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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无忧的血海深仇(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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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七对此早有预料,他看着锦盒里的毒丹,思绪有些纷杂。
那些人想看他的态度,看他的决心有几分真假,看他是不是愿意上这条贼船,看他的底线到哪里——你能杀了你的哥哥吗?
月七对陈一无感,这个同父异母的哥哥,比他大很多,孩童时安慰过他的大哥,那种形象早就随着他的记忆一同消失殆尽,只剩那个草菅人命,一直痴笑疯癫的陈一。
[杀了你的哥哥。]
“哎呀~能不能呢?”江颐思笑着问他,一双眼睛拼命的想从他的脸上看到痛苦。
“能,”月七冷淡的开口,“他早就不是我哥了。”
“哼,真不愧是段无凄最喜欢的儿子?你和你爹简直一模一样~”
“我和他不一样,一点也不一样。”
月七语气里已经有了不悦,这反倒让江颐思更兴奋起来。
“哈哈~哪里不一样?你说说看?”
[好了。]
黑袍人制止想继续说出口的江颐思,笑对月七开口。
[本座等你的好消息。]
月七冷凝着江颐思,转身离去,他去到圣剑国的领地,踏在那荒废的国土,往日繁荣昌盛的国家,寂静到一点声音也没有。
他越走越坚定要杀陈一的心。
陈一不正常,把陈一安排在这个国家的段无凄也有问题,往日他就想过杀掉陈一,与其让他痛苦又疯癫的活着,活着祸害他人,还不如早早除掉。
皇宫也寂静的要命,宫墙上是干掉的血迹,荒草在砖缝里肆意生长着,长风灌入吱吱作响的宫门,发出像婴儿啼哭一般可怕的声响。
月七走进外殿,他越过斑驳的墙面,走向主殿。
面前一览无余,侍卫宫女都消失不见,刺鼻的腐烂味混着潮湿的朽木的味道扑面而来。
月七屏息,前去东宫,空无一人,他又去往西宫,也没有看到陈一的踪影。
不在住所,月七又去御花园,那里的花开的格外鲜艳,野蛮生长着,长出了花坛,在湿软的土壤上肆意开着。
御花园的引水渠还在源源不断的流着水,锦鲤池的鱼还剩几只,月七在池边看到了披头散发的陈一。
陈一一身血污,衣服也脏兮兮,蹲在池边好奇的看着水里的那几条鱼,像一个没有母亲的孩子。
月七扭头一笑,没有笑意,含着自嘲与悲哀。
“陈一,你做错事了。”
陈一像没听见,依旧盯着那几只游来游去的鱼,突然开口。
“母亲,我想吃鱼。”
“你没有母亲了。”月七平静开口,“我也没有了。”
陈一扭头,深深的看着月七。
“我是来杀你的,”月七拔剑,“你做了很多错事,下辈子好好赎罪吧。”
“我……失败了……”
月七的剑悬停在陈一面前,他看着喃喃自语的陈一。
这是陈一比较正常的时候,这个时候的陈一,不会大笑着以杀人为乐,只会在一个地方,小声说着自己的痛苦。
“我失败了……母亲……我没能报仇……自己也死掉了……呜呜呜……”
月七叹息一声,他看着抱紧双臂泪眼婆娑的陈一。他不想杀这个样子的陈一。
反正陈一很快会在痛苦中崩溃,大喊痴笑。
“我多么煎熬……一天一天……数不完的明天……我要藏着……藏着恨与不甘,在仇人面前扮演一个好儿子……哈哈哈哈!我忍不住了呜呜呜……成年后,拿到自己的剑后,我就忍不住了!可我杀不死他!可我杀不死他!为什么我这么弱?!!!为什么!呜呜呜……”
月七看着开始不正常的陈一,再次亮剑,可陈一的一句话就让他僵在原地。
“呜呜呜……月七,你忍住了吗……”
“……”
“你看看你现在,多么光鲜亮丽!段无凄很喜欢你吧?你的母亲呢?看到你现在的样子会骄傲吧哈哈哈哈哈!怎么可能呢……她早就恨透你了!”
