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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等我 ...

  •   日子过得仓促又麻木,被高三密密麻麻的试卷和无休止的模考填满,模糊了晨昏,也磨平了棱角。
      方予白渐渐习惯了没有萧闻与的生活,却唯独戒不掉刻进骨子里的执念。
      他还是会忍不住,在深夜刷题的间隙,点开那个拉黑的对话框,换着各种小号、借着其他手机,发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今天模考数学好难。】
      【十七今天都吐毛了。】
      【我胃疼。】
      消息石沉大海,从来没有过半分回应。

      萧闻与像是彻底断了和这里的所有牵连,杳无音信,绝情得彻底。
      可偏偏,只要他遇上麻烦,永远有人悄无声息替他摆平。
      班上有人故意找茬刁难,隔天就会被老师约谈批评;晚自习放学路上遇着混混堵路,刚对峙片刻,对方就匆匆散开;就连最难抢的冲刺真题卷、绝版错题集,总会莫名其妙出现在他的桌肚里。
      方予白心里清楚,是萧闻与。
      人不回来,话不回一句,却固执地用这种方式,阴魂不散地缠在他的生活里。

      长期的高压备考、反复反复的胃疼,再加上心底压着的郁结,彻底拖垮了方予白的状态。他的老毛病愈发严重,情绪绷到极致的时候,就控制不住伤害自己。
      刀片轻轻划过皮肤,只敢浅浅割出细密的伤口,不深,不致命,只会留下密密麻麻、浅浅淡淡的疤痕,藏在袖口裤管里。
      他不敢割太深,怕父母发现了担心,怕别人窥探到他的狼狈,更怕……万一萧闻与哪天回来,看见他这副样子。

      成绩肉眼可见地下滑,起伏不定。
      萧正邦看在眼里,急在心里,特意给他请了一对一的家教,每天放学后单独补课,耐心梳理知识点,必刷题什么各种的资料刷到吐。
      周小园更是日日抽空陪他谈心,温柔疏导他的情绪。
      “宝贝,别给自己太大压力,慢慢来,妈妈不逼你考多好的学校,你健健康康的就够了。”
      “是不是学习太累了?实在跟不上就放缓点节奏,没关系的。”
      方予白每次都只是低声应着,乖乖点头,然后一次一次割的更深。

      家里偶尔会响起越洋电话,是萧正邦打给萧闻与的。
      隔着屏幕遥远的电流声,能隐约听见那头少年清淡低沉的嗓音,熟悉得让方予白心口发紧。
      周小园总会笑着招手喊他:“予白,过来跟闻与说两句?问问他在国外习不习惯。”
      每一次,方予白都只是垂眸摇头,语气冷淡:“不了,你们聊就好。”
      他站在楼梯拐角,静静听着客厅里温和的交谈,听他们聊国外的天气、课程、食宿,聊萧闻与优异的成绩。
      从头到尾,没有人提过他半分。
      偶尔情绪压不住的时候,他也会主动开口询问。
      趁着晚饭闲聊,他状似随意,语气平平地问:“萧闻与……什么时候回来?”
      萧正邦和周小园总会默契地对视一眼,给出一模一样的答案:“不清楚,国外学业紧,看学校安排。”
      次次如此,敷衍又笼统。

      次数多了,方予白心里那点残存的期许,彻底被磨成了戾气和恨意。
      他真的快恨死萧闻与了。
      恨他的不告而别,恨他的自作主张,恨他一边彻底抽身、一边又假意周全,把他困在原地,进退不得。
      无数个深夜,他攥着被子,咬牙赌气。
      萧闻与最好永远别回来,最好留在国外,再也不要出现在他眼前。
      最好死在外面。
      念头升起的瞬间,心口却骤然一空,密密麻麻的恐慌席卷而来,瞬间压过所有恨意。
      不行。
      萧闻与不能死。
      他忽然清晰地认知到这个答案,比所有恨意都坚定。
      他好像……有点喜欢萧闻与。
      这个认知砸下来的时候,方予白整个人都懵了,浑身僵硬,手足无措。
      不对,这怎么可能。
      他们都是男生。
      男生怎么会喜欢男生?
      晚上,他躲在被窝里,借着微弱的手机灯光,偷偷搜索。一条条答案翻下去,一字一句看完,心底的慌乱渐渐落地,变成了无法规避的事实。
      他真的喜欢上了,这个名义上的弟弟,这个抛弃了他的人。
      荒唐,可笑。

