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6、第三十六章 “说来有些 ...
-
耳鸣声不断,擦裂的伤口在风雪中固然是刺疼,想象中那般伤痛并没有从身上传来,他尚是个手脚健全的正常人,李卿吾顶着那糊眼的灰睁开条缝,不等眼前视线清明,他就闻到了那股淡淡的白檀香。
如今,混了些铁锈的血腥气,他曾在仙人洞中嗅见过一次香气与血气混合的味道,着实不大好闻。
“……小心。”
李卿吾猛然睁开眼,谢怀玉撑在他身上,那血不知何时已经浸红了整个手臂上的衣料,如涓水一般流了下来,血肉模糊的伤就在他左肩上,那一片的衣料竟是被什么锋利东西撕烂了去,连带着皮肉,深可见骨。
他艰难吐出二字,见李卿吾似乎没事,全身力气在那一刻似乎被抽空一般,软绵绵地从身边滑去了地上。
谢怀玉倒地的那一刻,身后的黑猫也现了人形,舔了舔染血的利爪。他眉头却一竖,怪异尝着嘴里的味儿。
再见这姿色俊美的猫耳少年,李卿吾再生不起于心不忍,手一挥,灵丝飞出,直朝那黑雾中抓去。但这一次,少年又陡然一变,变成了谢怀玉的模样,临空瞧着那飞来的灵丝,他祭出一剑,随意杀了几招,便将那灵丝切的寸寸尽断。
李卿吾眸光更冷,摸了符咒出来,却被谢怀玉轻轻扯了下衣袖。
“师父……”
李卿吾急去看他,再转眼去看“谢怀玉”,就见人冷冷扫回来一眼,腾空走了。
在这时,只听云中一声闷雷惊响,紫光大放,“嗖”得从天空降下一把巨剑,一道阵法布于天色,如排山倒海之势朝那少年压了下去,倾刻雪雾飞扬,那一片下,很难再翻出个活人活物。
“剑……化天剑?是褚师化天?”
春棠对这气息再熟悉不过,缓了缓爬起身,一见空中而立的那道紫色身影,顿时了然。她急着去寻李卿吾的身影,四下却找不见人,只看到方亦寒守在那早已被吓傻的任有福旁边,摇了摇头。
“这仙援是否来得有些晚了?”方亦寒沉声。
春棠气道:“长老呢,褚师化天为何偏偏在这会儿才出现,功劳全让他竹山抢了!”
“功劳哪有人命重要啊。”方亦寒眸底微寒,“他这种不顾人命的杀招,若不是百姓被我们提前撤离,只怕那一片土地下,埋得就不只是残垣断壁了。”
李卿吾欲要去找容鹤,好巧不巧,那摇浪金仙的后遗症偏要在这时发作一下,他身形在空中肉眼可见的一滞,祟风刮过,两人齐齐被掀进了一座破庙中。
谢怀玉一头磕在柱子上,似乎是更惨了些。
“阿玉,你……你怎么样!”
也不知他是真晕还是假晕,李卿吾爬起身去扶,不断往他身体里输着灵气,后者死气沉沉的,许是因为失血过多,整个人皮肤泛着种不正常的白。
见不起作用,李卿吾便急,一把抓起他的手,可谢怀玉又似颇为抵触,用力挣开了。
“李卿吾……你想害死我么?”
这人干什么,往他身体里送摇浪金仙么?还是嫌他没撞死在柱子上?
谢怀玉费力睁眼,看着身上的人。掉下来的时候砸翻了香灰炉,李卿吾一身白衣也要染成了灰衣,脸上手上哪里都是脏兮兮的,看着可笑,却也有点可怜。
要不是这小子胡折腾,他估计还能再多活个十年半载的,结果这一番作下来,他没死也就还剩半条命吊着了。
“少胡闹!”
