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 5 章 初见刘穗 ...

  •   咚——咚——

      沉重的铜锣声在天光漫过墙头时响起,一声接着一声,敲碎泽望村窒息的寂静。

      年迈的老妇强挺着身躯,枯瘦的手指攥紧木槌,沿着村道一步一步往外挪去。

      破锣的声音被晨风吹得七零八落,散在紧闭的门户间,连一丝回响都没有。

      安静的村道,女孩完好无损的右手感受着雨后的清凉,亦步亦趋地跟在修士的身后。

      她垂着眸,额前长发浅浅盖住半边白布,微风拂过发梢,只露出另一边干净无暇的脸庞。

      燕向雁想,这束伤布还真挺好用的,不是吗?

      只要这块布好好遮挡住她那半张脸,这群人就会收起躲闪的眼神,涕泗横流的痛哭着感激她们。

      只要这块布还在,恐惧,警惕,厌恶,那些她见多了的神情就会荡然无存。

      当然,作为一个外表还是个孩子的存在,燕向雁从不觉得这些农户的感激里会真情实感的有她的一份。

      这些都是给那位顶顶的大好人纪道长的。

      她,只是用来和纪理拉关系的。

      纪理提步走在前面,手里捏着皱巴巴的名册,走两步就皱眉划一下,再走两步又翻个面。

      按着手中的纸页标记,他提着剑走到一户人家门前,抬手敲了敲,又附耳听了听,门里只有压抑的啜泣声。

      清亮的剑光闪过,锈锁带着铁链咔哒一声断成两截,砸在泥地里。

      门开的瞬间,燕向雁的视线扫过屋内。

      一贫如洗的屋子,像是四面都在透风,面色黢黑的女人静静地躺在土炕上,呼吸很轻,又急促,面上不见魔气侵蚀的痕迹。

      炕边坐着位身量不壮的男人,双臂紧紧箍着女人的手,眼泪无声地掉着,在听见门外的动静后也只是微微侧身,没有哭喊,也没有躲闪,只是用眼神恳求着。

      周婶说过,她已经让无伤的人前往山神庙上……

      这是今天遇到的第三户这样的人家了,无病也要留下,就连周婶自己也是。

      不吵不闹,只是静静等待。

      在等什么呢,等死吗?

      燕向雁的脚步顿了顿,脑海中不断闪回着周婶儿媳的面孔。

      她是那么的无助,那么的惊慌,她又在等什么?

      她开始想象,想象在她不知道的时候,那股不断翻涌的魔气是如何撕扯着女人的皮肤,她又是如何难捱地挺到了白日……

      魔气不断折磨着她,周婶也认为沾染上这些后就药石无医了……

      那她为什么会将灵药分给其他人,周婶儿媳是自愿的吗?

      是的吧……她们看起来关系很好。

      【宿主,纪理正在看你——】

      嗯,燕向雁收回思绪,回望了眼纪理,默默走到炕边,开始拆开女人身上用来包裹伤口的布条。

      女人身上的布条扎的很紧,也很粗糙。

      燕向雁动作很轻很稳,垂着眼眸,眼中好像什么都没装进,就像早上分灵药一样。

      她给女人清理伤口的速度很快,用银针渡灵力封穴洗脉的纪理速度自然更快。

      这一治,就是大半个上午。

      泽望村不大,几十户人家走下来,日头已经爬到头顶。

      瘦小的女孩跟在修士的身后,从递药到清理伤口敷药,从生涩到熟练,女孩学得极快,快得有些出乎纪理的意料。

      这就是她口中的,学过一点……吗?

      这一路,纪理和燕向雁见到了各种各样的人,他们或沉默地流泪,或歇斯底里地咒骂着纪理——

      每进一户,陌生的世界就这样摊开在燕向雁的眼前,呼吸声,啜泣声,咒骂声,尖叫声……

      他们的一举一动都落在女孩的眼中,但她始终没表情,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死水。

      还是纪理,修士的手心攥紧剑柄,悄悄地观察起女孩的神色。

      他有些后悔了。

      他不应该嫌麻烦的,随时随地的灵力探测本就是这个世界修士的习惯,他也应该学会的不是吗?

