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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16章 “不是,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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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官无诏不得私自离京,谷雨至文县一程,未有提前禀报,只恰逢百官休沐,事便也可大可小,若有东宫手谕,就不算大事。
听见东宫两字,她心里几乎是潜意识升起膈应。
厌恶几乎是下意识而来,但很快,又转变成一抹庆幸。
尝过失败的滋味,这次无论如何也能夺下那个位置,太子重生并无坏处,只要太子能顺利上位,骁骑营的人就不会重蹈覆辙。
二哥亦不会再复前事。
要注意的只有一件事,凭李择回阴晴难辨的性子,她若暴露自己同样重生,被他察觉,指不定又要莫名其妙死一次。
脖颈似是隐隐作痛,许芫忍不住抚了下后颈。
她不指望太子能记住她曾有的搭救之恩,只愿她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的角落人,没有凑到他跟前,对方也别把目光放到她身上来。
刘管事见许芫听罢脸上并无波澜,甚至隐隐眉间蹙起,心中一时纳闷。
刘管事单名一个威,年近五十,西北人士。
当年战乱,他的家眷全丢了性命,他运气好得谷雨相救,之后,便跟着对方来了上京做府上的管事,他是被救下的命,自活下来后便一心视谷雨是自己的恩人及主子,这几年同各府的人情往来,皆是刘威在办。
前不久大人匆匆离府,没接太傅府来的帖子,又特意叫人提前整理好主屋最近的屋子。
那间屋子只有大人偶尔去,有时在外头见了好看的玩意,买回来就放在那间屋子里,都快当作库房使,几月前他忽地叫人倒腾干净,又按女子风格装饰,年前,刘威心里便多少有了猜测。
当下再见其人,也明白过来为何当时大人分明不留一人,只独独听说他善手语后,反而留下他。
眼前的少女小脸围在毛领中,澄净的杏眼望着自己,刘管事心里一软,不觉挂上和蔼的笑:“对了小姐,这是颂春,日后便是您的贴身婢子。”
他身后的女子依声上前,对着许芫蹲了蹲膝算作过礼,年龄不大,面容看上很是沉静,颂春脸上面无表情,声音却极软糯:“小姐安好,婢子颂春。”
话罢,唇紧紧闭紧,再不吐一个字。
许芫站在那,看了眼笑着的刘管事,又看了眼沉默垂头的颂春,尚处于茫然。
两世来,这是她第一次进到谷雨的府邸里。
[二哥让我住在这?]
“小姐是大人义妹,自然是要住在这的。”刘管事答道。
义妹?
这是在文县时的说辞。
假身契来自西北,他们编的瞎话是她是谷雨返途中认下的义妹。
许芫愣在原地,只看着两人身后纷扬的雪花,忽觉乍冷,思绪翻飞,到底也没弄清是喜是忧。
时辰尚早,她用过午膳便去了西市。
今日并不逢交易日,她扑了个空,没有碰上乌素,正欲打道回府时,远远见着不远处围了好多人,最里都是穿着京官制服的城兵服饰,个个带着锁链或麻绳,正围在一家铺子前抓人。
“终于将这些夷人抓去了,害了不知多少人。”
“还以为这些爷不管。”
“前头有人去赌,听说断了半臂手才出来的。”
“嚯!这可怖?”