李卿吾急昏了头,又要去抓,结果还是被谢怀玉挣掉了。
李卿吾忍不住了,以为他是嫌弃自己身上脏,责怨道:“不听话。”
“……?”
“你以为你是仙人身,便可以罔顾自己性命,胡乱折腾?”
谢怀玉沉默了好一会儿:“我死不了。”他问,“你是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你还是承认了。”
“是容鹤同你说了什么?”
“嗯,为师自个儿猜的,没想你这么快便承认了。”
诈他?谢怀玉当真觉得无趣。若一个人的身份这么好猜,那他在凡间逍遥的那些日子,早就被认出来无数次了。
谢怀玉唯一能想到“谢玉楼”这三个字与李卿吾有瓜葛的,便是那一壶玉兰观雪。
他轻而易举便想到了。
“让我猜猜,是容鹤请你喝了玉兰观雪,还是你自个儿嘴馋,跑去偷喝了?”谢怀玉问。玉兰观雪自可忘却人间事,醉如大梦浮生,但这茶谁也说不上究竟会有何副作用,比如人再喝上一次,那些忘却的记忆极有可能又会回来了。
但仅凭说书摊前的一面,谢怀玉不信李卿吾隔着面具就能认出来他。
李卿吾并未回答他的猜问,而是道:“花间戏那时,我灵智混乱,你也其实没必要端出来谢玉楼的身份助我清醒,那样太明显了。你身上的白檀香,你的温度,你的发丝,你的身段,我不需要猜,我一旦接近了,便知道是你。”
“长老这话听着好生暧昧啊。”谢怀玉眸色微黯,“怎么像是我把自个儿栽进去了?”
“人之常情,岂能不认?”
谢怀玉目光移向旁处:“不认呢?”
“说什么傻话。”李卿吾轻笑道,“他模仿得太差劲,就算化成灰,为师也认得出来,那不是我徒弟……”
谢怀玉自是知道,这个“他”说得是那黑猫,变来变去,想怎么变就怎么变。
可究其到底,实话实说:“我不想当你徒弟。”
从百年前,还是千年前就不想。
李卿吾怔了怔,哑口无言。瞧着谢怀玉肩上的伤估摸是止住了血,他这口气却松不出来。
“由不得你。”
他掌心灵光浮现,另一手将谢怀玉扶起身,一掌猛地打在他背心处。
谢怀玉险些吐出一口老血,他根本来不及反应,就觉到有一股寒流流经了他的四肢百骸,像泉水般冲刷着已经枯寂的灵脉,最后沉沉润入丹田之中。
没有摇浪金仙,没有任何不适。
但伴随着的,是体内另一股力量的抵触。
谢怀玉冒了冷汗,咬牙问道:“你不想活了?”
“只是渡一半的灵力,死不了。”
谢怀玉被气笑了:“是,你死不了,我快要死了。”各种意义上的。
这人为何净说些想让人去死的话?
“有游丝引在,你也死不了。”
李卿吾再用了几分力道:“为师将无念心法全部传与你……也许有用。”
谢怀玉面色惨白:“李卿吾,难道没人教过你不要随便给别人传什么奇怪的功法吗?”
而李卿吾似乎有某种执念,闭起眼不去看他:“你不是别人。”
等一息将近,李卿吾方停手。
谢怀玉看起来有些半死不活地耷拉着身体,半边将要靠在李卿吾身上,师父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徒弟的肩背,怎么看是一副救徒心切的场面,但放在这破庙之中,却是说不出的违和。
良久,谢怀玉像是已经接受了事实。
李卿吾若有所思道:“为师早该发觉的,你的气海与旁的仙修不大一样。”
“哪里不一样?”这就好比人都是两个眼睛两个耳朵一个鼻子一张嘴。
李卿吾凑近了,压低声道:“说来有些冒犯,很大,比北海还大。”
因为在一众神仙眼中,丹田气海这种东西就像元神一样是个极其隐秘的存在,气海的容量更是直接决定了修为的高低,所以一些仙修在外宁愿说是某某境界,也不愿直接说出“你气海好大”“你气海好小”这种话,听来无异于上街裸奔。
“……闭嘴。”
他说得声音不凶也不高,可李卿吾还是乖乖止了声。
“是你带我回桃山的,也是你让我拜你为师的,这些非我所愿,你却还要故意再提。”谢怀玉看他一眼,也不想再纠缠裸不裸奔这种事了,“还不快走?”
