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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冤家路窄 ...

  •   “金陵袁裕,字启天,快死。”
      “探花袁裕,快死。”
      “袁裕,快死。”

      盛夏时分,正午的阳光透过树荫的罅隙落在院里,形成斑驳的光影。

      宋府侧院一月牙门旁的柴房内,林婉宁坐在竹椅上,刚喝完凉茶的她,正在闭目养神。
      她的贴身丫鬟怜心,按她的嘱咐,用针扎着背面写有袁裕二字的小人偶,一面扎一面小声诅咒。
      林婉宁修长的食指跟随咒骂的节奏,敲击着椅沿,一下又一下。
      像是要把心中的不忿敲散。

      在她快要忍不住睡着的时候。
      诅咒的声音,开始渐若蚊叮。

      躺椅上的林婉宁,皱了皱眉。
      她睁开眼,碰巧看见怜心正在揉手腕,明知故问道:“好好的,怎么停下来了?”
      怜心把嘴一瘪,哭诉道:“姑娘,俺累了。”
      以往她从未扎今日之久,基本上半个时辰就完事。

      怜心哀求地看着林婉宁,眼神楚楚可怜。
      林婉宁却不吃这套,她不耐烦地闭了闭眼,铁石心肠接着发号命令:“继续扎!”

      小丫鬟哀嚎一声,复又重新拿起了银针,心里苦叫连连。

      她觉得姑娘自出阁后,性情收敛不少,最近却因被罚,和以前一样浮躁。

      怜心从乡下庄子养病回来后,听闻了缘由。
      前不久,林婉宁与宋广一同前往新晋探花郎府上赴宴,宋广的贴身小厮冲撞了探花郎,林婉宁也因此牵连被罚了跪祠堂,禁足一个月。

      林婉宁出阁前那是金尊玉贵的千金,养尊处优惯了,哪里受得了这样的刑罚。
      怜心日日在祠堂门口候着,终于在一个月后,看到膝盖都跪肿了的林婉宁。

      她心疼不已,在林婉宁身边寸步不离,没想到对方却在第二天,便吩咐她,扎袁裕小人。
      刚开始她还不明白其中的关联,当她发现探花郎就是林婉宁打小的仇敌袁家二郎时,下巴都快要跌在地上。

      还真是……冤家路窄啊……

      *
      临近未时,日晷往下移了一刻。
      林婉宁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再过一会儿,陈婆子午睡该醒了,她得马上回房,免得被陈婆子抓到把柄。

      陈婆子是袁裕府事件之后,柳氏安插在她身边的奸细,暗中观察着她的一举一动。

      林婉仪想和离的念头早就有,特别是此次受罚之后,这个念头更强烈。
      但她一直没有收到母亲的回信,不好轻举妄动。
      再者,她背地扎新晋探花郎小人,总不能让陈婆子知晓罢?

      只有林、袁两家人才知道,林家大姑娘和袁家二郎是从小的仇敌。
      两人向来水火不容,基本见面就掐。

      年幼时,林婉宁还能凭借蛮横占点上风,越长大越只能吃瘪受气。
      那袁裕实在太聪明,而且个头也高,力气也大。

      林婉宁在他面前泼辣不起来,渐渐学了一些民间的阴招,譬如扎小人。
      每次在袁裕面前吃了亏,她就叫怜心扎他小人。

      虽然这件事,林婉宁从小做到大。
      可她发现,就算这一次怜心扎得最久,她却找不回当年的那种快乐。

      以往,每次扎袁裕小人之后,林婉宁便会心情愉悦,特别是那小人偶被扎得千疮百孔,像个烂抹布一般。

      也许是出阁后郁结了太多烦心事,这种微小的乐趣,已经无法抚平内心的苦闷。
      林婉宁轻叹了一声,朝怜心吩咐几句,便往寅春居走去。

      初夏之后,整个侧院被热辣的日头炙烤,即使有绿荫阻挡也无济于事。
      寅春居就不一样,临水而建,清风徐徐。

      寅绿居是柳氏专门为宋广建造的婚殿。

      林婉宁果然在转角处见到正朝这边走来的陈婆子,她心下一跳,面上却装作镇定。

      陈婆子是个精明人,试探追问:“夫人这是要往哪儿去?”
      林婉宁将团扇半掩脸颊,轻笑道:“花圃内的蔷薇秾丽,我站这儿赏赏。”