官兵押着最后几人出来,大门重重关上,贴上交叠的封条。
许芫站在不远处静静看着,大概猜到这多半就是许强曾多次驻足的地方,只是他运气实在不好,若能再多等些时日,兴许就能躲过繁重的赌债,但又一想,若这劫躲了过去,也会有下一次。
她默默立在不远处。
身上披着的水绿色大氅是谷雨送她那件,颜色极衬她的肤色,显得整张脸蛋很是白皙,只鼻尖或许被冻着,微微泛红,编着花样的长发插着一只玉簪,发丝隐在衣下,远远看上去,像是哪户文雅的府小姐。
这副模样,和悬崖那个背影倒是判若两人。
李择回收回目光。
文书躬身在一旁,前些日子只凭戴着帷幔、腰悬三角平安符两点特征,叫他寻了好久,终于在员外郎府邸旁的客栈查到一点线索时,这位姑娘却又南下。
但叫文书更感到讶异的,是谷大人对这位姑娘的态度。
“殿下,这位许姑娘是昨夜同谷大人一同返的京……”迟疑片刻,文书想起昨夜谷府前所见,拒人千里的谷大人竟是抱着那姑娘进的府,说出去只怕都没人信,文书便补充道,“谷大人对那女子,格外不同。”
太子殿下性情温和,只一点连皇上也不能介手,那就是后院空无一人。
殿下,好像不喜欢女子。
难得一次对女子感了兴趣,即便只是个西北农女,文书也希望自家殿下能得偿所愿的。
文书以为自家殿下是对那农女产生了类似于情感的东西。
但他显然多想了。
太子听了他的话,面目丝毫未变,微垂着目沉思片刻后,不知想到什么,忽地低声笑道:“那家伙瞒得倒是挺好,不过……”
前世谷雨同徐涓画已过明目,是上辈子结的缘,自然这辈子也会连上。
至于许芫……
李择回眸子轻侧,再度看去。
女子借着侍女的手弯身进了马车,侧脸裹在软白毛绒中,身量并不高。
不是西北女子。
文书递来的消息她是西北女,是谷雨返京时认下的义妹,这都不对,一则他并不知谷雨何时认了个义妹,二则若才相识短短数年,前世此人绝不可能为谷雨做到那般,甚至以命相搏。
呵。
李择回收回视线。
其中内幕,只有当事人最清楚。
“按之前的吩咐去办。”
“是。”
文书低头应答,忍不住悄悄偏头去看早已远去的车辇。
文书动作很快。
未到昏时,整个上京都知太子殿下在寻人。
当初西北大胜返京途中,殿下遇险,幸得一位西北女子于其相助,殿下感念其恩情,在得知这位恩人入京后,有意报答。
“这故事听起来怎么这么耳熟?”
“当初圣上不也是……”
“诶,只是只有这女子的名讳年岁,又没有画像,太子殿下该怎么找人?”
……
谷雨早间出了东宫,又去宫里一程,散值后才得消息,心间微愕,先回了府邸。
刘管事早在外头打听到详情,原是太子殿下沐着年假无事,闲来去翻了翻入城名贴,正好看见熟悉的名字。
许芫顶着一脸生吞了半斤黄连的苦脸。
[看清楚了,真是许芫?]
“是呢,西北人士,年芳十九,和小姐您的身贴……简直一模一样。”
满脸苦味又掺了怨,又气又恼,郁郁之气在胸间不上不下。
前世并无这一出,太子从不提自己有何恩人,更没找过什么恩人,如今重活一世,难道品性还变好了不成?
总不至于是在找她?
这念头甫一冒出,很快被她打消。
一是假身契这人来自西北,她并不是,且年纪还要小上一岁;二是即便太子同样重生,可前世她并没有告诉对方自己的姓名;三是当下他们连面都不曾见过,哦,她见过他,他没有。
可如今顶着的假身契正正好就是太子的恩人……
许芫满口骂人的话硬生生憋了回去,真是有病,前世都不找的人,这一世非得一时兴起。
这个时候换张身契还来得及吗?
此时屋外有了响动,几人探身去看。
下值的谷雨入了里间,身上还着官服,进了屋先去寻许芫,见她好好坐在椅上,微不可察松了口气。
他几步上前,先道:“这事是我没办妥,没有事先查明。”
“一会我便去向殿下禀明缘由。”
谷雨只觉殿下心善,误以为自己恩人入了京城,有心酬谢。怪只怪他自己事先并未查明身契之人竟还有这一段因缘,白白叫殿下误会一场。
听他如此说,许芫放下心来,只是手指划动。
[我不想……见太子殿下。]
谷雨微愣,东昌侯府一事不过过去月余,她显而易见的畏惧及躲闪很正常。
便安慰她道:“殿下人极为良善,你不用怕,殿下不会怪罪的。”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谷雨向来认这死理,否则前世也不会为了一个已废的太子而丧命南华门。
许芫知他忠义,面上未表,只一笑而过。
谷雨换了便衣,牵马赶去东宫。
文书提着盏雕花羊角灯在前带路。
“大人来的巧,殿下方才用过膳,正在院内消食呢。”
两人转过假山石,太子立在亭下,只着一件素衣,手里握着鱼食,听见声响,转身瞧见他两人,手中鱼食尽数丢进了荷花池,双手轻拍,止住将要作揖的二人。
或许因才用过食的缘故,太子神情很是闲散。
“免礼,早间才见,怎么又来了?”
