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勾缠 ...
-
柳岸旁,落光似瀑布飞泄,洒了满河。
少年白色外衫上的金线被阳光晕染,形成一道道光晕,令人不能久视。
林婉宁别开目光,纱扇掩面。
密密麻麻的汗珠顺着她纤细的颈脖,蜿蜒而下。
袁裕轻描淡写看了一眼,目光却没有着急移开。
他盯着林婉宁,眼神比当下的金乌还要灼热。
看着自家姑娘和袁裕的剑拔弩张,怜心已经吓得魂飞魄散,她特别心虚,大气都不敢喘,生怕一激动就跪下和盘托出。
她决定看看两旁的风景,转移注意,毕竟在帮不上什么忙,和酿成大祸之间,孰轻孰重,她还是拎得清。
早在一开始就目光锁定怜心的阿松,见她一副唯唯诺诺的模样,心里是难以言表的畅快。
为了继续暗中观察,他的目光牢牢追随着怜心,紧张的魂都要飘出来的怜心,对此一无所知。
其他几位官差就更像是雕像一样,不敢看,不敢有情绪。
船夫虽然也被这僵持的场景吓破了胆,但他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面对金乌和袁裕目光的“双重炙烤”,林婉宁却并不慌。
相较上一次的偶然,这一次她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准备。
但总不能和以前一样,当众跟袁裕唱反调,于情于理她现在都要顺着他。
“使者说笑了,”她迅速调整好表情,微微欠身,和颜悦色道:“您若是不喜,妾离开便是。”
说完,还是情不自禁抬眼看向少年。
日光在这时下沉,更显得眼前人轮廓分明,眉眼如画。
他没有低头,只是垂下眼帘,林婉宁却知道他将她的面色尽收眼底。
这种不动声色的打量,过去也有过无数次。
袁裕总是这样,喜怒哀乐不形于色,暗中掌控着一切。
最开始的时候,林婉宁并没有在意这位沉默寡言的冷面冰山。
她听兄长说过几次,说他倾城绝色可惜没了母亲,饱受欺辱。
她听过就忘,只当是长得俊俏却沉闷的老实人。
二人交锋的契机,始于一场乌龙。
金陵位于江南繁花地带,加上清丽县人杰地灵,四面八方来财。
故虽世代经商,但富裕的林家一直颇有名望。
林婉宁八岁那年,父亲托关系将林文送进了金陵有名的书塾,他却忙得连仔细用餐的时间也没有。
祖母最宝贝这个孙子,总是托下人定时送些新鲜的瓜果。
林文比林婉宁大两岁,对她不够宠爱,但也算事事照拂,尽心尽力。
连续半个月没了兄长的“体贴”,林婉宁感觉浑身不得劲。
她深刻意识到,兄长虽然古板却给自己生活增添了不少乐趣。
纠结一个晚上,她决定给他一个惊喜,乔装成送瓜果的婢女,来到书塾。
这场精心准备的探望,差点成为了林文的惊吓。
林文恰巧和夫子在后院探讨学问,林婉宁白跑一趟,最后只得将瓜果留在位置上。
当她得知那几颗又大又饱满的瓜果,不小心进了袁裕的肚子时,她愤怒的面色潮红。
“真是太卑鄙了,他怎能偷吃你的东西?”
“书塾是圣地,万不能留下这样的无耻之徒!”
说完,不等林文开口,便雄赳赳气昂昂地跑向了书塾。
当时,夫子要是晚一步离开,事情将会特别精彩。
毕竟有人是抱着为书塾大义灭亲的目的前来的——袁裕偷吃同僚的瓜果,品性实在不端,不配继续待下去。
那同样是一个将近黄昏的光景,等林婉宁赶到书塾的时候,只看见一个孤零零的瘦弱背影。
衣衫破旧的少年郎背对着她,正慢吞吞收拾东西。
林婉宁在气头上,来不及思考太多,脱口而出:“同僚,我要向你揭发,书塾里有人偷盗!”
少年郎缓缓转过身,林婉宁这才看见他露在外面的皮肉,伤痕累累。
密密麻麻的红痕布满了稚嫩的手腕,触目惊心。
好像他的一切都是缝缝补补,没有一寸完整。
可那张脸却是令人过目不忘。
很多年后,林婉宁总是会想起两人第一次见面的场景,想起袁裕转身的这一刹那,她仿佛听到遥远的空谷回响。
大风在她耳边刮过,吹得少年郎褴褛青衫,似仙袍加身,尧尧风华。
林婉宁有瞬间恍惚。
她不知所措,低头整理身上有些褶皱的天水锦,目光不经意与少年郎交叠在一起,波涛暗涌。
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澎湃。
他的眼神清冷幽微,让林婉宁想起梦中曾见过的受伤小兽。
他实在伤得可怜,她不知所措,只好露出宽慰的笑容。
袁裕接收到林婉宁的善意,僵硬的氛围逐渐得到缓和,他也学着整理仪容,企图将破烂的衣衫捋得平整。
少年郎嚅了嚅唇,声音似清泉叮咚响起:“姑娘,不知你想揭发的偷盗者是何人?”