      就在刚才,长布高吊着一个硬邦邦的身影悬在房梁上,直直地闯进他和燕向雁的视野中。

      死气沉沉的屋堂里,纪理正小心翼翼的观察着燕向雁。

      女孩的神情看起来没什么不对,平静无波的眼眸里好似藏了许多东西,却唯独没有恐惧。

      被魔气侵蚀,是一件非常痛苦的事……而他的身边,正巧还有一个满身都是伤痕的存在。

      修士沉默地抿着唇,手里的名册已经被划得不成样子。

      纪理将那名册递给燕向雁,而他自己,则十分迅速的将那人从悬梁上解放下来。

      女孩的视线匆匆从那尸体身上擦过……

      这一户,没有需要她们救治的存在。

      燕向雁侧目,视线落在名册上的最后一户上——

      村西的刘家,两个女儿擦破了皮,也用过了宗门留下的药。

      这是周婶着重提到过的那两个小孩。

      老妇人求过他们,如果这两小孩没什么大碍的话就带着这俩小姑娘来她那,她会好好照顾她们。

      燕向雁沉默不语的看着纪理将那人小心翼翼,平放在地面上。

      她将那名册递还给纪理。

      终于……要结束了。

      她们踏出门槛,身心俱疲的修士长舒了一口气,紧闭上双眼。

      他的灵力,正慢慢翻涌。

      不对——

      修士缓步的身子一滞,而后又提步迅速地奔跑。

      这门没落锁。

      破旧的木门虚掩着,没有其他人家中的死寂。

      门里传来细弱的啜泣声,像小猫在哭。

      慌忙赶来的纪理,一掌将门推开,日光照进去,炕沿上缩着两个小小的身影。

      大的看起来约莫八九岁,小的三四岁,但无论是哪一个,她们的身上都套着极不合身的破布衣裳——

      两指粗的锁链充满了锈气,紧紧地将二人捆在一起,拴在炕角。

      名册上记录的或许只有这两个女孩的名字是正确的……

      燕向雁回过身瞥了一眼那本就没落锁的屋门,沉默着。

      周婶可没提过这用来锁门的锁链会被用来拴人——

      小小的女孩战战兢兢地抬头,瞥见了最后默不作声的燕向雁。

      “唔——”

      年纪尚小的女孩先是愣了一瞬,随即哇地一声,本就糊满了眼泪和鼻涕的小脸皱紧在一起。

      只是她的哭声刚起,身旁稍大一些的女孩就努力地扬起脑袋,狠狠撞上小孩的肩膀。

      沉闷的响声在这个小屋里荡开,她的动作很用力,年纪小的女孩瞪着泪眼不敢再发出一丝声响。

      稍大的女孩喘着粗气,扑通一声——

      两个女孩一同向前倒去,扑倒在她和纪理的面前。

      她们的脸色很白,惨白,破损的麻布被血浸透,燕向雁清晰地看见其中一个女孩背后裸露的肌肤上,灰黑色的魔气正在她的背后蛄蛹。

      燕向雁沉默着,她看见纪理的身影飞快地冲出,墨绿色的衣衫,远了又近了。

      同样的,女孩的身影也在她的眼中愈来愈大。

      双腿不自觉的发力,她清晰地看见纪理抬手捏碎锁链,看见稍大的那位女孩艰难地爬起,望见她面上的血痂和绒毛。

      被咸汗浸湿的发丝黏着血污,女孩的眼睛里透着宁静,静得不像个孩子。

      她直直看着纪理和燕向雁,声音虚弱地发颤,“求,求求,救救我妹妹……”

      青年捏着锁链的手一顿,有些不知所措。

      这是他今天第几次听到这样痛苦的哀求了?

      纪理不清楚。

      女孩的声音很轻,带着血锈味的热气吐露在燕向雁的脸上,还不等说完,充满血气的身子就向前倒在她的怀里。

      颇轻的身子携带着些温热压在燕向雁的身子上。

      燕向雁下意识地接住无力倾倒的女孩,对方孱弱的心跳,正一下又一下贴着她的胸口。

      她睁大了双眼,有些恍惚。

      自己什么时候,靠的这般近了。

      屋子里静得可怕。

      “阿姊!阿姊!”

      屋子里又热闹了起来,小孩子骤起的哭喊声萦绕在燕向雁的耳畔。

      不……好像吵闹与聒噪从来都没离她远去,至少脑海中的系统从没停止过叽叽喳喳的叫唤。

      但她好像有些听不清了。

      这对姊妹,她们没有用过解药,也不只是擦破了皮……

      燕向雁几乎是瞬间就意识到,她们被抛弃了,一点活路也不留的被抛弃了。

      就像她曾经遭遇过的那样。

      怀里的重量被人卸了下来,视线重新聚焦,燕向雁抬头看着那个怀抱着女孩的身影。

      燕向雁沉默了几瞬,她看见纪理垂着眸,空出一只手,抬手轻揉着那三四岁小女孩毛躁的脑袋,又轻柔的拂去她的泪水。

      “别担心,能救的。”

      “你和你阿姊,都能救。”几近温柔的修士,就连嗓音也轻的没有攻击力,纪理抬起手,墨绿色的衣袖拂在小女孩的面上,“放宽心。”