      但高三当头,万般皆轻,学业最重。
      他死死压下心底所有翻涌的情愫,逼着自己埋头题海。
      喜欢也好,恨意也罢,都得先往后放。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只有读书、备考、往前走。
      赵柯和许可也时常感慨,偶尔会在课间随口念叨。
      “说真的,萧闻与也太狠心了吧,走了这么久,一点消息都没有,也不回来看看。”
      “以前最疼他欧尼酱了,现在倒好,杳无音信,真够绝情的。”
      方予白从来只是听着,不搭话,不反驳,安静做题,假装毫不在意。

      时光匆匆流转,转眼就到了阖家团圆的中秋。
      万家灯火通明,满城皆是烟火暖意。
      萧家早早备好了丰盛的饭菜,周小园忙前忙后,家里收拾得温馨又热闹。
      谁也没提前告知方予白,萧闻与回来了。
      推开家门的那一刻,熟悉的身影赫然落在客厅。
      少年身形拔高了些许,褪去了几分少年稚气,眉眼愈发清俊利落,穿着简单的黑色卫衣,安静坐在沙发上,身姿挺拔。
      时隔许久再见,两人四目相对。
      空气瞬间凝滞,无声无息。
      所有的思念、恨意、委屈、不甘,全部堵在喉咙里,化作一片死寂的对视。
      萧闻与率先动了动,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喉结滚动,张嘴想要解释什么。
      话音还未落下,就被方予白冷冷打断。
      他扯出一抹极淡笑意,语气轻飘飘的:“弟弟真厉害。”
      “一声不吭就远赴国外深造,前途坦荡,风光无限,确实比我们这些困在教室的人厉害多了。”
      说完这句话,他便移开目光,再也不看他一眼。
      萧闻与到了嘴边的解释,硬生生卡在喉间,尽数堵死。

      一顿团圆饭,吃得沉默又压抑。
      满桌佳肴,无人言语。周小园和萧正邦偶尔找些话题热场,也撑不起半点暖意,空气里全是两人之间僵持又疏离的氛围。
      匆匆吃完饭,萧闻与的手机响起提醒,航班改签时间紧迫,他停留的时间寥寥无几。
      他马上又要走了。
      方予白提前转身,背对着他,刻意避开视线,不想送别,不想再多看一眼。
      可下一秒,手腕忽然被人攥住。
      萧闻与的掌心温热,带着风尘仆仆的凉意,紧紧扣着他的手腕。
      指尖触碰的瞬间,萧闻与的动作骤然顿住。他摸到了一层粗糙凹凸的触感,是密密麻麻、新旧叠加的痂痕,布满了少年纤细的小臂。
      萧闻与瞳孔骤然收缩,眼底的平静彻底碎裂,翻涌出骇人的慌乱和心疼。他下意识用力,想要撩起他的衣袖,看清那些藏了许久的伤痕。
      “哥,让我看看——”
      方予白猛地用力,狠狠抽回了自己的手。他转头看向萧闻与,眼底没有欣喜,只有无尽的疲惫和倦怠:“别看了,”他字字决绝,“萧闻与,你走吧。”
      “我们放过彼此。”
      萧闻与僵在原地,喉间发涩,沙哑着一遍遍地重复。
      “对不起,予白,对不起。”
      “我不是故意不告而别,也不是故意要丢下你。”
      他终于坦白所有真相:“出国的名额、所有手续,都是我爸一手安排的。我是他的亲生儿子,萧家未来的路、学历和履历,他早就替我规划好了。”
      “他从来不会允许我因为任何人,打乱既定的轨迹。他查到我对你不一样,怕我分心,怕影响我前途,直接一刀切,瞒着我办妥了所有事,逼着我立刻动身。”
      他也是被安排的那一个,身不由己,毫无选择。