“不走。”
谢怀玉听见他很小声地憋出这么一句,冷声嘲道:“不走?你就决定要在这里和我耗下去么,长老不做了?你的弟子也不管了?”
风声呜咽,吹得一颗心确是有些乱了。
李卿吾站起了身,谢怀玉看他眼神坚定,甚是有些委屈藏在里面:“在这等为师回来。”
他就收了这么一个徒弟,他舍不得。
走前,李卿吾在庙外落下一道阵法,似是还不放心,又画了几道符咒在风墙之上。这样,总保万无一失。
末晌他前脚出庙,就听到后面谢怀玉长吁叹道。
“李卿吾,是你不配。”
傻子一个。
这时候,他明明可以用红髓丝栓住他的。
李卿吾大抵是气急了,春秋笔一散开,灵丝化剑,一步踏上,转眼消失在了天边。
许久之后,庙中响起一声轻笑。谢怀玉扯掉身上衣衫,就见那血肉如蒸熟一般,伤处上丝丝缕缕黑气冒出,沿着灵脉血管一路游走向他的丹田。他身上惊出了一身冷汗,却也不敢动弹。
这些沉寂在体内的陈年祟气,一旦没了玉莲灵气压制,便会反反复复地寻找机会来吞噬他。现在又失了一部分李卿吾的灵,于是乎,他们便更活跃了几分。
但这活跃的明显不是时候。
庙外祟风呼啸,就像是某种邀约,无言助长了祟气的生存环境。
谢怀玉痛地躬下了身,他不知自己何时这般狼狈过,被区区一个祟气就能折磨得浑身发抖,每次呼吸都伴随着蚕食血肉的剧烈疼痛,疼得像是要生出幻觉,他五指抓磨着地面,一道又一道的血印,直到混乱抓来那件衣衫覆在怀里,才觉罢好些。
他已经说不清到底是痛还是冷,唯一能起到些作用的,就是衣衫上熟悉的气息。
萧壬说,看到他时他就这样盖着这件衣衫在那寒风瑟瑟的破庙中睡了许久。当然,谢怀玉明白,“睡”是为了给他这个面子,实际上是他已经痛昏了过去,连萧壬什么时候出现把他“掳带”走的他都一概不知。
再醒来,便是泡在这池水中了。
谢怀玉动了动,那铁链也一并跟着轻轻晃动,“当啷”着响。待他睁了眼,立马抖了个寒颤,身体泡久了,似是已经没了知觉。这仙人洞处在一处高山料峭下的山地口,地势低缓,深处没入地底,所以这池中水,必定是地下泉水。
深冬腊月,山下泉水已然结冰,这洞中水温又能暖到哪里去?
谢怀玉是该庆幸,萧壬没把他泡成巨人观,鱼儿喜欢水,但他不是鱼。
他叹了声气,同那坐在石涧上正拆了玄铁扇打磨的人说道:“你不冷么?”
萧壬冷冷扫他一眼:“你可以当本尊不存在。”不知何来的自信道,“当时仙人洞中没有本尊的人,你难道逢人便要问声他冷不冷么?”
片刻又问:“你看清楚了,真是北溟海的人?”
