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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萧同学,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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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顺着方予白手腕缓缓流下,滴在地上,暗红一片。
他就冷眼看着,也不擦,仿佛血不是自己流的。
“呯!”
门被猛的撞开,一男一女扭打着进来。
“周小园我告诉你,这、这事没完,你那点破事谁还不知道,昂?现在还敢跟老子顶嘴,打没挨够是不是?”男的唾沫横飞、歇斯底里的吼道。
“哼,”女的冷哼一声,“姓方的,还拿自己当根葱呢?受不了有本事就跟我离啊!”
“方方,你说,我和你妈要是离了你跟谁?”那男的转向方予白,问道。
“废话,方方肯定跟我啊……”女的偷偷斜眼瞥向他,渴望得到一个肯定的回答。
“要吵出去吵。”方予白并不想搭理,起身一边将两人向外推一边说。
血凝固在胳膊上,留下长长的印子。他下意识一挡,想到什么又自嘲的笑了一下。
呵,又没人在意。
关上门,他看向桌上的时钟——00:43。
“凌晨了啊……”他想。
外面还在吵。
考虑到小区其他居民以及自己明天还要上学,方予白深吸一口气,推开门:“拜托,现在真的已经很晚了,麻烦安静一点好吗?你们不睡别人还要睡呢。”
他不说还好。
“好啊,你现在敢这么跟你老子说话,我……”方大伟抄起扫帚,快步上前。
“你又怪孩子什么啊,自己就是个没本事的天天怪这怪那!”周小园尖叫着想去拦,却被他一把推开,撞到墙上疼的闷哼一声。
“臭小子,我告诉你……”
“告诉我什么?”方予白忍无可忍,冷声问,“告诉我怎么吵架,怎么扰民,还是怎么打人?”
“说话啊。”没得到回应,他也懒得搭理,“不说我睡觉去了。”说罢便摔门去了。
戴着耳塞蜷缩在床上,困意逐渐涌上心头,他渐渐合上了眼。
即使过不了多久就会醒来。
方予白做了一个很短的梦。
梦里没有争吵声,没有摔门的巨响,也没有胳膊上那道已经干涸的血痕。
梦里只有很久以前的一个傍晚,夕阳把客厅染成暖橙色,周小园在厨房炒菜,方大伟在修一盏坏掉的台灯,而他趴在茶几上写作业,铅笔在田字格里一笔一划,工工整整。那时候他们还会笑。
闹钟在凌晨三点十七分响起。
方予白睁开眼,屋里黑得什么都看不见。外面安静了——那种死寂一般的安静,比争吵声更让人心里发空。他盯着天花板,听见隔壁传来断续的、压抑的呜咽,是周小园。然后是方大伟含糊的咒骂,像梦呓,又像威胁。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胳膊上的伤口已经结痂,紧绷绷的,随着心跳一抽一抽地疼。
六点二十,他准时起床。
穿校服的时候,他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十七岁,眼底青黑,嘴唇发白,胳膊上一条条暗红色的印子,像某个荒唐的印章。
真丑。他用长袖遮住,开门出去。
客厅里一片狼藉。碎玻璃、翻倒的椅子、周小园的一只拖鞋。
方大伟不在,大概是出去喝酒了。周小园蜷在沙发上,头发散乱,听到动静也没睁眼。
方予白从柜子里拿了一袋面包,背起书包,走到门口。
“我走了。”他说。
沙发上的人动了一下,没应声。
门关上的瞬间,他听见周小园终于哭出了声。
外面天还没完全亮,路上没什么人。
方予白走得很快,书包带勒进肩膀,硌得生疼。路过药店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进去了。
“一盒创可贴。”
店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看了他一眼,没多问。“八块。”
他付了钱,出门拐进一条小巷,靠着墙把袖子撸起来,撕开创可贴,一道一道贴在已经凝血的伤口上。
不太整齐,但好歹遮住了。至少不会吓到别人。
到学校的时候,早读还没开始。大部分同学包括他的同桌陈烁正趴在桌上补觉。陈烁听到动静抬起头,迷迷糊糊地看了他一眼。
“你胳膊怎么了?”
