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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二章 见鬼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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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零——”一声轻响,仿佛隔极远。
屋内昏昏燃了一盏烛光,在细微风吹下摇曳不定,热气熏得冒了冰花的窗户上结起一层白霜,雾蒙蒙的。隔了冷却隔不住声,偶尔传来几声鸟鸣凄凄,“呼”得一声,连鸟鸣也被惊飞了。
那一巴掌落在脸上声音极响,谢怀玉听得眉头跳了跳,就听见从说书人口中蹦出来诸多文雅的词——什么“畜生不如”,什么“糊涂蛋子”,什么“朽木不可雕”……再脏的词便是“粪土”啦,各种小动物啦……
“你真是糊涂,糊涂啊!”
“爹——儿子知道错了啊!您别打了!”
“呼”得又一声,模糊听到:“我任家没有你这不肖子孙!滚!快滚!”
谢怀玉捏了捏胀痛的眉心,那一巴掌落下之后,耳边总算是消停了会儿。
他坐起身,才发现被角上还压了个人。乌发垂落,看样子睡得还挺香,就是那手不太安分,攥着被褥不放,生怕他跑了似的。
“呀?”春棠原本还凑在窗边看热闹,听到动静声转过身来,一见谢怀玉醒了,便想凑上前去,可碍于长老还趴在床边昏头睡着,只能比划问道,“师弟饿吗?厨房有熬好的粥。”
谢怀玉迟疑点头。
春棠蹑手蹑脚地跑去门前,趁着那声音尚有片刻停歇之时,一把拉开门,又迅速合上了。
烛光晃得有些碍眼,谢怀玉方准备抬手去灭,却眼尖瞧到了在火苗映照下那熟睡之人眉心上的九瓣莲花印。
他的本命心咒?
谢怀玉当即面色微变,难道说李卿吾也跟着他进了心境?如果真是,千年前发生的事或真或假,李卿吾岂不是什么都见了看了知道了?
不行……
谢怀玉压下眉,伸手触人面颊微微捧起了些,看到那半边脸蛋上因睡觉压出的红褶皱,又不免觉着好笑,良久他思来想去,指腹在那莲花印上摩挲了一阵。
可若李卿吾并没有进入心境呢?他这般将人记忆抹了,本来这小子忘性就大,难保日后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
睡梦中的李卿吾许是觉到痒,不自觉地在他掌心蹭了蹭。
谢怀玉一僵,眉眼更沉了几分。
槲舟山中竟藏留有太息族遗孤,一个二十多岁的毛头小子转眼变成百岁仙人,这事倒还真让他惊喜。难怪当年谢沈两家百般猜忌外界传闻,甚至不惜用亲子嫡孙的命去灵祭施加封印,百年来才有片刻歇缓,却一无所获。
唯一可能,就是李卿吾的灵息被人偷偷动了手脚,就连他自己也不知这件事。能有谁呢?谢怀玉懒得去猜。
是死是活,又与他何干?
谢怀玉轻声下了榻,正要开门,屋外呜呜嚷嚷传来一阵剑刃既挥的声音,吓得那院中父子俩扑通连跪,哆哆嗦嗦地喊“赵大人”,就差磕头求饶了。
不过听动静,这父子俩除了要被压入御天牢外,似乎也没了其他事情,赵离的脚步声倒像是冲他们这间屋子来的。
谢怀玉听着那脚步声越来越近,赶在人上台阶前先一步拉开了门。
“赵大人,且慢。”
寒风飒起,吹得他乌发飘飘,衣衫拂动。
谢怀玉又轻声将门阖上,含笑走到阶下:“尊师未醒,赵大人莫怪。”
赵离一怔,很快朗声笑道:“不怪不怪,怎会怪呢,我去瞧瞧李长老。”
他说着要登台,被谢怀玉又拦了回去。
“哎谢兄弟你……!”
“赵离。”
沉沉一声,仿若千古。
赵离吓一跳,他怎么隐约听见那死了多少年的老祖宗在喊他呢。
他回过神,见谢怀玉“满脸歉意”地看他。
见鬼了。
赵离擦了擦汗,换了副嘴脸笑道:“赵某听闻李长老和谢兄弟无意闯进了魇雾,几日未出,赵某修为有限,等进了那魇雾赶到时却发现……发现李长老已然灵气枯竭,赵某心下有愧,说来还要感谢二位及时发现舍弟异样,这才没能造成大乱啊!”
