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9、第九十九章
...
-
姬百草蹲在她的药田的田垄上,伸手拔着长出的野草。几只仙蝶来回穿梭在田间,为这些珍贵的草药授粉。
姬百草看着手里的野草,心道自己也不过如此。
土地包容着一切,会接纳任何生灵与死物,也会允许一株普通的小草破土而出。
多么幸运的小草,它长在仙草旁边。
多么不幸的小草,它长在仙草旁边。
“你真厉害,能在这里有一席之地。如果你长在其他地方,一棵树下,在蜿蜒的路边,我都不会拔下你,可你长在这里,会影响我种的仙草。”
姬百草轻轻开口。
“你什么都没有做错,仙草的种子是我播种在这里的,你呢?你是原本就在这里,还是盛着风飞到这里,还是随着雨点落在这里?”
姬百草手里的那根小草随风摆了摆,像是在回答。
“可惜,这里没有你的位置。”
姬百草叹了口气,说完便扭头。
“唉!小孩,把这小草找个花盆种起来!”
秋荡从药田探出脑袋,她急忙应着,小跑着来到姬百草身边,她伸出手,姬百草把带着泥土的小草放在秋荡捧起的手里。
在药田外的几个合欢宗的弟子想帮忙又无法上前,只能在药田外站着。
“你们!”姬百草对那几个姑娘开口:“不用照顾你们师姐?小心她真死了。”
那几个姑娘闻言,接二连三的走进药田边的木屋。
秋荡频频回头,她也想去看看杜铃儿。
姬奶奶说铃儿很难救过来,姬奶奶说铃儿再晚一分钟就真的死了,姬奶奶说只要有一口气,就没有她救不回来的人……
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秋荡从姬百草的卧室翻出个花盆,把那株小草放在花盆里。
姬百草出现在木屋门口,她倚在门上,看着被几个小姑娘围着的杜铃儿。
杜铃儿静静的躺在床上,呼吸很平稳。
“她再休息一阵子就差不多能醒来了。命虽保住,身子却很弱了,需要用拐杖辅助走路,耳朵的话我也没办法,她已经听不到了。”
几个姑娘神色各异,都不知道这样活下来是福是祸,让杜铃儿师姐体面的死去,会不会比这样活着更好呢?
“谢谢你姬仙医,您的恩情,我们一定会报答。”
“少说这些虚话,你们可以走,那个小孩留下来。”
“您说小宗主……”
“我不管她是小宗主还是什么,她破坏了我的药田,鬼哭狼嚎吵到了我的耳朵,给我带来了一个大麻烦……”姬百草看了眼杜铃儿。
“我正好缺一个干活的,她留下来,用劳动偿还医药费。”
有两个姑娘不忍心,这接二连三的变故,大喜大悲,小宗主又年幼,现在还要做出卖时间和力气的事情,怎么受得住。
“姬仙医,您留下我们吧,我们干活利索,小宗主她还是个孩子,从没干过活……”
姬百草伸手挥了挥:“别说那些,我就看中她了。”
“可是……”
“在我这里你们放一百个心,你们都出事那小孩都不会出事。”姬百草笑起来:“别看我这样,我可是很护短的。”
“jian……jian……”
“我说了,你不要跟来。”柳玉芹看着跟着她的剑圣鸟,扭头抿了抿唇。
谢谢一直把小丑放养在后山,后山被夷平,这小家伙想找谢谢却没有找到,看她离开苍山就跟了上来。
“我不是去找谢谢。”柳玉芹扭头,凌乱的发丝像黑色绞绳,交叉在她的脖子上,勒得她不见红痕,却只能吐出几个字:“谢谢回不来了。”
“jian?”
剑圣鸟不懂得那些,它埋头,梳理着自己的羽毛,脖子上挂着它最喜欢的宝石项链。
柳玉芹以手覆面,良久没有动。
“沈萧寒……沈萧寒……”
柳玉芹咬牙切齿,恨不得把沈萧寒放在嘴里嚼碎,嚼死。
“嗯?”在药宗伪装成一个普通弟子的沈萧寒后背有些发凉,他微微一笑,没有在意,和惶惶不安的药宗弟子一起筛查可疑人选。
“一定要看仔细!身边的朋友,熟悉的人,如果有异常,一定要报告给宗主,那个人说不定就是沈萧寒变的……”
沈萧寒想笑,但他没有笑,反而坚定的点头,和一群人齐声应下。
乌托斯更加苍老了,他的疑心病到达最严重的程度,看谁都像是在审视。
沈萧寒的实力他清楚,夺命扇与无人可及的法术就已经够让他头疼,更别提那以假乱真的变容。
他们已经没什么人了。
段无凄也把自己搭进去了。
江颐思在乌托斯面前低着头,她也在偷偷的看着其他人,看那些人身上有没有沈萧寒的影子。
她见过沈萧寒,沈萧寒在她面前变过容貌,如果沈萧寒真的伪装成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她一定第一时间发现。
可惜,这里没有沈萧寒。
“大人,我们的计划不能再拖了。”江颐思开口。
她经常忍不住想:如果大人不执着于白麟,绕过魔界直接打仙帝,会不会就没有这么多事。
“我们即刻朝帝仙屿进攻,举全力拿下帝位……”
“蠢货!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我们与仙帝两败俱伤,只能是让沈震那家伙捡了便宜!”