谷雨还是作了一礼,直接提起正事:“听说殿下在寻人?”
“哦,”李择回眸间升起几分兴味,笑着问他,“你知道这人在何处?”
谷雨微抿唇:“不知殿下可还记得不久前,臣的一位故友不幸陷进东昌侯府一案?”
“嗯。”
“……友人身契已废,臣前不久托人重新寻了另外的身契,恰恰好,就是殿下要寻的这人。”
“嗯?”
李择回不紧不慢放下将要渡口的茶盏,眼眸抬起,微微挑眉:“所以,你寻了个其外的身契来,让你友人顶上?”
“殿下恕罪,臣想着若是托人办了黑户,只怕户部察觉,这才想了这个笨办法。”
他抱拳躬身:“不想会冒顶殿下的恩人,臣明日前便处理好此事。”
张奇当时寻了两张身契寄来上京,只另一张家中还有族人尚存,用起来更加麻烦些。
李择回轻笑了笑,似是不太在意,让他坐下:“你这友人原来是女子。”
谷雨一滞,下意识应了声是。
“是同乡?”
“……是。”
“孤记得你曾说,也是幼时好友?”
“是,她与臣自小就是邻里。”
“哦。”李择回了然,看着谷雨,只道,“青梅竹马?”
谷雨微愣,一时不知如何答,却听太子忽然改了话茬提起另一件事。
“前不久孤提徐小姐的事,你不愿意,是因她的缘由?”
太子声音温和,谷雨却下意识抬头看他神情,殿下唇角带着平缓的笑意,正淡淡看着自己。
谷雨没来由得,忽然想到小满。
殿下性情温和,做事往往犹豫不决,但自小满那事后,谷雨第一次怀疑起自己对太子的认识,身陷夺嫡之争,再多良善,也会随着时日渐渐缓减,若这条路上出现阻碍的荆棘,即便是殿下这样心善的人,也是会果断铲除吧。
谷雨对眼前的人向来全心信任,却头一次心头一跳,违心摇头。
“不是,臣向来视友人为亲近的妹妹,徐三小姐一事,是……是臣不愿欺瞒一个女子。”
“妹妹?”
李择回根本不在意谷雨此时对徐涓画的态度,只得到满意的回答,重复了遍他的称呼,声音极轻,那两字被他压在口间回转,唇角缓缓上扬,心情微好。
“若是妹妹,那便不用再换身契了。”
谷雨疑惑抬眸。
只听太子善解人意道:“你只这一个亲人,早晚会被李问奇察觉,这样,不如加上孤的名号,他们若想动手也会有所顾忌。”
谷雨不愿同许芫亲近的缘由便是为此,他孤身寡人,想做什么都可以不带牵挂,可若有了珍视,便也成为弱点,他没有绝对的把握去保护好她。
文县事急,他已然将人带到了明面,很是懊悔。
当下竟听太子这样说,又惊又愕,怎么也想不到殿下会这般照应自己。
“那,殿下的恩人……”
太子轻叹一声,转过身去看带着薄冰的湖面。
“恩人早已不在,早间看到名字还以为错瞧,不死心罢了。”
谷雨自疚更添,万料不到会这样巧,两人的名字相同,而他恰恰就找到那份文契,当下就欲认错——
“不必自责,”太子似是看出他的愧疚,回头笑道,“虽是误会一场,也算有缘。”
顿了顿,狭长眼底闪过莫名情绪,只道:“便当是孤这恩人又活了一次。”
谷雨久久难言,下意识摇头:“殿下,臣还是另换一份,若殿下恩人还活着,岂不……”
他的话顿住。
太子抬手止住他,摇头:“恩人已逝,是孤亲眼所见。”
亦是亲手所为。
他摆了摆手,赶人:“既是为此事而来,便依孤的意思去办,你回去吧。”
来之前,谷雨已做好最坏的打算,虽然殿下好言,但他也没有万分把握叫殿下真的不迁罪小圆,如今得到的却是意料之外最好的结果,再忆及先前自己对殿下的防备和多疑,心里暗自责备,他攥紧拳,深深朝太子一弯。
“臣,多谢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