“唔……”这话问得突然,林婉宁望着他美到失真的面容,紧张得有些语无伦次,只能用点头缓解。
“对,我是来揭发偷盗者的。”
“他叫袁裕,是个很卑鄙的小偷,偷了我兄长的东西,非常恶劣……”
话未说完,她便察觉出有些不对,甚至称得上逐渐诡异。她看见少年郎满脸通红,和不知不觉中攥紧的拳头。
这一次,真的有风呼啸而过,林婉宁混沌的脑袋,开始被风吹得清明一些。直到记忆里兄长用来形容袁裕的词,和眼前的少年一一重叠。
“他总是穿着破烂,那些人欺负他没有母亲,打他骂他……”
她终于意识到荒唐出自何处,而袁裕早已愤怒离去。
彼时兄长迎面走来,他的声音里甚至带了几分乞求。
“婉宁,算了罢,我们不要为难一个可怜人。”
不要为难一个可怜人,这句话也曾是林婉宁奉作神祗的信念,向来嚣张跋扈的她,最初对袁裕是有过深深的怜悯。
然而,当她带着对他的善意,想要将上好的金疮药给他的时候,却看见他满身伤痕多是伪装。那些暗涌如同尸体浮出水面,震惊得她迟迟说不出话来。
命运让他的不堪在她面前过早暴露,她看透了他的虚伪、圆滑、阴湿。
他的心思就像被污染的河水一样复杂。
知道他擅长卖弄那张似雪般洁白的脸,用伪装的天真获得所有人的好感。
但独独不包括她。
她撞见了他的私真,他便也要捅穿她的伪装,他们暗暗较劲,将彼此视作生命里的洪水猛兽。
过往的那些交手,似烈酒入喉,烈到无法真正忘怀。
绿荫下,林婉宁满含探究地望着袁裕,他的脸色还是从始至终的冷淡。
“宋夫人懂得避嫌,便最好不过。”
这是船开走前,他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这样不含个人情绪的话,袁裕其实难得对林婉宁说。
私下里,他总是被她气得跳脚,然后口不择言。
“你有姑娘家的样子吗?你一个女子这样粗俗,真是你们林家的好福报。”
“你心地丑陋,谁娶了你,估计会被人笑话很久。”
“世界上怎么会有你这样卑鄙无耻的姑娘,令人觉得胆寒。”
……
回忆像决堤的水,源源不断涌来,林婉宁有些招架不住的窒息。
袁裕当初的那些话,配合此情此景,何尝不是回旋镖一样,击中此时此刻的她。
虽然,在他说出这些话之前,她已经做了难堪十倍百倍的事情,这才激怒他。
只是这一瞬间,她觉得好难过,仿佛袁裕一语成谶,她现在所经历的一切,都是报应。
可能是晒昏了罢,稍稍调整心思,林婉宁不再挣扎。
她沉默地看着前方广阔的天地,转身离开。
“姑娘,咱们再等等吧,说不定还会有船呢。”
林婉宁将手放下,蹙眉转身看向失态的怜心:“怎么害怕成这样,人都快抖成了筛子。”
怜心牙齿都在打颤:“怎……怎能不害怕,毕竟我……”
虽然四周无人,她还是没有胆子说出自己扎了新晋探花郎的小人一事,生怕袁裕突然返回听见。
林婉宁叹了一口气,摇头无奈地说:“你呀真胆小,可明明做都做了。”
闻言,怜心双脚发软,哀嚎道:“姑娘,俺真的胆小,求求您,别逗我。”
“都过去了。”
林婉宁摸着怜心的脑袋,心中对这个小丫头产生了怜惜,在扎小人这件事上,她虽然怕得要命,但为了自己什么都豁出去。
林婉宁垂下眼眸,她也在安抚自己。
是啊,天大地大,何必用过去的魔障困囿自己。
哪怕她和袁裕永远也无法和解,可她是自身由己的。
即使以他现在的身份,她想要像从前那样与他博弈是不可能,但也能选择绕开。
她和他之间已经是南辕北辙,他是高高在上的探花郎,而她或许要成为弃妇,大抵在世俗的目光中,她这样的人连站在他旁边都是要遭唾弃的。
虽然林婉宁并不会自动给自己上世俗的枷锁,但不代表她不懂得这些道理。
蹭船失败后,沮丧围绕着主仆二人,加上接近黄昏时分,天色昏黄,行人寂寥。
怜心回了神,胆子大了起来,咒骂着回去后要更加卖力扎袁裕的小人。林婉宁看着她叉腰耍泼,苦闷减去大半,脸上逐渐有了些笑容。
“大不了咱们走到街上去,拉下脸求求附近的马夫载一程,等回府再给他银子,他要是不放心,我也可先将身上的珠玉抵押。”
在这里乘马车是比渡船要贵些。
“哎呦,我的好姑娘,”怜心激动道:“您有这十全十美的法子,怎么不早说?!”
林婉宁哂道:“还不是因为借着宋家的名赊账不光彩,事到如今也只能做这样没脸没皮的事。”
话音未落,不远处便有一艘船靠岸。
怜心激动地手舞足蹈:“看来是菩萨显灵了!”
林婉宁笑吟吟上了船,船夫是个老头,比之前那个能说会道,见她们上来,便热情招呼:“二位姑娘久等了,俺是特意绕道来的。”
“特意绕道?”
“没错,贵人听说二位姑娘在此等候多时,便让俺来,说是耽误不得。”
林婉宁望着河边上的漩涡,没有说话。
总不能是之前那船夫好心惦记着她们罢?他应当也没有差遣别人的本事。
只是袁裕为什么,突然变得这样通融?
他究竟有什么目的,还是有什么陷阱在等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