谢怀玉浑然未听,眼神飘向一旁被压制的任家父子:“尊师喜欢热闹,早听说云水镇上有姓任家说得一手好书,这还没听够呢,赵大人将他们压走了,这院中静悄悄的实在无趣。依我看,赵大人不如就先将他二人留在这,也算抵消身罪,等尊师什么时候尽兴了,再还给大人。”
“谢兄弟,赵某审问得一清二楚,若不是因为这卑贱下人胡言乱语,又怎会……”
“无妨,这不还活着好好的吗?”
赵离咬牙尽碎,忽然笑道:“谢兄弟是聪明人,赵某并非那等黑白不辨之人,只是这有些事情放不到明面上来,赵某若不弄个清楚,岂不是让槲舟山白白看了笑话,若这真是李长老的意思,那赵某反倒想问,李长老为何能将魇境破除,却还能将其中怨气吸纳己身,修为直升一重境?”
春棠端着一碗粥从厨舍出来,顿是一愣。
“众所周知,那魇境中关押得多是些被祟气所侵的妖人,积怨已久,就连白帝城中的仙人亲自来了都不敢硬碰这些怨气,李长老却能以一己之力含恨青山,不仅赵某见得,在场所有人都看见了,他堂堂槲舟山长老,修得是什么邪魔功法,不知谢兄弟可否给个解释?“
“原是这样啊,那照这样来看,我师徒二人是不是也得像……”谢怀玉扫了眼,“任家父子这样,被赵大人绑着压上白帝城问罪啊。”
那任家父子一听白帝城,腿都吓软了。
“仙人修魔,难道不该问罪吗?”
谢怀玉轻笑:“白帝城中有一仙职,名唤‘司桑’,每年开桑之期都会下界甘霖除尘,赵大人明知魇境中关有祟化妖人,久之怨气凝实恐有祸端,连赵大人自个儿都震不住的东西,为何不上报司桑净尘以求安稳?”
有朝一日魇境失控,担职之人与仙督脱不了干系。
“你一个槲舟山的小弟子,这是在怪本仙管治无力了?”赵离看向谢怀玉的眼神煞是可笑,“司桑台是吧,既然槲舟山这般能耐,不如就请当任仙督务尽本职查了这总督府,再告去白帝城,说本仙欺蔑同门,窝藏妖祟,最好治一个罪仙之名啊。”
“赵大人愿意,小仙一定务尽本职,公事公办。”
这声音是……!
赵离话音将落,就见方亦寒身后领了一众督办弟子来,他走到赵离眼前,晃了晃手中的文书,金布云纹,布衣上确实落了白帝城的仙印。
赵离一怔,看了又看。
灵气相符,文书是真的,仙印也是真的。
“不可能,这……”
“小仙已向白帝城求得净尘文书,奉上界之命,稍后小仙会派人去赵府除尘净祟,这几日御天牢便暂由传音肆弟子代管,还望大人见谅。”方亦寒拱手道。
“你说这文书是白帝城给你的?”
“嗯,有何不妥么?”
“可笑,可笑……”赵离连道几声可笑,拍手道,“本督在这云水镇上当了这么多年的仙督,不管你是用什么方法求来的净尘文书,真也好,假也罢,但本督只奉劝你一言,白帝城最讨厌耍小聪明的乌合之众,小心哪天摔得惨了,骨头断了,这辈子也就只配做一滩烂泥了。”
“小仙可不这样认为,就算是泥巴,也有泥巴的价值。合抱之树尚生于毫末,又何况是人呢?”
还不等方亦寒话落,春棠似实在看不下去两人这文邹模样,把碗一放,冲来前面道:“什么烂泥!我看分明就是你藏抱私心,怕不是想将那御天牢中的妖兽占为己有,等雾气将他们炼化后再吞其妖元,好用之提升你的修为助你飞升上界成仙是吗?”
“一派胡言!”
赵离听后再不复淡然,一袖子灵力挥来,顿时树木倾倒折叶乱飞,眼见要扫向几人,屋脊上的风铃却忽然间叮铃作响,那道灵力就像打在了一道无形结界上,如柔波一样荡开了。
赵离踉跄后退几步,露出衣袖翻飞后一张惊定不疑的脸。
“化灵阵?”
方亦寒想起道:“忘记告予大人了,传音肆在十几年前便存在与云水镇上,这阵法结界应是由当时前辈一手灵力所造而成,易守难攻,赵大人还是莫要费功夫了,快快请回吧。”
说罢那结界却像辨得懂人言一样,连人带人一并扫了出去,只隐约听到几声怒骂踹门,当是听了乐子。
“真是活该……”春棠气道,“饭都凉了。”
方亦寒无奈一笑,转眼看向谢怀玉,却见后者眉眼低垂一动不动,跟樽石头像一样立在那。
“师弟?”