      说着,他抬眼看向燕向雁。

      燕向雁轻轻点头,绕过炕沿将那愣神的小女孩抱到了另一头的炕上。

      碎裂的锁链窸窸窣窣地砸在地上,她蹲下来,和炕沿齐平。

      “有哪里不舒服吗?”含糊低沉的声音从她的喉间挤出。

      小女孩愣愣看着她,哭声渐渐小了下去,只是还抽噎着,身子一耸一耸的。

      “这里……”女孩指了指自己的手臂。

      燕向雁掀开女孩的外衣——

      原来,擦伤的是你……

      有她的阿姊在,这个小女孩被保护的很好,一点点的伤口处理起来倒不麻烦,只是需要等纪理来拔除魔气。

      燕向雁慢慢伸出手,把药瓶放在地上,取下了自己面上的麻布沾了点温水,一点点擦干净小女孩脸上的眼泪和鼻涕。

      女孩有点呆愣的盯着燕向雁面上显露的伤疤……而后抬起手,轻轻地摸了上去。

      这些灰灰黑黑的东西,和那时候的娘亲很像……

      她想娘亲了。

      另一边,纪理处理的速度也很快。

      燕向雁安抚着拍了拍小女孩的肩膀,又走到纪理的身边。

      修士毫不在意形象地跪在地上,眉头紧锁,神情专注,和那烧个热水都能差点炸了灶台的冒失鬼判若两人。

      燕向雁静静看着,手中拿着洗干净血污又重新打湿的麻布。

      修士额前浅浅渗出细密的汗珠,她看见女孩身上的黑气一点点褪去,呼吸渐渐平稳。

      纪理的身子一塌,而后跌坐在地上长舒一口气。

      打湿的麻布落在女孩的脸上,燕向雁轻轻擦拭她面上的血污。

      另一边,那个小女孩已经不再哭了,睁着圆溜溜的眼睛躲在燕向雁的身侧,环抱着她的腰肢,盯着自己熟睡的阿姊。

      跌坐在地上的纪理顺势盘起腿,趁现在放松放松自己。

      折腾了那么久,从凌晨赶路到现在就没休息过……

      他快要累死了,也要饿死了,说着要来采买物资,结果——

      纪理手支着脑袋,看向已经收拾干净,坐在炕边的燕向雁。

      说起来,她好像也没有休息。

      沉稳绵长的呼吸,悄悄落在了这屋子里。

      燕向雁看着这个丁点大的小女孩,两只腿一扭一扭的爬上土炕,窝在她阿姊的身旁后没多久就脑袋一歪的睡着了……

      对于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来说,她太累了。

      当然,她的阿姊也是,这个昏过去的女孩,短时间内也是醒不来的。

      “走吧。”

      燕向雁点点头,抽出了她那只被女孩紧握在手心里的手,没说话。

      两人轻手轻脚走出屋子,带上木门。

      午后的风带着暖意,吹起燕向雁额前的发丝,露出那半张爬着灰黑色伤疤的脸。

      她下意识抬手,将散乱的发丝拢了回去。

      “阿丑。”纪理停步,沉默了几秒。

      温润的男声被风裹着送到了她耳边,“阿丑……你有没有测过自己的灵根?”

      还拢着发丝的女孩偏头,面上有些疑惑。

      “就是,”修士叹了口气,有些支支吾吾,“就是,看你认灵草认得很准,学得也很快,要是有灵根的话,走医修的路子肯定很合适……”

      燕向雁看着他,一时间有些说不出话来。

      以医入道,医者仁心。

      她……吗?

      真情实感的疑惑浮现在她的面上。

      从来没有人说过,燕向雁适合医修这条路。

      她是剑修,也只会是剑修。

      就在燕向雁内心复杂不知道该怎么回纪理的同时,天上突然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大喊。

      “纪理——纪小理!!闪开,快闪开——要坠机了哇!!”

      撕扯到破音的女声由远及近,速度快得离谱。

      瘦弱的女孩眯起眼睛盯着天空,什么都没看清。

      纪理抬头。

      纪理茫然。

      纪理眨了眨眼,突然意识到不对的修士猛地将一旁的女孩拉到身后,抬手就是一个灵力屏障——

      嘭——

      一声巨响在此刻炸开,一团漆黑的东西骤然砸落在纪理和燕向雁的面前。

      村道上尘土和碎石瞬间扬了起来,漫天飞灰伴着泥泞四溅。

      安然躲在纪理身后的燕向雁,眼前一片雾蒙蒙的,什么也看不清。

      女孩眯着眼睛,死死盯着面前突如其来的大坑——以及坑中那个模糊的身影。

      “咳咳——”来人大声地咳嗽了起来。

      “完了。”燕向雁听见纪理如是说。

      “Ladies and gentlemen——所有目光向我看齐!”

      “任何时间,任何地点,超级飞侠,认真办案——欧耶!”

      燕向雁:……哇哦。

      纪理:……我就知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 5 章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