      方予白垂眸静静听着,没有太大的情绪起伏,心底积压许久的郁结松动了一丝,却也只剩麻木。
      他轻轻嗯了一声,平淡得近乎冷漠:“我知道了。”
      “别再说了,你快赶飞机吧,别误了行程。”他再次转过头,脊背挺直,态度疏离,不愿再多纠缠。
      萧闻与低头看了眼手腕的手表,时间真的来不及了。
      他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掰过方予白的脸。
      不等对方反应,温热的呼吸骤然落下,轻柔的吻轻轻覆在他的唇瓣上,短暂、克制,却滚烫得足以燎原。
      一触即分。
      萧闻与抵着他的额头,低声郑重许诺,字字清晰:“方予白,等我。”
      话音落尽,他转身拎起行李箱,脚步匆匆,彻底消失在门口。

      客厅里,周小园和萧正邦还在小声感慨,眼眶微红,惋惜孩子聚少离多,全然没注意到方才角落发生的事情。
      等人彻底走远,风声关门声落下。
      方予白僵在原地,抬手抚上自己的唇瓣。整张脸,从脸颊到耳根,彻底红透,滚烫一片。

      日子一晃入冬,学校仿照国际高中规格筹办高三集体成人礼。露天舞台搭建在操场中央,纯白布景搭配成片白玫瑰,猩红长毯从校门一直铺至舞台,家长席分列两侧。校长身着正装坐在主席台,流程西式又庄重,佩戴成人徽章、集体宣誓、学生代表演讲依次进行。
      周小园精心打扮,一身米白礼裙坐在家长区,目光时不时望向学生队列。
      方予白分到白色修身西装,身姿挺拔,整张脸没什么情绪,眉眼冷淡地立在队伍里,周身透着生人勿近的气场。
      人群忽然出现骚动,萧闻与空降,一身黑色西装穿过家长席位走进场内,校方特批他临时入校,并且担任本次成人礼的学生代表。
      一白一黑遥遥相望,周遭学生低声打趣。
      “他俩配色刚好对上,站一起莫名和谐。”
      “以前天天黏在一起,分开这么久,气质反倒更契合了。”
      方予白听见闲话,面无表情,只是脚步往旁边挪了半步拉开距离,脸上写满别来沾边。萧闻与淡淡一笑,径直走到前排预留的学生代表位置等候上场。

      很快主持人念出名字,萧闻与踏上红毯走上舞台,聚光灯尽数落在他身上。他握住立式话筒,身姿挺拔,嗓音清晰沉稳,励志又诚恳。
      “各位老师,各位家长,各位同龄的朋友们,大家好。”
      “时隔许久重新站在这片操场,以十八岁成年人的身份,我心中感慨很多。成年从来不是放纵的开端,而是扛起责任的起点。我们拥有了选择人生的权利,也要承担每一次选择带来的结果。
      有人奔赴海外求学,有人留守本土备战高考,人生没有优劣之分,只要步履坚定,每条道路都能开出花来。高三日夜刷题的辛苦、深夜独自对抗迷茫的无助,终有一天都会成为我们身上的铠甲。不必畏惧前路孤单,认真走好脚下每一步,我们终会活成能够庇护自己的大人。
      “在此我想要郑重致谢。感谢我的父亲,为我规划前路,教会我立身沉稳;感谢我的母亲,始终温柔包容,予我暖意。”
      “除此之外,我还要感谢我的哥哥,方予白。”
      “过去漫长的朝夕相伴,是他陪着我熬过枯燥的备考岁月,在我莽撞冲动时拉住我,在无数平淡日常里,填满了我的少年时代。于我而言,他从来都是很重要的人。”
      “成年之后,我不再肆意任性,未来所有抉择,我都会坦诚相待,不再留有隐瞒。祝愿在场所有人,历尽千帆,初心不改,前路光明坦荡。我的演讲完毕,谢谢大家!”

