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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三千世界 她抬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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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手,摘下帷帽,露出那张清冷的面容。灯火映在她眼底,明灭不定。
“世子早已认出我了。”她平静道,“荷包可以还我了么?”
裴凌止望着她,眸光深了深。月光落在她脸上,勾勒出清瘦的轮廓,比那日在废墟中时更瘦了,下颌尖削,眼底隐隐有青痕。
“不装了?”他问。
徐亭容迎上他的目光,语气平淡:“我有什么事,能瞒得过您?”
被呛了一下,裴凌止沉默了一瞬,又问:“你出来做什么?”
“与您无关。”
“你能不能好好说话。”
裴凌止往前迈了一步,站定在她身前。他本就生得高,这一步,便比她高出一个头来。他垂眸望着她,语气里带了几分无奈:“好歹也是同生共死过的人了,问问也不行?”
徐亭容没说话。
得,又傲上了,裴凌止轻叹一声,放软了语气:“那总该说说,手怎么弄的?”
“摔的。”
“徐亭容。”他唤她的名字,一字一字道,“我不蠢。”
徐亭容抬眸看他。
灯火阑珊处,他的眉眼难得认真。
不想说便不说吧,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行军打仗用的伤药,可以去疤。”
“多谢世子赠药。”她说,“若无事,我先走了。”
裴凌止望着她转身离去的背影,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落落的掌心,“没良心的。”
隔天袁老板把东西收好,转身朝后院吆喝起来:“来人!把那两个抬出来!”
几个伙计手忙脚乱地把二人从柴房里抬了出来。袁老板背着手,绕着他们转了两圈,目光在他们身上来回打量。
“你们两个,可真是走了狗屎运了!”他啧啧道,“也不知是哪家的贵小姐,眼睛瞎了还是怎的,偏偏看上你们两个废物。”
话说到一半,他猛地住了嘴。
不对,不能这么说。那姑娘可是他的财神爷,万一传到她耳朵里……
他清了清嗓子,换上一副笑脸:“翠叶!去找个郎中来!要最好的!给这俩好好治治!”
王越靠坐在门板上,垂着眼,一言不发。
从被买下的那一刻起,他就没说过一句话。
他不信。
不信这世上有无缘无故的好。
那姑娘戴着帷帽,看不清脸,也看不清神情。可她站在那里,周身的气息是冷的,冷的像冬日的霜。
大户人家不缺奴仆。自己是个瘸腿的,还拖着一个四五岁的弟弟,谁会做这种亏本的买卖?
除非……是要他们做见不得人的事。
如果是那样,他就拼了这条命,先把王清送出去,然后和她同归于尽。
他垂眸,看着缩在自己怀里的弟弟。王清睁着大大的眼睛,好奇地望着来来往往的伙计,小声问:“哥哥,我们要去新家了么?”
王越没说话,只把他搂得更紧了些。
五日后亥时,夜凉如水。
徐亭容再次出现在袁氏奴行门前。依旧戴着帷帽。
“袁老板。”她淡淡道,“我来接人。”
袁老板早已候在门口,见她来了,脸上的笑堆得满满当当:“不麻烦不麻烦!姑娘里边请!人早就准备好了!”
他一边引路,一边偷眼打量这位姑娘,依旧遮着面,可那身段气度,当真不是寻常人家能有的。
“来人!把人带出来!”
两个小厮搀扶着一个人走了出来。
徐亭容抬眸看去,王越依旧瘸着,被人架着走得很慢,可比起五日前,精神气色好了许多。身上的衣裳换了新的,干干净净,头发也梳得整齐,露出一张清朗的面庞。
他的身后,跟着一个小小的身影。王清睁着大大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四周,手里还攥着一块糖。
徐亭容微微颔首。
这袁老板倒是听话。
王越走得慢,袁老板看着着急,忍不住吆喝起来:“王大!走快些!让姑娘等急了!”
徐亭容看向袁老板:“他的腿,治了?”
“治了治了!”袁老板连连点头,“姑娘放心,小的请的是最好的郎中!说是伤筋动骨一百天,得慢慢养着,不过您放心,小的已经让人备好轿辇了,这就送他们过去!”
他一挥手,两个小厮便架着王越上了门口早已备好的轿辇。王清像个小尾巴似的,紧紧跟在哥哥身后,也爬了上去。
徐亭容看了一眼,转身离去。
轿辇穿过几条街巷,最后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停在一处小院门前。
徐亭容下了马,推开院门。
“今后,你们就住这里。”
王越被人搀扶着下了轿,站在院门口,愣住了。
院子不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院中种着三株桂树,青石板缝里钻出几丛野菊,开得正好。廊下摆着石桌石凳,几只麻雀从上面扑棱棱飞走了。
王清睁大了眼睛,仰头看着哥哥,小声问:“哥哥,这是我们的家么?”
王越没有回答。他看向站在院门处的那个女子。
他攥紧王清的手。
这院子,一看就是被人精心打理过的。角落里那些花草,廊下那些摆设,处处透着用心。
他更不明白了。
为什么要对他们这么好?
他拖着一条断腿,还带着一个四五岁的弟弟,她图什么?