陈一盯着月七手里的情岚剑,放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你都忘了!忘了你母亲是怎么死的了,忘了那个段无凄,怎么对待你!你唯他是从,享受着他给你的偏爱与照顾!享受着谁都没有的待遇,拿着段无凄的剑,成为下一个段无凄——”
“闭嘴!!!”
月七眼眶发红。
“你凭什么说我忘了!你失去了母亲,我也失去了母亲!你有多痛苦,我就有多痛苦!我无时无刻都在想杀死段无凄,可是还不到时候——”
“不到时候?哈哈哈哈哈哈哈!你要等到什么时候!?等到段无凄老态龙钟的时候!还是等到你已经不恨的时候!你现在很强了吧……你告诉我什么时候……”
月七咬唇,看着泪流满面的陈一。
他不知道。
他和陈一约定好,有能力一起杀了段无凄,为他们的母亲报仇,可是——陈一一刻也忍耐不了,刚成年就和段无凄拼命,被废去修为,被关在剑宗的炼狱,成了这幅不人不鬼的样子……
“很快……我会杀了他的。”
“你不会——!!!因为你就是一个懦夫!一个被段无凄洗脑了的,改造的彻彻底底的懦夫,傀儡!”陈一尖叫起来,一边哭一边呐喊。
“我知道你有那个能力!他知道你有那个能力!为什么你不知道!杀了他吧!月七,杀了他……如果我是你,拿到属于自己的剑后我就会刺向他!月七……我求你了……我没有那个能力……你有,不要害怕他……”
月七心脏一抽,拿剑的手抖起来。
“我不害怕他……”
月七闭上眼睛。
他不知道……他……害怕。
幼时的阴影,笼罩了他的一生。
没有人能反抗段无凄,没有人。
母亲死掉了,没有一个人敢说话,当时的他也不敢放声哭。
陈一拉着他的手拉钩,约定要一起杀掉段无凄。
陈一失败了,在他眼里那么厉害的哥哥,在段无凄面前不堪一击,惨叫着被拖走。
他害怕。
段无凄长久的威严与冷血,像扩散在空气里的致命毒药,早就植入了他的大脑,深入了他的骨髓,在段无凄面前,他永远是听话沉默,做事万无一失的利剑。
“我不害怕……”月七重复一遍,“我会杀了他……”
陈一笑着,笑着笑着又哭起来。
“说好了……成年后就翻脸……哪怕一无所有……哪怕会死掉——哈哈哈哈哈!你从来不当真!我是个笑话吗?哈哈哈呜……我真的……恨你月七……你是他最有天赋的孩子,我真的恨你……为什么你能坦然的待在段无凄身边,为什么……”
“我是为了……”月七攥拳,“更好的杀了段无凄。”
“骗子!你不敢!你和段无凄一样!都是自私透顶的人!你不管你母亲怎样惨死!你不管段无凄杀了多少妻子,杀了多少与他对抗的儿子!你不在意,你只知道待在他身边有好处,他让你成了高高在上的首席!他连情岚剑都给了你!你根本不会杀他!因为你早就不恨他了——!”
月七猛的砍下了陈一的脑袋,他喘着粗气,双手一直在发抖,眼泪怎么也住不住。
“我……”
陈一瘫软的身体扑通一声掉进水池里,血液在水池里散开,那几只鱼在尸体旁游着。
月七如鲠在喉,他捂着被泪水浸湿的眼睛,哑声开口:“我答应你好好活下去……”
“对不起母亲……”
月七跪在地上,不敢看陈一睁着的眼睛。
以前的事,确实有些淡忘了。
从苍山离开后,只记得在剑宗那从来没有笑脸的日子。
当初留在苍山,会不会就不一样了,他会更勇敢吗,也不必板着脸了吧……
段无凄娶了很多女人,他是剑宗宗主,没有人敢说什么。
嫁给他的人大多是普通人,还不知道那看似高高在上的宗主夫人的身份,会引来怎样的杀身之祸。
女人生下孩子,不能和孩子见面。
段无凄说,这些孩子将来是无情道的弟子,依恋母亲的人是不会强大的。
他的母亲,是一位温婉的女人。
同任何母亲一样,生下他后就一直爱着他。
他当时还不知道,那穿着仙娥服饰,照顾他饮食起居的女人就是母亲。
这是母亲同其他人学的方法,那个人是陈一的母亲。
