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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又是你?      ...


  •   裴凌止一圈一圈摩挲着杯口。

      肖羽自顾自道:“徐亭容是太尉府的四小姐,你知道的。从小身子不好,所以一家人都很宝贝她,也就养得有些娇纵。其他的没什么特殊,人也一直在玉京城里老老实实待着。”他想了想,“就是应该不喜欢嫁人吧……听说太尉夫人为她拒绝了很多门亲事。”

      “话说,要怎样一个顶好的男子才会值得一个女子离开自己的家去另外一个陌生的地方,我要是徐太尉和陈夫人,我肯定也不愿意啊。”

      裴凌止细细想着:“她委实与娇纵搭不上边。”

      肖羽挠头:“裴凌止,你到底想做什么?”

      “明日去一趟太尉府吧。”

      肖羽听罢,叹息一声:“饶是少年将军风光无限好……”

      “可惜只将亡魂把家还。”

      陈夫人听说徐亭容醒来,连忙抹干眼泪去看她。
      “容儿。”

      陈夫人摸了摸女儿的额发,直觉女儿近来消瘦了不少。

      阿萧看夫人,夫人她也好不到哪儿去,鬓发微乱,眼眶通红,苍白的脸颊上泪痕未消。

      “母亲。”

      听见这一声,陈夫人回过神:“容儿,你感觉怎样了?都怪我,就不该让你去……”她拉住女儿的手。

      徐亭容轻轻抽回手:“不怪娘。我自己也是愿意的。现在已经好多了。”

      母女二人坐在一起,谁都没有提起其他事。

      “你大哥……”陈夫人哽咽,“亡了。”

      徐亭容双眸空洞:“我知道了。”

      瞧见女儿这般模样,陈夫人努力压制心中悲痛,环住她的肩:“容儿,好生休息吧。”

      陈夫人的怀抱没有什么温度,全是失子的哀意。

      “嗯。”

      徐亭容睡下后,陈夫人请了大夫。大夫把完脉:“四小姐并无大碍,恐是令郎去世,伤心过度。”

      陈夫人忍不住落泪:“是啊,容儿从小与杼儿最为亲近。”

      “阿萧,给这位大夫结些赏钱。”

      大夫连连鞠躬:“不不不,夫人。令郎为国献身,我等凡夫俗子怎还能收取他家人的恩惠?”

      陈夫人背过身:“阿萧,去拿吧。这是杼儿的功誉。我等是我等的事。”

      “是。”

      几日来全府上下都在忙碌,阿萧也被遣去接待客人。

      徐亭容坐在梳妆台前。铜镜映出她如今的模样,面色苍白,形容不堪。

      她望着镜中人,攥紧温润的玉簪,狠狠刺入掌心。

      一霎,尖锐的刺痛划过脑海,白皙的掌心躺着一道骇人的血痕。温热的血顺着簪刃滴落,滴在地面,让她彻底清醒。

      这里全是假的。徐杼是假的,温情是假的!全部都是虚情假意。

      她用白布简单裹好手心,换上孝服,往灵堂去。

      棺椁前还跪着两位青年男子,是她另外两位哥哥,徐予、徐荼。见她来了,二人招手让她过去。徐亭容挨着他们,一同跪在灵堂蒲团上。

      室内白影攒动,哭声与脚步声混着香火气漫进来,黑压压的人群挤满门槛。

      肖羽说好要和裴凌止一同去太尉府祭奠一下徐小将军,两人刚出刚出礼王府,肖羽便被家中来人匆匆唤走。只得裴凌止独自策马,往太尉府而去。

      踏入灵堂,他缓步上前,接过一旁递来的线香,恭恭敬敬行了三拜之礼。香火青烟袅袅升起,模糊了他清隽的眉眼。

      “节哀。”

      徐亭容跪在蒲团上,未曾抬头,只淡淡应道:“多谢。”

      裴凌止目光落在她身上,不过数日不见,她又消瘦了几分。孝服空落落挂在肩头,衬得整个人病恹恹的。

      随即,他看见了她的手。

      右手掌心缠着白布,隐隐有血迹渗出。从青梧回来时,她手上分明没有伤。

      “手怎么了?”