谢怀玉瞬间明白了,萧壬这是要拉着他强行还原一遍当时仙人洞中的情景,因为那锁心咒不是他下的,而这世上会锁心咒的,只有萧壬一人,不是他本人才会更引人深思。许是有人偷学,或是北溟海中有了叛徒,但显然后者的说服力更大一些。
“你不冷,我冷。”谢怀玉并不想搭理他。
萧壬紧皱的眉头微松,刚准备抬手,却又在一念间想到了什么,眉头皱得更紧:“当时仙人洞的……”
水更冷。
谢怀玉打断他叹声道:“萧尊主,你真想把我整死,何苦用这种办法,我现在就是一个身无灵力的凡人,我会冷会饿,还受了伤,尊主且就看在你我交情的份上,可怜可怜我吧。”
萧壬仿佛听到这世上最好笑的话,立马沉了脸:“没有灵力的凡人会御剑,还能逼得一只妖兽露出原形?”
“你跟踪我啊?”
萧壬“呵呵呵呵呵呵”笑了一阵。
“他配你出剑,本尊不配?”
他说着猝然暴起,玄铁扇飞出两根扇刃,寒光乍破,冲着谢怀玉身前钉去,却被另一股力量弹歪了去,“叮——”得钉在身后岩壁上。
谢怀玉微微侧头,半边脸颊上多了道被寒刃刮出的血痕。
他低头一看,身前亮着一道护身符。
不得不说,李卿吾这破玩意有时候还顶点儿用。萧任那东西看着就是要往他骨头上招呼。
萧壬没应,满脸黑沉之色,几步走到水池边,伸手便带来一股寒风。谢怀玉一瞧不对,这架势怎么都像是要来索他命一样。
“要不要喝点盐渍青莲水啊?降降火气,很好喝的。”
那掌风呼来,谢怀玉下意识往后缩,哪知萧壬上前便将他拽了回来,“哗”一声响,把他身前衣衫扯开了。
“你神经……”病字还未说出口,萧壬又呼出一掌拍在他胸前,化指为刃,用力嵌进了皮肉之中,愣是痛得谢怀玉眼角都抽抽,他甚至听得到绞肉的声音,却不见有血从伤口中冒出来。
萧壬收掌,弹去指尖上的血珠。
洞中滴水声,清晰入耳。
谢怀玉微微喘息,那一滴滴滴落的血珠,点在池面上,如红梅化开,平添几分妖艳。
“什么条件?”
“欠你的。”
“叮铛”两声,萧壬收回扇刃,转身擦拭着刃尖道:“回去告诉那些大善仙,你的心咒与本尊无关,这等见不得光的事本尊不屑于做,再诋毁本尊名声,来一个,杀一个!”
最后一句像是在警告他的。
李卿吾门下人不多,但各个爱聊闲话。
谢怀玉低笑一声:“你已经猜到是谁了,怎么不去杀了他?”
对心咒熟悉之人,必是北溟的身边人,但他一向喜欢独来独往,身边极少会喜安排手下跟着,又能与仙人洞扯上关系的,除了“桃花面”,谢怀玉再想不到第二个人。
而这些,恰恰与那小猫妖的能力相吻合。其所有,也能一一对应得上。当时洞中出现的百年镜像,正是神器“碧水镜”所造成的。那掉落的神像,谢怀玉猜想便是眉家村用“香灰祭神”的泥石像。李卿吾说其上有股阴邪之气,现在想来,那眉眼确是与沈渊有几分相像。
妖兽化形,多少会借鉴主人的样貌。
果真在下一秒,萧壬掌心中出现了那一尊泥石像,在顷刻间被他捏成了香灰。
“见不得光的事……”谢怀玉品着这几个字的,言简意赅,“这神像原来在我师父那,你是什么时候顺走的?”
萧壬忽然唇边上勾。
谢怀玉呛了口水,直觉他嘴里吐不出什么好话来——
“本尊不偷不抢,你和他滚床的时候,这东西掉床下去了,本尊见之,顺手拿了。”
“……你在何处?”
“不想坏你好事,本尊只能委屈自个儿在床底待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