      从这个角度,刚好能瞧见花圃一隅开得最浓烈的蔷薇。
      林婉宁也是刚刚赶路时,凑巧发现。

      也不知陈婆子信不信,她没接茬儿,只是严肃地看着林婉宁。林婉宁被盯得发怵,忍不住道:“嬷嬷找我有事?”

      陈婆子这才不紧不慢地下达命令:“晚间广哥儿过来,夫人务必提前候着,莫失了礼数。”
      陈婆子这话和指着鼻子骂林婉宁没什么两样,林婉宁心中不忿,但面上不好发作,朝陈婆子福身一礼,便转身往里走。

      转身的刹那,她忍不住冷哼一声。
      “要死不死的腌臜东西。”
      声音虽轻,但耳尖的陈婆子还是听了点眉目,待欲追上质问时,林婉宁瞬间加快了步伐,不一会儿就消失在走廊尽头。

      回房后,林婉宁没有急着准备,而是遣散了所有下人平躺在榻上思考。
      冰凉的蚕丝抚过她的肌肤,她闭着眼睛,脑海里是这几天反复在回放的场景。

      熙熙攘攘的宴会上,位高权重的探花郎,居高临下地睨着她。她正发慌,他俯身过来,用两个人才听得见的声音冷笑诘问:“宋夫人,不会又在故技重施罢。”
      他所指的故技重施是指挥小厮用酒水泼向他,毕竟以前在金陵时,林婉宁经常这么做。

      但这一次,林婉宁可以对天发誓,真的和她无关。
      她在赴宴之前,还不知探花郎是谁,又怎能提前安排小厮。
      更何况,她那时知晓袁裕就是探花郎之后,是拼尽全力躲着他的。

      袁裕故意停在林婉宁面前说那些话,令她惴惴不安,觉得他还痛恨着自己,想要报复。
      有一回林婉宁在祠堂昏睡过去,梦中见到袁裕张着血盆大口向她扑过来,似要将她活吞。

      他的面容白得吓人,只有眉间一点朱砂鲜艳夺目,猩红如血……

      那个梦太过惊悚,令人心有余悸。

      所以,林婉宁在解禁后,第一件事就是决定重操旧业——扎袁裕小人。
      仿佛只有这样,她才不会害怕,不再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晚间,月明星稀。
      林婉宁等了许久,终于听到门外一阵响动。
      她披衣起身,斑驳的月光将宋广照得轮廓阴翳,像骇人的鬼魅。

      虽然心中厌恶,但林婉宁面不改色。

      宋广鲜少在她房中留宿,除非公事忙到深夜才会过来,因那小妾有早睡的癖好,他不愿打扰,便有时睡在书房,有时来她这里。

      经过上次的事,宋广对她的态度更加恶劣,已经许久不来。

      今日过来,必定是有什么事。

      宋广本就是小肚鸡肠的性子,林婉宁知道上次的事情,他断不可能轻易揭过去。

      果然宋广劈头盖脸地将不满发泄出来,字字诛心:“金陵人人知你脾性恶劣,当初若不是我,谁会娶你?可你倒好,过门一年非但未有身孕,还总是惹是生非。探花郎府上的事,若不是我融会贯通,你可知后果?”

      林婉宁闭目片刻,努力隐忍怒意。
      宋广看在眼里,嗤笑一声。

      “罢了,我与你一介商贾之女多说无益,你好自为之罢,别逼我动怒。”

      听言,林婉宁再也忍不住。
      她生气道:“你莫不是忘了,你能有今日,是谁的功劳?”