      徐亭容端正跪着,脊背笔直,语气平淡如水:“不小心烫着了。多谢世子关怀。”

      裴凌止的目光还停留在那圈白布上。他听得出来,她话里话外都是疏离,比初见时更甚,仿佛那两日废墟中的相互支撑,不过是一场幻觉。

      “不必。”

      他转身离去。身后,灵堂里的哭声又低低响起。

      徐予等裴凌止走远,侧头看向小妹,欲言又止。徐亭容只当没看见,依旧垂眸跪着,指尖轻轻抚过掌心那圈白布。

      徐杼为国而死,整一月后,徐杼下葬,举城哀悼。

      一切结束,太尉府空了,那些日日登门的吊唁客散了,白幡卸了,灵堂撤了。

      空有时比满的时候更让人喘不过气。

      陈夫人病倒了,日日躺在床上,望着帐顶出神。徐信把自己关在书房,谁也不见。两个哥哥忙着处理后事,进进出出,脸上没了往日的神采。

      徐亭容在屋里,阿萧端来的饭食,她动也不动,阿萧急得团团转,却不知该如何是好。

      只有夜里,她会睁着眼。她痛恨自己,为什么拥有敏锐的感知力和同情心,日日夜夜,她都会提醒自己无爱无忧,无爱无怖,可现实是她依旧为这些折磨得不着头脑。

      那些令她驻足的事像猛水一样涌来,冲刷着她的心墙,直到她的内心溃不成军。

      可那终究不是她的。

      她没有大哥,她没有母亲的怀抱,她没有家。

      玄穹殿的殿宇那么冷,父上的目光那么淡。

      她什么都没有了。

      可为什么,这些不属于她的记忆,会让她这么痛?

      痛得睡不着,痛得吃不下,痛得恨不得把心挖出来看看,到底哪一块是真的,哪一块是假的。

      徐杼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还想着的是她这个妹妹吗?青梧寺殿外那几个沙弥被杀后情愿闭上眼睛了吗?

      第七日夜里,她终于动了。

      她坐起身,披衣下床,从妆匣最深处翻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她这些日子悄悄攒下的金银首饰,几支镶珠的簪子,一对羊脂玉镯,两枚金叶子,还有一些散碎银两。

      陈夫人疼她,月银从不克扣,首饰更是流水般送来。这些,够用了。

      她换上一身素净衣裳,戴上帷帽,趁着夜色,避开阿萧,独自出了府。

      玉京的夜,比白日更热闹。

      长街两侧灯火通明,酒旗招摇,行人如织。有卖艺的,有唱曲的,有卖吃食的,有兜售胭脂水粉的。徐亭容穿过人群,帷帽垂落的轻纱遮住她的面容,也遮住她眼底的冷意。

      她在一家铺子前停下,抬脚迈了进去。

      “店家,我要买两个奴隶。”她掷出一锭元宝,落在柜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袁老板的眼睛瞬间亮了。他捧起那锭元宝,掂了掂,又咬了咬,笑得合不拢嘴:“好好好!姑娘里边请!里边请!”

      他引着徐亭容往后院走,一路殷勤地介绍:“姑娘来得巧!小店刚到了一批新货,个顶个的好!您想要什么样的?要力气大的,还是要模样周正的?要会干活的,还是要会伺候人的?”

      徐亭容一言不发,只跟着他走。

      后院一排柴房,里头关着形形色色的人。有粗壮的汉子,有精干的青年,有面容清秀的少年。袁老板一间间推开,热情洋溢地介绍:
      “姑娘您看这个!身长八尺,健硕无比!一个人能扛两百斤粮食!您买回去,绝对不亏!”

      徐亭容看了一眼,摇头。

      “这个这个!这小伙计,我买他的时候人家就在干粗活,手脚麻利得很!您买回去,什么活都能干!”

      徐亭容又摇头。

      “姑娘,这个呢?这个长得俊,会识字,还会打算盘!您买回去做个账房先生,也是好的呀!”