江颐思没再说话。
也许乌托斯是对的。
如果他们早早攻打天帝,可能就是被黄雀吃的螳螂,现在这幅局势,他们举步维艰。
不敢轻易动手,也无法再回到以前。
李帝辛一身白衣,还是守灵的装扮,他的情绪有些低落,说话比平常平稳不少。
“大人,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李帝辛问出众人所想,没有人不关心自己的前途与命运,他们与乌托斯紧密的绑在了一起,他们都依仗着乌托斯,等待乌托斯给他们一个回答。
乌托斯的皱纹爬满他的脸,往常那有神的眼睛也有些暗淡,他坐在椅子上,看着一双双眼睛,久违的感受到了一个词:如坐针毡。
他坐在最高位,就必须承担相应的责任,做出对应的抉择,可他苦思冥想,依旧觉得前途渺茫。
他没有沈震年轻,实力比不上仙帝,好像会就此完蛋一般。
可他有仙帝都解不开的毒,有沈震没有的阅历,他又怕什么呢?如果怕,他就不会走上这条路了。
但白麟无疑是他们摆脱现状的关键。
“提上日程。”
乌托斯站起来,他的苍白胡须已经到了他的脚跟,比他的头发还要长。
“攻打魔界,把白麟接到我们这边。”
江颐思听见乌托斯说提上日程,心脏是雀跃与不安的,她想过无数次这样的场面:乌托斯带领他们杀到天界,带领他们走向属于他们的幸福。
可乌托斯接下来的话,让江颐思的心渐渐平息下来。
乌托斯选择打魔界,为了让白麟来到他们这边。
她还是有着激情可以拼命的年纪,而乌托斯不会了。
他需要有人能抵抗千军万马,给他开一条直通天帝面前的道路,而那个人选,只能是白麟。
乌托斯不愿意浪费一点力气在其他人身上,他要把自己有的一切,全部,毫无保留的拿来对付天帝。
主要的人在乌托斯的宗主殿开会,那些宗门弟子,也两两三三聚在一起,纷纷担忧自己的命运。
“当初要是不上这条贼船就好了,现在宗主都死了……”
“还不如和那些弃剑下凡的弟子一起呢,现在想走都走不了……”
“我们怎么办啊……我们会死吗?我们什么也没有做啊……”
“呸,一群贪生怕死的胆小鬼。”
宗内弟子聚在一起,妖在另一边聚在一起,其中有的妖听见那些仙人说了什么,鄙视的嘲讽着。
“你们说什么!?”
“我说你们是胆小鬼!当初~早知道~怎么办……呸!你们心甘情愿的把命交出去,就别在这里哀天怨地!这不都是你们自己选的吗!”
“我们怎么知道会这样!要知道这样!打死我我也不待在这里!”
“命运会把答案铺在你面前吗!?你是真的会遵循,还是指着命运的答案说:这就是骗人的?”
“你们真有脑子,真有想法,不早跟着那些走的人走了吗!他们走了不用参与战争,你们就在这里悔不当初——我说白了,再来一百次,一千次一万次,你们还是会落得个现在的局面!”
“因为你们就没有改变的勇气,你们不想放弃高高在上的身份,不想下凡过普通人的日子,所以给你们多少次机会,你们还是会留在宗里,留在这里,然后继续在这里悔不当初!”
一妖一句,把那些宗门弟子说恼了,不少人去拉架。
“那些妖说的也没错,是我们选择的,不能改变就只能接受。”
“是啊,不要内斗,大家在一起要团结起来,齐心协力才能扭转局势。”
劝说的人多起来,被劝的那个弟子却越觉得丢脸,好似自己的气势气概都被对面的妖踩在了脚底。
为首的是个熊妖,她扬了扬下巴,得意的开口:“还是明事理的人多,可惜你们是老鼠屎。大家偏向谁一目了然,记住了,少说些丧气话,至少不要大庭广众之下说。”
那个弟子咬紧牙关。
“你不要破坏大家的斗志……”
“你们才是无知!你们打过仗吗!害怕都不可以吗!所有人要像你们一样,口口声声喊着斗志,然后一个一个去送死吗?我们这些人在那些大人眼里是什么?不就是蝼蚁吗?是铺路的石头,是燃料……我们不能怕吗?我们不能不愿意吗?我还不想死呢!”
“你说谁无知!我们不怕吗?只要我们成功了,妖族的地位就会高起来,我们的子子孙孙,便不用受人的白眼,不受人的迫害,你们没尝过那种滋味,心安理得的受着爱戴,拥护,只为自己考虑的自私鬼!”
“去他的!我都死了!我还管什么子子孙孙,我都没有子子孙孙!你们有斗志,你们有理想,你们有不得不做的原因,那你们去死啊!”