      话音落下,台下掌声轰然响起。
      方予白坐在台下座位上,脊背绷得笔直,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唯有放在腿上的手指,悄然蜷缩收紧。
      萧闻与鞠躬走下舞台,回到座位,顺势挨着方予白坐下。
      没片刻功夫,赵柯兴冲冲拨开人群跑过来,胳膊搭在座椅靠背上:“可以啊萧闻与,许久不见上台演讲这么帅,刚刚特意提到予白,够意思啊。”
      趁着赵柯视线偏向舞台、四处张望的间隙,萧闻与垂下手,偷偷伸到座椅后方,指尖勾住方予白的手掌,牢牢攥住。
      方予白浑身一僵,猛地往后抽手,手臂在座椅背后轻微拉扯,闹出一点小动静。
      赵柯闻声回过头,满眼疑惑:“你们俩在后面捣鼓什么呢?”
      萧闻与从容收回手,神色坦荡,一本正经回话:“没什么。”
      方予白冷着脸,语气生硬:“离我远点,死变态。”
      赵柯挑了挑眉,看热闹似的勾起唇角,戏谑的说道:“好家伙,当着我的面打情骂俏是吧?”
      “谁跟他有情。”方予白下颌绷紧,眼神冷冷扫向萧闻与。
      萧闻与顺着哄他,笑意藏在眼底:“是是是,是我单方面纠缠。”

      赵柯笑了两声,说了两句寒暄的话便被许可喊走。
      周遭一清净,萧闻与故态复萌,手再度悄悄探到后方,再次缠上方予白的手指,指尖轻轻摩挲对方指节。
      方予白反复挣脱了好几次,全都被对方轻巧扣住,碍于周围不少同学,不好做出太大动作,只能冷着脸目视前方,耳根悄然漫开一层浅淡的色泽,偏就是不肯出声,硬生生忍着这份骚扰。
      萧闻与得寸进尺,大拇指轻轻蹭过他掌心,压低气息凑在他耳边,嗓音放得很低:“还在生我的气?”
      方予白直视前方舞台,脊背挺直,面部神情冷硬,没有半点波澜:“谈不上生气,没必要。”
      “嘴上这么说,明明还介意。”萧闻与肩膀轻轻贴上他的,借着人群的掩护,手肘轻轻碰了碰方予白的胳膊,“刚刚上台特意提起你,你连一个眼神都不肯给我。”
      “你演讲感谢谁是你的自由,与我无关。”方予白指尖死死攥着西装裤料,指节泛白。
      萧闻与耐着性子哄,有些耍无赖:“别总摆着一张冷脸,待会儿集体宣誓要是忍不住落泪,眼泪糊在脸上,多难看。”

      方予白终于偏头斜睨他一眼:“要你管。”
      他垂着眼帘,鼻尖一酸,长长的睫毛盖住眼底情绪,温热的泪珠安静顺着下颌滑落,砸在白色西装裤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萧闻与没想到他真会哭,当即抬起手,想去擦拭他脸颊的泪水。
      方予白下意识偏开脸庞躲开,下颌绷成一条锋利的直线,浑身写满抗拒,却没有起身换座位躲开。几番避让之后,干脆僵坐在原地,冷着一张脸任由萧闻与的指腹轻轻擦去泪痕,抗拒的姿态做得十足,却始终没有真正推开对方,一副别扭至极的模样。
      “别哭了,昂。”萧闻与声音压得沙哑,拇指小心翼翼蹭过他泛红的眼角,动作轻柔,“国外那边的课程我已经安排妥当,高考结束我就彻底回国,往后不管去哪、做什么,全都提前告诉你,再也不会擅自消失。”
      方予白眼皮沉沉垂着,泪痕还残留在脸颊:“关我屁事,回不回来是你的选择,不用特地和我报备。”
      “可我所有选择,都想带上你啊。”萧闻与低声说道。
      方予白紧绷着手臂,不轻不重地挡开他的手腕。
      萧闻与没有强求,收回手,安静陪在他身侧,目光牢牢落在他侧脸。

      台上主持人出声提醒全体学生起身准备宣誓,方予白抬手,面无表情地抹掉脸上剩余泪痕,瞬间收拾好所有表情,仿佛方才默默落泪的人并不是他。
      萧闻与起身之际,不动声色伸手,抚平了方予白背后西装褶皱,也顺便拍拍他的后腰。
      方予白暗骂死变态,脚步微微停顿,没有回头,径直站起身汇入人群。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第 2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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