那是一个果敢又有勇有谋的女人,她以仙侍的身份陪了陈一十三年,直到事情败露。
陈一拼死抵抗,不让段无凄带走自己的母亲,可惜失败。
再次见面,那个女人已经奄奄一息。
段无凄让人割下那个女人的肉给陈一吃,说等陈一能面无表情吃下自己母亲的肉,他就会给那个女人解脱。
陈一日复一日练习着自己的表情,终于能面无表情的吃下母亲的肉时,他的母亲早已死去,所有人都在瞒着他。
滔天的恨压在少年的陈一身上,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忍耐着,盼着有一天能为母亲报仇。
他的母亲也没能幸免,陈一怨恨的眼神与恨意让段无凄明白一件事——他的儿子,不需要母亲。
那一天,所有的孩子被要求杀掉自己的母亲。
月七看着照顾了他好几年的大姐姐,那女人在众目睽睽下对他张开手,温柔的开口,“孩子,到母亲这里来……”
那时他五岁,手里拿着别人塞给他的刀。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感觉开心,大姐姐就是母亲,他也有母亲,他不用再问其他人他的母亲在哪里了,他的母亲就在眼前。
他扔掉了刀,张开手想扑到母亲怀里,就听见段无凄刺骨的冷声。
“把刀捡起来。”
“唔……父亲……”
母亲泪流满面,却还是笑着,哽声开口。
“孩子……呜……把刀拿起来吧……”
他……好像忘了……啊……记起来了。
母亲拉着他的手,主动撞上那把刀,把他牢牢抱在了怀里。
“母亲……?”
有人把他和母亲分开,他第一次知道,拥抱会死亡,死亡就是再也见不到面。
母亲死了。
他不太明白,但伤心已经从眼里流下。他吵着闹着要母亲,被段无凄关进了黑屋子里。
有人为了不让他哭,送给了他一条小狗,他刚给小狗取了名字,就被段无凄让人打死了。
他交了一个朋友,很喜欢,段无凄让人闷死了那个女孩,他到现在还记得那张因为窒息而青紫的脸。
他好像中诅咒了一样,身边的人都会不幸死去。
可他小时候不知道那根本不是诅咒,是段无凄在操控他的人生。
他崩溃痛哭,不管不顾从剑宗跑下去,被拐卖差点死掉,是谢之流救了他。
他在苍山待了三天就偷偷跑走了,因为他不敢待在那么幸福的地方。
他不想把不幸带给救他的恩人和与他年龄相仿的三个孩子。
他又回到了剑宗,自那以后,以前的记忆就想不起来了。
月七站起身来。
陈一说的没有错,他是懦弱,他的一生都被段无凄控制着。他没有陈一那么恨段无凄杀了自己的母亲,他确实是段无凄最好用的利剑……
越想起以前,他的心情就越难受,难受到要死掉的地步。
【“孩子……到母亲这里来……”】
他怎么会不恨呢……
月七擦干眼泪,冷着脸回到剑宗,就像本能驱使一样,他来到了段无凄面前。
“你找我有什么事?”段无凄看着月七泛红的眼尾,眼神充满嫌恶。
“你在为谁流泪?身为无情道的首席,竟然掉这种低廉的眼泪。”
“我在为自己流泪。”
月七眼眶再次湿润,他拔剑。
“我杀了陈一,今天也和你做个了解。”
段无凄表情有些微妙,不似伤心,也不似生气,而是寡淡中带着些意料之外的戏谑。
“他说了什么胡话吗?不要放在心上,他从前就疯了。”
“陈一是你的儿子,他死了你都不为所动吗!”
“月七,”段无凄冷下脸,“你太激动了。”
“我受够你了!我根本不想入什么无情道!我也不想成为你的傀儡,我不喜欢冷着脸,所有人都对我避让三舍,我想交朋友,不想让其他人因为我变得不幸,我不想做你的孩子,只想当个普通人……”
“普通人?呵,普通人你连在我面前说一个字的资格都没有。”
段无凄冷笑一声,他有些语重心长的开口。
“月七啊,所有孩子中,我最喜欢你,其次是陈一。你是我最有天赋的孩子,而陈一是我的长子,我从未亏待过你们,致力于把你们培养成剑宗的门面……”
“从未亏待我们!?让我们把母亲残忍杀死,这叫不是亏待!”