“都不要吵了……”
两边都有拉架的仙和妖,但都拉不住,最前面的妖和仙谁也说服不了谁,都觉得对方不可理喻。
沈萧寒在人群中,看着这好玩的场面。
光动嘴怎么够呢?
“我不是故意要消极……我有个患病落下病根的母亲,一辈子都要吃药,父亲出意外,被马踩断了腿,我还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我们一起去干散活,可入不敷出,弟妹妹又太小,我就去干苦力……”
“幸得仙师垂怜,我成了为数不多拜入仙门的普通人……我在这里,我家人才第一次被当成人,我寄钱下去,他们的日子才好起来……”
在一众人的劝说下,最开始动怒吼叫的弟子低下头,用微哑的声音开口:“所以我不想死,我死了,我的家人……”
“找什么借口,还不是怕死!我最恨你这种家伙!”
一个妖突然跃出人群,冲到说话的弟子面前,一刀捅进了那人的脖子。
时间凝固了一秒,在那弟子扑通一声跪下瘫软时,人群中爆发了剧烈的怒吼。
“你们什么意思!这就是你们妖的做派吗!?他并没有伤害你们吧!”
“什么叫我们妖的做派!要捅你们早捅了!还有我们根本不习惯用刀!我们都用爪子!用牙齿!”
“你们也看到了!明明是个妖!你们还想抵赖!难道你们要包庇那个家伙!”
“我们没要包庇!你们要讨说法!我们帮你们找,可你不能一棒子打死我们所有妖,我们也毫不知情,不知道有妖会动手……”
“那给我把他找出来啊!他混进你们中间了!”
“我——咳咳,我帮你找,我们,我们都冷静一下,不要再制造麻烦……唔!”
一把剑突然插进说话的妖的胸口。
“我们不要冷静,我们要一命还一命。”
“开什么玩笑!冤有头债有主!你们什么意思!!!”
其他仙门的弟子也无措起来,他们愤怒,但也不是要杀一个站出来调解的妖啊,他们也希望找到凶手,他们想要的不是这样的虚假的公道啊。
不知道谁又动了手,怨意与愤怒烧红了半边天,巧言奉乌托斯之命查看骚动,看见如此大规模的内斗,急忙折返,把情况告诉了乌托斯。
乌托斯一听,瞬间又老了一百岁,他瞪了眼江颐思,才慢慢起身,朝门外走去。
宗屿里一片血色,乌托斯与江颐思的出现才让这些杀红眼的仙和妖停下来。
“这是怎么回事!”
乌托斯的声音响彻整个宗屿。
“宗主!妖族杀了我们的人!”
“不是我们!我们没有那个妖!”
乌托斯蹙眉,他只关心一件事。
“谁先动的手。”
“宗主!是妖!他们先动的手!”一个弟子率先喊道。
“我们不想和你们打!是你们不分青红皂白杀了我们的妖……”
“够了!”乌托斯气血攻心,他指着江颐思,又颤手指着底下乌压压一片的妖。
“你看!你看看你的妖!怎么次次都是他们!上次爆发矛盾也是因为他们!你可真有一群好手下!江颐思——一群冥顽不化的畜生!”
乌托斯大吼着,气得眼睛都比以前大了一倍。
“你知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啊?你的妖还在这里残害同伙!你看看这伤亡,我是不是告诉你这种事不能出现第二次!”
江颐思站在原地,她身后的众妖委屈的要命。
“大王,有个妖出手杀了一个仙门弟子,我们找不到他……我们不想动手,是仙族的人杀了我们调解的妖……”
“江颐思,你现在就给本座一个交代!你的这些手下,还能不能用!还能不能听话!!”
“大王……对不起……我们真的不想变成这样……”
伤伤残残的妖看着江颐思为难至极的样子,都自责又懊恼。
江颐思很想慢一些,听她的子民们解释,可乌托斯不愿意慢下来,没有时间慢下来了。
对与错,都不重要了,乌托斯在发泄,要的是她的道歉。
江颐思抿唇,她低下头,腰也弯下来,可对不起三个字还没说出口,只听见扑通一声,一个妖率先跪下。
紧接着,一排妖,一片妖,所有的妖都跪倒,匍匐在地上。
江颐思回头看着他们,心里翻涌着无边情绪。
乌托斯的表情依旧难看,他盯着江颐思,江颐思看向其他仙门弟子,他们直直的站着,像乌托斯一样,在盯着她。
难道他们就没有错吗?江颐思在跪下时想。
难道那些仙门弟子没有错吗。
为什么跪下的只有他们。
江颐思心里翻涌的情绪慢慢平息,她轻轻开口:“大人,对不起……”
“不会有下次了。”
江颐思以为自己要流泪,可她没有,她的心情很平静,她遭受过的不公与白眼哪里数得尽呢?
乌托斯并不特殊了,他和任何一个普通人一样,她早不该抱有被珍视的期待。
毕竟就像乌托斯说的。
他们只是一群冥顽不化的畜生
“对不起大人……”
江颐思闭上眼。
她不会再期待任何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