      宋广祖上虽有为官之人,但宋广的父亲是个败家子,败光了家业,到宋广这一代连生计都成问题,当初若不是林婉宁的父亲相助,宋广哪能进京赶考?

      林婉宁冷笑,只恨当初自己没有看清宋广的真面目,被他的虚情假意蒙骗,才落得如此下场。

      她虽出身商贾,但从小刁蛮骄纵,从未受过委屈。自嫁入宋府后,却处处受制于人,为了两家的大局忍气吞声。

      本来柳氏罚她,她就不忿,现在宋广又这般态度,她更是气得火冒三丈。

      她的怒气都摆在脸上,毫不掩饰。
      宋广叹了一口气,不愿闹得太难看。
      毕竟他的前程暂时还需依靠林家财力支持。

      他揉了揉发胀的眉心,语气恹恹:“今日我不同你吵,来找你是有事。”

      林婉宁不耐烦:“何事?”

      宋广假装没看穿她的情绪,接着往下说:“你可还记得明日是什么日子?”

      林婉宁一怔,旋即恍然,明日是他们成亲一年之期。
      但她没接茬,任由宋广找不到话头。

      宋广的无奈堆积在眉间,过了很久,终于忍不住自顾自开口:“你嫁于我宋家一年,却从未有过身孕,你可知我有多为难?”

      他是宋家嫡长子,怎可没有嫡子嗣?
      而他和林婉宁成亲一年,却无一儿半女。
      他早已对林婉宁失望透顶,当初那样明媚的少女,竟变得这般无趣。

      若早知如此,他才不会费尽心机娶她过门。
      现在只能看在林家财力雄厚的面上,勉强维持这门亲事。
      再过一些时日,若今年中秋林婉宁还未有孕,他一定会想办法休了她。

      宋广暗中打着算盘,毕竟他现在也算春风得意,特别是最近广结权贵。

      想到这里,宋广抬眸看着林婉宁。
      林婉宁被迫与他对视,面色冷漠。

      对于宋广的求子心切,林婉宁早就见怪不怪,她起身给自己斟了一杯茶,斟酌道:“生子并非我一人之事。”

      宋广挑眉:“难不成还是我的问题?”
      林婉宁直直看着他,眼神坚定,仿佛在回应。
      宋广败下阵来:“罢了,我不跟你争执,明日刚好天光寺有法会。我宋家得天家庇佑,允许入寺。到时法会结束,你好好去拜一拜罢。”

      说完,宋广便以事务繁忙为由离开。
      林婉宁在气头上,甚至都懒得起身。

      她和宋广是父母之命,当初宋广求娶她时诚意甚足,她也以为自己嫁得良人,会幸福一生。
      没成想,短短一年,宋广便沾花惹草,小妾一个接一个,她寒了心,对他也越发冷淡。

      两人貌合神离,同床异梦,早就有名无实。
      说是求子,可夫妻之情早已名存实亡,又何必强求呢?

      林婉宁心中五味杂陈,思考着和离一事。
      在金陵主动提出和离的女郎寥寥无几,但也不是没有,可都是天潢贵胄之女。

      她出身商贾之家,想要和离,真的行不通吗?
      她不解,夫妻二人早已形同陌路,恩断义绝,又何必苦苦捆绑,用一生蹉跎。

      林婉宁早就受够了宋府的折磨和算计,半月前她给母亲写了信,提出要和离。
      算起来这几日该有回信了。

      今夜漫长,她心事重重,身心俱疲。
      加上与仇敌袁裕重逢一事,更是心力交瘁,郁结难舒。
      越想越烦躁,干脆起身剪烛,烧得浓烈的红烛噼啪作响。

      既已下定决心和离,哪怕余生孤苦,也在所不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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