“你们二人,叫什么名字?”那女子开口问道。
王越回过神来,躬身行礼:“回姑娘,吾名王越。一旁胞弟,名唤王清。”
“可曾念过书?”
王越回:“念过。”
方才他行礼时,她便注意到了。那动作虽然因为腿伤而有些迟缓,但姿态周正,行云流水,显然是受过教导的。再看他的面庞,虽然瘦削,却眉目清朗,带着几分书卷气。
不是寻常的奴隶。
“院里有两间屋子。”她说,“你和你弟弟各居一间便是。”
话音刚落,王清便猛地攥紧了兄长的衣角,整个人往他身后躲去,一双大眼睛里满是警惕。
徐亭容看见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当然,随你们安排。”
王清这才稍稍放松了些,却依旧不肯从哥哥身后出来。
“缺什么,让门口的人去买就是。”徐亭容继续道,“左侧那处院落是我的居所。不过,我平日鲜少过来,来了也会先来探望你们。”
她看了一眼王越的腿,语气平淡:“好生养伤。我先走了。”
徐亭容转身欲走。
“姑娘!”
身后传来王越的声音。
徐亭容脚步微顿,回头看去。
夜色中,王越拄着拐,艰难地往前迈了一步。他望着那个朦胧于夜色中的身影,一字一字问道:
“敢问姑娘芳名?”
夜风拂过,吹动帷帽垂落的轻纱。
“徐亭容。”
“姑娘可否告诉吾,需要吾为姑娘做什么?”
“寻人。”
王越深深躬身,声音低沉而郑重:“王某……静待徐姑娘吩咐。”
徐亭容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离去。
她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王越直起身,望着那扇合拢的院门,久久没有动弹。
王清从身后探出脑袋,小声问:“哥哥,那个姐姐,是好人么?”
王越没有回答。
他也不知道。
回府后徐亭容推开自己的屋门。
“小姐!”阿萧几乎是冲过来的,一把抓住她的手,上上下下检查了一遍,“您去哪儿了?奴婢到处找不到您!”
徐亭容任她翻来覆去地检查,过了片刻,才抽回手,摘下帷帽。
“府里太闷了。”她淡淡道,“今晚月亮圆,出去走了走。”
阿萧瘪着嘴,眼眶都红了:“小姐,您都不带奴婢……”
“方才你不在。”徐亭容看她一眼,“下次叫你。”
“真的?”阿萧眼睛亮了亮,“小姐说话要算话!”
“嗯。”
阿萧这才破涕为笑,凑过来道:“小姐累了吧?奴婢伺候您歇息!”
徐亭容本想拒绝,可看着她那张笑脸,终是没有开口。
由她去了。
夜深了,徐亭容盘算五日后她还要再去一趟那处小院。王越的腿还没好,王清还小,她需要他们活着,好好活着。
徐亭容每五日去探望他们兄弟二人一次,王越的腿伤逐渐恢复,徐亭容也和二人逐渐熟稔。
她不爱待在太尉府,在街上买了些话本子和甜水便去小院的树下坐着看。
她看得入神,看完了久久不能回神。
王越杵着拐棍,坐到她对面,看她依旧没有动静。
“徐姑娘?”
徐亭容回过神,“怎么了?”
“没事,看你心不在焉的。”
“哦。”
她又开始不说话,王越做了点甜豆花,端到她面前。
突然,徐亭容问:“王公子,你看过话本子吗?”
王越笑:“不曾。”
“那你相信话本子里的故事吗?”
王越想了一下,回她: “或许相信。”
“为什么,你没看过,为什么还相信。”
王越:“或许真是有人真实发生过才会被编撰成写成这些故事的。又或许是人们突发奇想写的,这个因人而异,千人千面。”
“那好吧,我不太相信。”
王越笑了笑:“徐姑娘听过佛教三千世界吗?”
徐亭容摇头。
“佛教中有言,世界分小千、中千、大千世界,每个三个大千世界都遵循成、住、坏、空四劫循环,不断生灭。”
“话本中的故事人物或许又是另外一个世界,我们两个世界互不打扰。”
徐亭容:“或许吧。”
王越的腿渐渐恢复,自从那天两人谈了关于话本子的事后,徐亭容已经十天没来了。
王清胆子也大了些,敢跑到街上溜达,将街上发生的有趣的事告诉王越。
六月初九,王清玩累了,回到家,兴致勃勃地告诉王越:“哥哥,哥哥,我今天看到了好多穿怪衣服的人。”
“什么怪衣服?”
“就是五颜六色的衣服,长长的胡子,大大的眼睛。”
王越面色严肃,对他说:“王清,以后不能跑出去了好吗?”
哥哥突然有点凶,王清回他:“哦,我知道了。”
车师前国的使臣,是在六月初九那日入朝的。沿途百姓驻足观望,窃窃私语。
“车师前国杀了我们的将军,就这样让他们进城了?”
“这般趾高气扬的,为何放他们进来!”
“你懂什么,人家是来娶亲的!”
“娶亲?娶谁?”
