胸口的莲蕊随着沉眠呼吸而张动，原本的耀金色在经历过前几日那一遭后尾根已泛了枯黄，却在呼吸间振起一道金光柔波，这是金莲自我恢复的一种特征，谢怀玉盯了些许，伸去了手。

　　千年前，闻雪还是一颗金莲种时便已消亡人间，只是为何再来千年前，闻雪会以他的样貌重活于世，谢怀玉一时也参不透这因果。

　　它本不该在的，它在，这一切便全都乱了。

　　谢怀玉将手摸进了呼吸的莲蕊中，也许是因为灵气相似，莲蕊上纤细的绒毛并没有阻止他的探入。

　　莲蕊的深处，便是小小的一颗金莲种，是闻雪的心脏。

　　只要他毁掉这颗种子，过去尚能挽回。

　　但谢怀玉犹豫了。

　　他能看得出，李卿吾很喜欢这个少年，长得白白净净，就连睡觉时也不哭不闹，会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谢怀玉扪心试问，它做错了什么？因为天赐，便要永生永世逃不过魔种的惩罚？

　　可在世人眼中，神仙应当是无情的。

　　谢怀玉眸光微动，他很清楚，如果他再随意插足因果，干涉他人命运，违逆天道，像曾经的眉家村那般。史册上不会有过他们存在过的痕迹，他轻描淡写改变旁人的一生，最终他将会承受的是百倍千倍的命运反噬。

　　浮州岛从不降雪，如今风雪萧瑟。

　　谢怀玉还是收回了手，似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站定半晌，竖起双指，结了一道法印，这道法印对他来说并不轻松，很快他额间布了一层密密汗珠，片刻印记落成，一瓣纯白莲花从心间剥出，悬于掌心。

　　谢怀玉的面色又白了几分，他摊开手，亲眼瞧着那瓣莲花飘进了闻雪心脏。

　　至此，清心玉莲会祛掉它天生魔种的气息，护佑它一生顺遂，平安长大。

　　谢怀玉想，假如哪一天他死了，这小东西应该能继承他的仙位吧，这样，也不算后继无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