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尊饲养莲花指南》既见山月

48、第四十八章 “你瞧，桃

　　彧长歌委屈，但给颗甜枣便是哄好了。

　　这边动静闹大了，等弟子们赶来一看，却是摸不着头脑，二层楼的课室安静立在桃林中，春风融融，帘纱轻拂，就连桌椅板凳都是昨日下课时原封不动的位置，仿佛一切未曾发生过。

　　着实是件怪事。

　　“是我没用。”

　　彧长歌心气儿不高，眼眶红通通的，明显是刚哭过一场。攥着糖纸咔擦咔擦地响，似要把那糖纸当作面揉，指尖压得毫无血色。

　　谢怀玉大概听了个来龙去脉，听后连啧几声，打趣儿着道：“这是小情人找上门了啊。”

　　“师弟你、你别胡说！小时候的事如何算数，再说……容鹤医仙并没有错，他是天上的神仙，我又算什么呢，长老愿意收我进桃山，我已经很满足了。”他哪里敢再去奢望旁的事，太遥不可及了。

　　谢怀玉“哎呀”了声，忽然站起身，从桃树上揪了瓣桃花下来：“送你了。”

　　“师弟！你就别打趣我了！”彧长歌气鼓鼓道。

　　“让我想想……想去白帝城么？”

　　彧长歌一愣，心脏狂跳：“什么？”

　　旁人说这话他不回信，但从谢怀玉口中说出来的，他便一定会信。

　　难道……难道师弟要回去了？

　　“马上那个什么灵境要开了，闲着也是闲着，不如随长老一同去，难能消遣。”

　　“灵境！我……我不行的！”彧长歌怀疑谢怀玉压根就是来消遣他的。

　　“是你不行，还是在害怕会在灵境中遇见彧家其他弟子？”

　　他虽没去过灵境，但就凭乾坤果对这些仙门隐宗的重要程度来看，少不了精锐尽出，又会是一场血雨腥风。看似是仙门交善，到头来哪方不是拼个你死我活。

　　最怪异的是，仙家还会以此为殊荣。

　　想罢，谢怀玉也没了耐心，剥了一颗糖尝，却甜得发酸，酸到他面上狰狞了一下，忍着抽动的肌肉道：“就这般定了。”

　　彧长歌急问：“这事得需要长老授意才行！”

　　谢怀玉揉了揉脸，随意哼道：“嗯，你问问他。”

　　谢怀玉指刚才给他的那瓣桃花。

　　彧长歌一阵愣神，桃花成精了？

　　谢怀玉话音落下，那瓣桃花有种被看穿似的窘迫感，卷了卷花尖，恰来一阵风，桃花乘风飘走，末了李卿吾一声轻“嗯”在空中回荡，看来是同意了。

　　转眼看，彧长歌不仅眼眶通红，脸也发红：“长老，你、你怎么能偷听！”

　　谢怀玉哈哈一笑，瞅见那瓣桃花要逃，伸手一抓，又将花瓣抓了回来，捏在指尖嗅了嗅花上清香：“你瞧，桃花果然醉人啊。”

　　当着师兄的面儿，他自不能太过放肆，嗅了一嗅便松开，一溜烟，允它乘风逃了。

　　奈何山之高，水之深，它再逃，也逃不到哪里去，最终落水而下，飘进了一处幽谷深潭中，泛起阵阵涟漪。

　　涟漪深处，寂静无声，那桃瓣飘进来，四面水镜之上很快显现出了这一瓣桃红，摇摇晃晃，飘落在了李卿吾摊开的掌心之中。

　　此地分明在水域之下，四面环水，抬头可见日光下澈，鱼影游布石上，看似不过深达两米左右的溪潭，可那日光想再向下照射穿透时，却宛如被一面无形的墙阻隔了去，这墙面之下，便是神游之境。

　　境中如深海，无光无影。

　　李卿吾进来两日久，却迟迟未曾入神游。祖师爷说他杂念多，心不静。他不信，等入定半晌后，又被谢怀玉扰了神，那神游境便怎么也再进不去了。他掌心微一用力，攥着的桃瓣立刻化为了齑粉。

　　上一次来，是半年前，境中依稀可见潭底摇曳水草，如今这一次来，他却什么也看不见了。五感仿佛尽失一般，只任由着他在黑暗中游弋。

　　李卿吾要剥开那层雾，便不得已斩断心神，这让他苦闷不已。

　　一念之差，失之毫厘。

　　李卿吾睁开眼，周遭人群涌动，他低着头，视线将将未曾恢复清明，只觉受困在这一方小小帽檐中，身上的厚重衣袍压得他几近喘不过气。恰时身边掠过一道铃声，好似驼铃，他急忙循声看去，却惊得一愣。

　　那是一种半人半马的魔物，头发蓬松如野草，长可数尺，在它脖颈上套着一条白飘似的挂满了铜铃的锦带，另一端，就被那守灵人攥在手中，一路叮当作响，进了城。

　　翁马魔，一个在千年前就已经消失的魔物，书册上记载，白帝城中有一位爱漂亮的仙修，因看这翁马魔太过丑陋，一令之下，这种魔物便从世上赶尽杀绝了。

　　李卿吾皱眉，眼瞧着守灵人进城的背影，“浮州城”三字醒醒夺目。

　　这个城名儿，他并不熟悉，只是听人提起过，南胤边境中有座异城，叫浮州城，后来这座城，一并被那位仙修也覆灭了。

　　李卿吾一瞬有些烦躁，他来错地了。这千年前的事情，与他能有何干系？神游神游，他迫不及待得只是想看一看云水镇上发生的事，为何偏偏就来了这种地方？

　　可他挣了半天，却醒不来似的，整个人被一阵莫名而来的风推着往前走。

　　神游之境坏了。早就说这结界不灵光，祖师爷该修一修，不修不修，到眼下这种地步，似乎也没了回旋余地。

　　李卿吾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可每一步踏在水面之上的触感又是熟悉无比。这便说明他尚在神游之境中。