方予白低头看了一眼校服袖口,那里露出半截创可贴的边缘。
“猫抓的。”
陈烁“哦”了一声,又趴回去睡了。
“蹬、蹬、蹬”
班主任颜凡云踩着高跟鞋,恨不得一步一个脚印的走了进来:“你看看你们,”她把试卷摔在讲台上,撑着胳膊,“一个个天天懒洋洋的,都高中生了,早上来也不读书,一日之计……”
“……在于晨——”坐在讲台旁边的赵珂懒洋洋的接上话。这句话听的他耳朵都要磨出茧子了。他是班里唯一一个敢接老班话的,虽然调皮,但成绩一直不上不下,老师也不好讲他。
老颜瞪了一眼他,有些恨铁不成钢:“你呀,接话接的倒是快,要是学习也有这么用功谁都不用操心了。”
今天的阳光很好,晒得人犯懒。
方予白听着每天都会发生的训话,闭上眼睛,把脸仰起来,让光落在眼皮上。
“叠个千纸鹤~再系个红飘带~”
突然,老颜的电话响了起来。喜庆的音乐被骤然放大,原本昏昏欲睡的同学们也乐了,困意全无。
她赶紧接起,一边往外面走一边说:“喂?唉,甘校,我在班里,嗯,啊,现在吗?没事不麻烦……”
趁班主任接电话,班里又热闹起来。
同桌揉了揉眼,打了个哈欠,问:“方哥你作业写了没?写了给我抄下。昨天晚上一直在打巅峰,困死我了。”“没,你看我像写了的样子吗?”方予白眼都不睁,反问道。“也是。哎,头疼。”“头疼你吃药。”“不儿我就打个比方……”“那比方也是够可怜的还要被你打。”“……”
老颜接完电话回来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表情,像是高兴,又像是发愁。
“都坐好,有个事要宣布。”她敲了敲讲台,“咱们班这学期来一位新同学,以前也是咱们学校的,因为身体原因休学了一段时间,现在恢复好了,重新回来上课。”
底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夹杂着几句“男的女的”“帅不帅”的窃窃私语。方予白没睁眼。新同学而已,跟他有什么关系,就算是个绝世大帅哥或者是大美女,他也没多大兴趣。
“进来吧。”老颜朝门口招了招手。门被推开。方予白听见前排几个女生倒吸了一口气这才睁开眼。
来人很高,穿着一件黑色卫衣,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小臂。眉眼生的深遂,鼻梁挺直,薄唇微微抿着,带着一抹微笑。他站在讲台边上,目光扫过教室,像在找什么又没找到,眼里有些失落。
“萧闻与,以前在咱们学校读过高一的,后来休学了一年,现在回来接着读高二。”老颜拍了拍他的肩膀,“跟大家打个招呼吧。”
“同学们好,希望接下来的时间能和大家和睦相处。”他说。
静了几秒,老颜问:“没了?”“没了。”底下又响起一阵掌声,比刚才热烈多了。她有些尴尬的笑了笑:“行,那找个位置坐……呃……”
她看了看教室,只有几个空位。一个在最后一排靠窗,旁边是班里最闷的男生,一个在中间靠墙,旁边是……
她目光落在方予白身上。
方予白依旧闭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萧闻与,你先坐那儿吧。”老颜指了指方予白旁边的空位,又指了指他同桌,“你,过来坐班长旁边。方予白,你往旁挪一挪,给新同学腾点地方。”
听到安排,萧闻与眼里瞬间有了光,整个人周围都亮了一度。方予白愣了一下,随即站起来,把桌子往旁边靠了靠。萧闻与走过来,笑眼弯弯,把书包放在椅子上,在他旁边坐下。
方予白看了他一眼,算是打招呼。萧闻与偏过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秒。
那几秒里,方予白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萧闻与冲他笑咪咪的招了招手,方予白没回应,转回去继续趴着。
阳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他半边脸上,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老颜开始讲上周的测验成绩,念到方予白的时候顿了一下:“方予白,124,你这次数学怎么回事?平时不是这个水平啊。”他头也没抬:“没睡好。”老颜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继续往下念。
萧闻与偏过头,又看了他一眼。这次方予白察觉到了,微微侧过脸,对上他的视线。萧闻与没躲,就那么看着他。方予白微微皱了皱眉,把脸埋进胳膊里,不想搭理。
下课铃响的时候,方予白被吵醒了。他迷迷糊糊抬起头,发现教室里已经乱成一锅粥。好几个女生围在萧闻与座位旁边,七嘴八舌地问这问那。
“同学,你还记得我吗?我以前在一班,咱们一起上过体育课!”“你这一年去哪儿了?怎么突然休学了啊?”“你加QQ吗?我扫你……”
萧闻与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在桌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对那些问题,他要么嗯一声,要么笑着点一下头,要么干脆不回应。
方予白看着这一幕,忽然有点想笑。这人挺有意思的——明明什么都没说,那些人居然还能围着他聊得那么起劲。
他站起来,准备去接杯水。路过萧闻与的时候,他听见萧闻与终于开口说了一句完整的话:“让一下。”那几个女生愣了一下,下意识往两边让了让。
萧闻与站起来,跟上方予白的步子。“接水?”他问。方予白看了他一眼,有些意外他会主动说话:“嗯。”“一起。”
方予白没反对,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教室。
走廊上有风,吹得方予白额前的碎发微微晃动。他端着水杯,走得慢悠悠的,萧闻与跟在他旁边,也不急。