谢怀玉身形微晃,突然“哎呦”一声捂住脑袋:“这……这这这气得我头疼。”
方亦寒一怔,急忙道:“可是还未恢复?我扶师弟回屋歇着。”
“没事,没事。”谢怀玉晕头转向道,“这在哪里,传音肆吗?”
“嗯,发生了那样的事,我哪里还敢让你们在狼窝里歇着?”
忽然,“扑通——”两声。
若不是因为这声音,谢怀玉差些忘记院中还跪着一对父子。
只见任有福神情呆滞念叨:“完了,全完了……”
谢怀玉这会儿可没心思管这二人去留,还好方亦寒向院中督办弟子使了眼色,先将这二人安顿下来,他事另说。
他现在担心的是李卿吾。
春棠重新热了饭端来,犹豫间问:“师兄,那白帝城的净尘文书当是真的?”
“是真的。”方亦寒也奇怪道,“是眉上冬给我的。”
“眉上冬?她怎么会有净尘文书,还恰恰知道师兄正需要这东西?”
“我想应该是那个人的意思。”方亦寒蹙眉。
谢怀玉眸光闪动,像是更加确信了自己此前的想法,笑道:“他可没那本事上白帝城讨文书。”
春棠“哎”一声道:“这净尘文书就是个噱头罢了,那赵离也是个蠢的,竟会信以为真。我一早就听人说过了,现在的司桑台就是个空架子,才不会去管下界这些事呢。”
“为何?”
“那些个仙人整日游手好闲,从前便见不得好,自从那仙人岛主失踪后,白帝城无人坐镇,城主又整日忙于事务无暇顾及,这群仙人便越发胆大妄为,若非是上界下到下界来要有结界束着,怕是都要欺负到我们头上了。”春棠咬唇,又似是怕李卿吾听到,“所以我不喜欢白帝城。”
“我也不喜欢。”谢怀玉淡然一句。
春棠顿时大喜,仿佛找到知己般凑了过去,叽叽喳喳好说一通,直到推开屋门前,她才止了声。
那屋门却是从内被拉开的。谢怀玉直勾勾对上了那双眼,一瞬既熟悉又陌生,他想起灵殿中的石壁画,画上神像一双假慈悲的眼,足够看尽天下风雪。
旁边二人拱手礼道:“长老。”
谢怀玉愣然几秒,只垂了眸:“方才的事,师父都听到了?”
李卿吾点了头:“进来说。”
进屋后第一件事,谢怀玉下意识想把他的脉,结果却被方亦寒抢先一步当作病号,在他脉上探过一阵后,这手却撒不开了!
“师弟的脉象……”
“怎么了?”
两声一齐发出,谢怀玉眼皮微跳,瞧了李卿吾一眼。
过晌方亦寒却又摇头:“尚未恢复。”
谢怀玉松口气,诚至心灵道:“长老要紧,快瞧瞧他的。”
方亦寒更不敢怠慢。
屋内气氛一时有多压抑,方亦寒连“啧”几声,又剑眉微蹙,“嘶——”得一声:“奇怪,按理说长老触碰到那阴邪之物,灵脉本应受影响才对,可现在……长老灵脉并无异常,反而极为纯净,就像使了净尘术那般效果。”
但净尘术无法净化人的灵脉。
李卿吾并不意外,甚是有些按耐着激动道:“那定是‘无念’的作用了。”
谢怀玉欲言又止,只得跟着夸一夸人。
眼瞅着无事,方亦寒便将御天牢之事又同李卿吾请示了一遭,询问他的意见。
“那些雾气古怪异常,暂时看管起来也好。”李卿吾皱眉,“我担心的是,如果赵离真的妄动了什么邪念,那御天牢也许只是个开始。除非他有足够大的野心,否则仅凭牢中祟气,助他突破大乘境尚有可能,但之后却再难有所长进,甚至还会受到力量反噬而九死一生,这买卖并不划算。”
“长老的意思是,怀疑赵离背后还有其他人?”方亦寒问。
“嗯,赵靖的夺魂之症是什么人褫夺尚未可知,但他就是最好的证明,赵离明知如此却并不施救,反而月月以药压制,说明他是知道这事的,只不过……”李卿吾攥拳愤道,“连自己的胞弟都能舍命献祭,他还算什么东西!”
这时谢怀玉的声音幽幽飘了出来:“赵离身后,那不是白帝城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