　　他不知走了多久，这一路上，人人见他却似见了瘟神一般，相形退去，一道长路走到头。那些人害怕低下的脑袋始终没有抬起过，可他实在太好奇了，伸手想去向其中一名少年询问，就在他指套挨到人的一瞬间，那少年尖叫着，浑身燃起黑烟，湮灭了。

　　原地只留下一摊泛金血液。

　　李卿吾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指尖，在他耳中，周围愣是无人发出一丝动静，哀嚎没有，哭泣也没有，仿佛对这种事已是习以为常。

　　终于，一道不同寻常的气息探了过来。

　　李卿吾冷眼扫去，那气息立刻退却，只留下一道低音在耳畔回荡。

　　“来雀王宫，来，来——”

　　“你是何人？”

　　“来，来——”

　　只有一个“来”字。

　　李卿吾意念一动，飞身千里。神游之境中，时间与空间，皆可由仙修本人操控，想去何处，便去何处。

　　视线之下，有一处通体漆黑的殿宇，说来也怪，他这一路上连一缕光都瞧不见，到了此处，反而从天空云层中打下来一缕金光，照在宫殿顶端的骷髅眼中。

　　多么耀眼。

　　雀王宫中，顶台的座位上坐了一个人。那人一身翎雀仙衣，黑袍加身，大敞的领口下布满了淡金色的灵脉纹路，长相却阴柔，一双银瞳甚是好看，便是看久了，有种摄人心魄的美。

　　他赤足走下高台，走到李卿吾面前，让人意想不到的是，这阴柔美男竟“扑通”一声跪下了，嘴里叽里咕噜说了一堆听不懂的巫族语言，看样子是虔诚至极，就差邦邦响磕头了。

　　李卿吾藏在帽檐下的眉头微微抽动，着实不明白他是何意。

　　那阴柔美男瞧到他无甚表情，以为是自己不够虔诚，又叽里咕噜说了半晌，直到李卿吾冷漠说出“听不懂，说人话”几字后，那美男消停了。

　　“神尊，什么风把您吹这儿来了，这小破地方，可无人敢供您这尊大神啊。”

　　李卿吾依旧听不懂。

　　“还是说……神尊是得了天道命令，来湮灭我这小小堕仙的。”

　　“或是说，神尊也中了摇浪金仙？”

　　“你在胡说些什么？”

　　他一语落罢，李卿吾瞳孔剧震。几乎是下意识地抬手挥出一道灵气，他这力道不大，可却“咚——”得一声，男人倒飞而出，身体狠狠撞在了高台之上，原本就凌乱的衣衫此时更是遮掩不堪，等他爬起后，身上的灵脉似崩裂出血，淡金色的血液宛如小蛇一般，流了满地。

　　他痛苦咳嗽几声，突然厉声道：“你不是李卿吾，你究竟是谁！”

　　“我是。”李卿吾的脑中尚在消化着摇浪金仙这种天下奇毒，片刻后问，“这句话应该我来问你，摇浪金仙产于金尸魔物，千年前灭于摇浪谷中，此毒无解，你究竟是谁？”

　　“千年之前？哈哈哈哈哈，李卿吾！你傻了吗，天道派你这么个瘟神下来折磨我还不够，还要我三生三世受此凌辱，你给我睁眼看清楚了，这里是浮州城，我照夜仙君的地盘！不是你那三危灵殿！”

　　李卿吾耳边忽地一声嗡鸣，仿佛弦断一般，有什么东西在顷刻间碎裂了。

　　什么照夜仙君，三危……灵殿？

　　他忽然间如无头苍蝇一般，猛地扑身去了水池边上，巨大的水波纹泛动下，他可以很清楚地瞧见自己现在的样貌——漆黑的斗篷之下，一身织云绸所织的玄色衣料，金线勾丝，乌丝倾泻至肩头，其多余的碎发，均被一截藕粉发带辫了发结，耷在脚边。

　　怎么看都不像个正道模样。

　　这不是他，却又似他。

　　李卿吾闭眸轻喘，努力想稳住动荡不安的心神，压抑后的爆发，便是他一拳捶去了水面之上，顿时水溅珠残，像是一盆冷水迎面扑来，将他浇了个浑身湿透。

　　他想起来了一些，事关照夜仙君，事关摇浪金仙。

　　摇浪金仙生于金尸魔物的血液之中，金尸魔绝迹之后，这种毒却被一巫族中人带到了南方边境的异城之中，便是这”浮州城”，在此坐镇的大祭司，传言当中是一位被贬的上界仙君。而照夜仙君，似是在金尸魔绝迹不久前才飞升成上仙，后又不知是何原因被贬下界，再无音讯。

　　种种缘由，是因这堕仙之名。

　　可观他自己呢，他想不起来任何事。

　　李卿吾慢慢站起身，扫去那双似曾相识的银瞳：“你唤我来此，是为何事？”

　　“神尊大驾，我当然欢迎。”照夜整好肩上衣料，趴在顶台上可怜看他，“方才是我鲁莽，神尊莫怪。神尊说摇浪金仙无解，看来便不是来我这儿找解药的。”

　　“你有解药？”

　　照夜“呦”了一声，瞧着李卿吾的反应似是有些意外：“难怪啊，我就说神尊无事怎会来我这小地方，原是在担心你那宝贝徒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