“嘘——听说是太尉府的四小姐……”
徐亭容站在茶楼的二层,隔着窗棂,望着那支队伍从长街上缓缓行过。
车师前国的使臣面容粗犷,骑着高头大马,穿着异族服饰,腰佩别着弯刀,身后跟着长长的车队和各色箱笼。
阿萧在一旁紧张得直搓手:“小姐,咱们回去吧……这、这有什么好看的……”
徐亭容没说话,只静静望着那支队伍消失在长街尽头。
良久,她放下茶盏:“走吧。”
太尉府里,早已乱成了一锅粥。
徐亭容刚踏进二门,就听见正厅里传来压抑的争吵声。是徐信的声音,带着隐忍的怒意:
“臣的女儿,绝不外嫁!你知道他们干了什么吗?吾儿尸骨未寒,他们真的嚣张啊!”
叶公公:“徐大人,这是圣意。车师前国指名要您的女儿,圣上也已应允。您抗旨,是想让太尉府满门抄斩吗?”
“尽管来斩我好了!老夫今日就去正午门前等着!”
徐亭容脚步顿了顿。
阿萧吓得脸都白了,拉着她的袖子小声道:“小姐,咱们快走……”
徐亭容看了她一眼,抽回袖子,往正厅走去。
阿萧急了:“小姐!”
徐亭容没理她。
她走到正厅门口,停下脚步,站在廊下。
厅内,徐信背对着门站着,脊背挺得笔直。他面前,一个老太监正端着茶盏一脸的不耐烦。
“徐大人,”叶公公慢悠悠地说,“咱家知道您疼女儿。可这事,是圣上和车师前国已经定下来。您就算把天捅个窟窿,也改不了了。”
徐信的手攥紧了,他何尝不知道圣旨不可违背。
“臣的女儿自幼体弱,”他一字一字道,“西域苦寒,她受不住。”
“受不住也得受。”李公公放下茶盏,站起身来,“徐大人,咱家把话撂在这儿这门亲事,成了,您太尉府就是两国联姻的功臣;不成,您就是抗旨不遵的罪臣。何去何从,您自己掂量。”
他整了整衣袍,抬脚往外走。
走到门口,正撞见廊下站着的徐亭容。
李公公愣了一下,随即笑脸相迎:“哟,这就是四小姐吧?好俊的姑娘!恭喜四小姐,贺喜四小姐,这可是天大的福气。”
徐亭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李公公被那目光看得心里有些发毛,讪讪笑了笑,快步走了。
徐亭容收回目光,抬脚迈进正厅。
徐信依旧背对着门站着,一动不动。
“父亲。”她唤了一声。
徐信的肩膀微微动了动。
良久,他转过身来。
他看着面前这个女儿,从小娇养着、舍不得让她受半点委屈的女儿,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徐亭容看着他。
这是她在这卷轴里的父亲。
不是玄穹殿的徐信,那个冷峻严苛的尊天帝宗主父亲。这是一个会为她力争、会为她抗旨、会为她事事考量红了眼眶的父亲。
“父亲,”她说,“明日早朝,您去吧。”
徐信愣住了。
“去吧。”徐亭容的声音很平静,“争不过,是命。争过了,是幸。”
她本就不属于这里,等不了多久王越把智空寻来,她就能回去,这里的一切都是过往云烟。
徐信看着她,“容儿……”
“女儿等您回来。”
“让你两个哥哥先不要对你娘声张,她还在病中,是我对不起她。”
翌日早朝,徐予、徐荼不知何时早已跪在宫门口,徐信回头看了眼两个儿子。
“你们辛苦了,也不必跪了,先回去吧。”
徐予:“爹!那你呢!”
徐信:“我没事,总得相信一下你们爹吧。”
徐荼:“爹,我们一起去!”
徐信瞪了一眼:“你是读书糊涂了吗!我一把年纪了,他还能怎样我!”
“够了,徐予,你懂事,带着荼儿回去,安慰安慰妹妹,还有照顾好玉洁。”
徐予拉起徐荼:“好,好……”
朝堂之上,百官分列,谁都不敢开口,心知肚明今日有什么重头戏。
徐信跪伏于地,声音郑重:“臣斗胆,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臣为官数载,矜矜业业,天地民心可鉴!”
“臣徐信,在任太尉一职,长子徐杼护国将军,战死!二子徐予任监察使!三子徐荼连中三元!前途无可限量,幼女何其无辜,徐氏一族,无愧建康王,倘若今日无法撼动一分一厘,徐信一族自请灭!”
御座之上,皇帝面色沉沉。他何曾不知道啊,可这车前国偏偏就要踩着他们的脊梁骨来谈。
车师前国的使臣立在一旁,闻言顿时变了脸色,叽里咕噜说了一通,翻译官赶忙道:“陛下,使臣说,他们王子仰慕徐小姐已久,此番联姻是两国交好的诚意。若被拒绝,恐伤两国和气……”
这不扯淡吗?明事的哄堂大笑,连面都没有见过,就已经心生爱慕,哄骗谁。
皇帝还未开口,裴庄拦住徐信。
“臣附议徐大人!”
满朝哗然。
“皇弟,你来掺和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