      徐亭容还是摇头。

      袁老板脸上的笑渐渐僵了。他讪讪地看着这位戴着帷帽的姑娘,心里直犯嘀咕,这一锭元宝是实打实的,可这姑娘挑三拣四的,莫不是来砸场子的?

      徐亭容绕到最边上,看见一间紧锁的屋子。

      “这间没人?”

      袁老板神色变了变,笑容淡了几分:“有人有人。不过,这里头是一对兄弟……”他语气敷衍,显然不想多谈。

      “开门。”

      袁老板愣了愣,还是掏出钥匙开了锁。

      门被拉开,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徐亭容被呛得咳了两声,等灰尘散去,才看清里面的情形。

      角落的干草堆上,蜷缩着两个人。

      一个大的,二十出头,虽然瘦得厉害,但骨架还在,能看出原本是个高大健硕的。另一个小的,竟然只是个四五岁的孩童,瘦得皮包骨头,一双眼睛却大得惊人,发亮。

      大的那个察觉到有人进来,本能地将小的护到身后,眼神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狼,凶狠而警惕。

      小的那个缩在他身后,只露出一双眼睛,怯生生地望着她。

      徐亭容望着那一大一小的身影,眸光微微动了动。

      有软肋的人,才有弱点。
      有弱点的人,才好掌控。

      “就他们了。”她说,“走吧。”

      袁老板愣在原地,半天没反应过来:“姑娘,这……这老大是个瘸腿的,怕是走不了路……”

      徐亭容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那蜷缩在角落的青年。他的右腿以不正常的角度扭曲着,显然伤得很重。

      袁老板突然想起什么:“姑娘好眼力,这大的这个眼力极好,过目不忘,以前当过镖人。”

      那真是碰巧了。

      徐亭容问:“老板,可否将这二人暂时安顿在你这儿?治好他的腿,我再将人带回去。”

      袁老板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治好腿?这可得花不少钱……

      他偷眼打量这位姑娘,穿着素净,但料子一看就是上好的,戴着帷帽,看不清面容,但举手投派头不小,出手就是一锭元宝,眼睛都不眨一下……

      估摸着是哪家大户人家的小姐,让丫鬟出来买人。

      算了,亏一点可以,但财路不能断了。袁老板搓了搓手,陪着笑:“姑娘放心,小的一定照办!一定照办!”

      徐亭容从荷包里又取出一片金叶子,递过去:“这是治腿的银钱。还有——”她看了眼那两人身上破烂得不成样子的衣衫,“给他们换身像样的衣裳,吃食上别亏待。”

      袁老板双手接过金叶子,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姑娘真是大善人!这二人可真是走了运了!”

      “我五日后再来。”徐亭容转身离去,帷帽轻纱在夜风中微微拂动。

      走出铺子,她抬头看了一眼,对面就是醉仙阁,灯火通明,丝竹声隐约传来。

      这袁老板倒是个聪明人,把铺子开在最热闹的街上。那些公子小姐们出门逛街,累了乏了,或者犯了错想买个人出气,抬脚就能进来。

      她垂下眼眸,正要步入人流。

      “等等。”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徐亭容下意识捏紧了袖口。她缓缓转身,隔着帷帽垂落的轻纱,望向叫住她的人。

      灯火阑珊处,立着一个玄衣青年。

      他面容清隽,唇角含笑,手里托着一枚淡绿色的荷包。

      “姑娘,你荷包掉了。在下恰巧拾到,特来归还。”

      徐亭容垂眸看向自己腰间,空的。

      她伸手去接。那人却突然收拢手指,将荷包握回掌心。

      徐亭容抬眸,隔着轻纱望向他:“公子这是何意?”

      青年往前迈了一步,眸光落在她的手上,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的关切:“姑娘这手……可是伤着了?”

      徐亭容不动声色地将手收回袖中:“前几日不小心摔的。”

      “摔的?”青年笑了,声音低低的,像是压着什么情绪,“可我看着,怎么像是烫伤的?”

      徐亭容微微一僵。

      烫伤。

      她曾对某人说,手是烫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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