“这是亏待她们。你从小到大吃的天玄地宝,灵丹妙药,不是优待?我教给你的功法剑术,我把自己的剑都给了你,不是优待?我让宗里的所有人都尊敬你,让你可以处置任何人,这不是优待吗?还有陈一,他要不那么怨恨我,我也不会对他严厉,他要不是见面和我刀剑相向,我也不会把他关起来,他都那么对我,我却一直留他一命,不就是念在他是我的长子吗?”
段无凄笑了笑,“我是为了整个剑宗,让你们早早知道世界的残酷,锻炼你们强大的内心,我也是这么过来的,我的父亲对我比我对你们还要严厉,而只要挺过来,一切都是云烟了。”
月七不可思议的看着段无凄。
“你现在已经比任何人都成功了,只要放下过去的恩怨,你就是当之无愧的新宗主,我一直不留余力的培养你,就是为了让你带领整个剑宗走向辉煌,平心而论,除了那些妻子,我从未对不起谁……月七啊,等你再大一大,就能明白我的良苦用心……”
月七看着喋喋不休的段无凄,噗嗤一笑。
段无凄说的太好听了,他差点就信了。
“从小吃的灵丹妙药,你加了东西让我想不起小时候的事。把剑给我,是因为情岚剑选择了我而不是你!让我当新宗主,你不还是会在幕后控制着我?从未对不起谁……哈哈哈,你好像做了不少亏心事段无凄!”
月七咬牙切齿开口:“比如杀了身为宗主的胞弟及其他满门,恬不知耻的成为新宗主!”
段无凄的脸色瞬间面如死灰,他指着月七怒瞪,“谁告诉你的!谣言!说!是谁说的!”
“看来是真的……你就是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小偷,丧心病狂的疯子。”
“一派胡言!宗主之位本就归我!我是大哥!理应归我!!!”
月七一言不发看着暴怒的段无凄,他突然释然了。
这个看上去高高在上,在他心里战不胜的段无凄,也是一个会暴怒的老头子。
月七手握情岚剑的剑刃,他狠狠一抹,手心划开一道大口子,情岚剑上盛开着一朵朵彼岸花。
“我不会退缩了。”
月七冲向段无凄,可他的剑还没落到段无凄身上,就感觉喉咙里涌上一口血。
月七踉跄一下跌跪在段无凄面前,剑脱手而出。
“哼……真以为我没有后手。”
段无凄居高临下的看着月七,他稳着自己的情绪,“我怎么可能让越来越厉害的你脱离我的控制。”
“情岚剑易主后我就让人在你的饮食里下药,我吃母蛊你吃子蛊,你只要对我有杀意,就会毒发。”段无凄摇头叹息。
“你往日心里有怨言,我不计较,你若真动了杀心,我可要采取新的对策了。”
段无凄俯身捏起月七的脸,“那位大人给了我一种傀儡蛊,能不伤你神识的情况下控制你,不想变成那样,就乖一点,毕竟……你可是我最喜欢的儿子。”
月七尝到了嘴里的血腥味,他了解段无凄,他已经和段无凄翻了脸,段无凄不会让他好过,肯定会给他吃这种傀儡蛊,到时候,他真的就无能为力了。
“呃……好……”
月七敛着眼睛,假意顺从,可段无凄不信月七会老实,陈一那时候就算暴体也要捅他一刀,不要命,可也是疼啊。
“张嘴。”段无凄变出那傀儡蛊,掰开月七的嘴巴就灌进去。
“咳——咳!”月七蹙眉,跌倒在地上。
“这样我才放心啊……”
段无凄仔细擦着手,看着脸色苍白的月七,“回去吧。”
月七不受控制的爬起来,一步一步朝门外走去。
他睁大眼睛,想控制自己的腿,可根本做不到。
“我……真是受够了……”
段无凄还以为自己幻听。
“你说了什么?”
“我说我受够了。”
月七一边走一边掏出怀里的毒丹,用来杀陈一的毒丹。
如果死就是解脱。
他果断的吃了下去,五脏六腑瞬间感觉被烧透,血从七窍流了出来。
段无凄还没有反应过来,月七已经毒发身亡,扑通一声倒在地上,再也没有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