“你刚才睡觉的时候,”萧闻忽然开口,“眉头皱得好紧。”
方予白脚步顿了一下:“……做梦了。”
“什么梦?”方予白没回答。他想起那个梦。
“萧同学,初次见面,没必要这么关注我吧。”他不冷不热的回怼道。
萧闻与抿了抿嘴,没再问。
两人走到饮水机前,方予白先接,萧闻在后面等着。方予白弯腰接水的时候,校服袖子往上滑了一点,露出半截创可贴的边缘。他迅速把袖子拽下来,直起身。萧闻与似乎又想问些什么,想到他刚刚说的话又识趣的闭上了嘴。
回到教室的时候,那几个女生还在萧闻与座位旁边等着。萧闻与走过去,把水杯放在桌上,然后坐下去,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女生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还该不该继续问。
“那个……萧同学?”他没睁眼。
“他睡了吧。”方予白在旁边说了一句。那几个女生看了方予白一眼,悻悻地散了。
方予白也趴下去,准备再睡一会儿。闭上眼之前,他听见萧闻与在旁边轻轻说了一句:“谢谢你啊,同桌。”
中午放学的时候,方予白收拾东西准备去食堂。“一起。”萧闻与又阴魂不散的出现在他旁边。
方予白抬头看他,有些莫名其妙:“你老跟着我干嘛?”萧闻与想了想,认真回答:“刚来,不认识路,你是我同桌,我想跟着你。”
方予白:“……”他最终还是没说什么,拎起书包就往外走。萧闻与跟上来,走在他旁边。
阳光很烈,晒得地面发白。方予白眯着眼睛往前走,忽然感觉头顶一暗——萧闻与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他侧前方,正好挡住了太阳。
他愣了一下,有些不爽。这人啥意思啊,炫耀自己比他高吗。
食堂里人很多,方予白排队打饭的时候,萧闻与就站在他后面,也不急。“你吃什么?”方予白回头问了一句。“随便。”“那你自己看着办吧。”方予白转回去,懒得管他。
打完饭,萧闻与尾随方予白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方予白低头吃饭,萧闻与坐在他对面,也不说话。
吃到一半,方予白忽然感觉对面的人在看他。他抬起头,对上萧闻与的视线。“你胳膊,”萧闻与说,“怎么回事?”方予白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猫抓的。”萧闻与看着他,那双眼睛很深,像是什么都能看穿。方予白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继续吃饭。过了一会儿,他听见萧闻说:“下次小心点。”
……多事。
下午五节课,方予白听的不多,除了发呆就是画画。老师在讲台上绘声绘色,在黑板上不停地写写画画,粉笔灰落了一地。萧闻与倒是在认真听课,书上空白的地方基本上都被记上了笔记。装货。
放学,方予白在校门口站了很久。
公交车来了一趟又一趟,他都没有上。最后他沿着街道慢慢往回走,路过菜市场、路过水果摊、路过那家他从小吃到大的馄饨店。老板娘在门口择菜,抬头看见他,笑了一下。
“小予啊,好久没来了,你妈还好吧?”
“挺好的。”他说。
老板娘点点头,又低下头继续择菜。
方予白站在原地,看了她一会儿,继续往前走。
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停住了脚步。
巷子里,方大伟站在那里,手里拎着一瓶酒,正和隔壁的王大爷说话。
方予白往后退了一步,想绕路走,却被方大伟看见了。
“方方!”方大伟喊他,声音里带着酒气,“过来!”他站着没动。
方大伟皱起眉,朝这边走了两步。方予白看见他的眼神——那种熟悉的、让人后背发凉的眼神。“叫你过来没听见?”
王大爷在旁边打圆场:“大伟啊,孩子刚放学,累了,你别——”“关你什么事?”
方予白深吸一口气,攥紧了书包带。
“爸。”他说。方大伟愣了一下。
“你要是还想打人,”方予白看着他,声音很平,“就在这儿打吧。打完我报警。”
巷子里一下子安静了。
方大伟的脸涨成猪肝色,手里的酒瓶捏得咯咯响。“你——”
“我明天还要上学。”方予白打断他,“我不想再带着伤进学校。你要是非要今天打,也行,我请假。”
他说完,站在原地,等方大伟的拳头落下来。
风从巷口吹过来,带着傍晚的凉意。
方大伟的手举在半空,脸色变了又变,最后猛地转身,把酒瓶狠狠摔在地上。玻璃碴子溅了一地。
方予白绕开那些碎玻璃,从他身边走过去,一步一步往巷子深处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闷响——是拳头砸在墙上的声音。
家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却发现屋里没开灯。周小园坐在餐桌边,面前放着一碗凉透的面。
“你爸呢?”
“外面。”
周小园没再问。
方予白把书包放下,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路过餐桌的时候,他看见那碗面——一根筷子架在碗边,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
他停下脚步。周小园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吃了吗?”方予白问。她没说话。
他把那碗面端起来,放到灶台上热了热,又端回来,放在周小园面前。
“吃吧。”他说,“凉了对胃不好。”然后他转身进了自己房间,轻轻关上门。
窗外,夜色一点一点沉下来。
远处隐约传来争吵声,不知道是哪家的。方予白坐在书桌前,翻开课本,又合上。
他看着那道门。门外很安静。
“要是一直安静就好了。”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