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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小圆,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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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一时止步不前。
谷雨以为自己看错,下意识问:“你……你不想留在上京了?”
许芫摇头。
她是个极小气的人。
如果要亲眼看着他官途亨通佳妻在侧,她宁愿自己窝在偏远的远方听闻他的幸福,因为她真的是一个极坏极吝啬的小气鬼。
特别是看见河岸对侧那些携着幼童言笑晏晏的夫妇时,心里就更会难受到喘不上气。
幼时那个孩童不是她,难道要叫她亲眼看着,那个幸福的女子,亦不是她?
谷雨下意识握紧手,想起来时见过的那个花贩,他强迫着自己挤出一个笑:“你不是买了几株花种,不想回去种了?”
许芫一怔,抬头看他。
谷雨面上笑意不减,故作好奇:“小圆,你什么时候喜欢上种花的?”
[见好看,便买了。]
提及自己半道而废的种花大业,许芫有些难过。
她忽然垂下去的头,显而易见低落下去的情绪,谷雨见了,心中像是被重锤缓缓击下,还有什么不清楚的呢?在许芫看不见的地方,他轻而浅地勾起抹自讽的苦笑。
她想走,他不该留她。
如今他深陷漩涡中心,只一脚踏错,满盘皆输,他不该有软肋,要为殿下做事,要做那把最锋利的刀,就不该留下她。
若此时是半月前的上京,谷雨亦会把她送到安全的地方。
可眼下他自豫南回京后,次日清晨便匆匆离城,京官无诏不可私自离京,他犯了朝律,背后之人定会顺藤摸来,届时她若不在他眼下,只余危险。
他自己把软肋暴露了出来。
可某一瞬,谷雨竟卑劣地感到欣喜,他终于能违背理智有了正当的理由留下她,他不是早说过吗?他本来就不是好人啊……
谷雨垂下头,若要叫人心软,无非就是利用人与人之间的感情,她依赖他的缘由他一清二楚。
“小圆,这个世界上,我就只有你一个亲人了。”
她向来当他是兄长。
于他,娘亲逝世,父兄先后在西北阵亡。于她,唯一名义上的生父,并非是爹爹。
这个世界上只有他们俩个互为亲人,他们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且仅剩的彼此之间,最亲近的人。
谁也越不过去,哪怕是死人。
想到这,谷雨露出淡淡讽笑,喜这一份关系尚存,他是她唯一特别的存在,又讽这亲近的关系下,永远也无法言明深埋于心的感情。
若是说出口,她一定会避他不及。
“你忍心看我一个人在上京吗?”
谷雨缓慢弯下脊梁,同她平视,眉眼压得极低,琥珀色眼眸隐有不舍。
“小圆,你可是我唯一的……妹妹了。”
平缓得似混入空气中的低吟。
许芫呼吸停滞了半瞬。
南地少寒,到了除夕,街侧柏树甚至未曾稀零,只寒风一阵后,窸窸窣窣落下两片破缺的残叶,打着圈缓缓跌及泥地,便是冬日的降临。
许芫肩上落了半片残叶,在肩头摇摇欲坠,看上去只是孤零无依,恰似此时此刻的心境。
非亲眼见非亲耳闻,她尚可哄骗自己。
如今亲耳听他确认,她还怎样骗过自己的心?
不远处潮湿无垠的江水似将她淹没,越是挣扎越有窒息的感觉,鼻尖一酸,眼间涌出让人实在是难堪的泪光。
她慌忙低下头,只想逃离。
[我会给你寄信。]
谷雨见了,唇角扯出下垂的弧度。
幼时吵闹,只要示弱低头她总是会迁就他,什么时候,这招已经不管用了?
他视线缓缓抬起,越过她,落到女子身后不远处台阶上的一抹银光上,冷冽的刀锋让谷雨忆起当时送出这刀时的离别,同时猝不及防想到七年前,西北大胜举国欢庆,他的兄长却死在了那场胜战中,回京之前,他托人将父兄的遗骸带回家乡,安葬于后院山坡处。
兄长如今就在后院那棵槐花树下。
他收回视线,摇头后才意识到她是看不见自己的,便退了半步。
“你打算回槐花村吗?”
不等许芫点头,他却是开口拒绝了她。
“可前不久许强已把家中田宅悉数抵给赌坊,你如今又是外乡身契,回去只怕无处落脚,又会叫人生疑。”
许强卖了宅地?
许芫抬起头,眼中尽是错愕。
原来她还不知,谷雨无奈点头:“正是你入东昌侯府前日。”
许强在祁县时,输赢偶尔,嘴中常是念叨着小赌怡情,从不曾想过戒断。到了上京,他还持着这副歪理,只遇上输,便总觉得下把定会赢回来,好不容易赢了一把,又觉时来运转,迟迟不肯下桌。
这繁华的上京城绝非区区一个祁县,囊中有限的许强终于在这里栽了个狠狠的跟头,卖了女儿还不够,连唯一的田地也挥霍干净。
许芫费劲脑也没想起来,前世许强是如何下场。
自进了东宫后,她再也没见过他。
只是谷雨的话忽然叫她清醒,她后知后觉明白自己确实回不去故乡了。
战乱缓解,不少人重返故地,兴许还留着以前的旧人,她贸然回去若被人察觉身份有异,再查原是东昌侯府连坐的死囚,祸及谷雨那还了得?
她是头脑糊涂,一时没反应过来,当下明白为何他会反对她返乡。
可不去那,她又能去哪?天下之大连一个她都容不下吗?
她转念一想:[那我就去别的地,总有能去的。]
谷雨叹气:“你一个小女子,手无缚鸡之力我又怎么能放心?小圆,难道你就要这么同我生分?”
许芫沉默垂首,这番模样却叫谷雨误以为是她无声的不愿。
乡间小童识书者颇少,见识浅了,往往言论带着长辈的倾向,许芫失去娘亲后,邻里乡妇见着她,往往是眉一蹙,嘴夸张地张大昂首发出一声愤懑叹息,久而久之,小童也学了这怪习。
叹息日渐变成排挤。
小小的许芫为了讨好这群旧时“伙伴”,唯一学会的一件事,就是即使再不愿,也绝不会说“不”。
谷雨绝不愿强迫为难她,即使心中再多不舍。
他抬手欲抚她发顶,临及却还是收回手,只道:“你放心,等你适应了新的身契,又寻到极佳的去处时,我绝不留你。”
“在此之前,便由我照顾你,好吗?”
许芫稍顿,抬起头来看他,谷雨满面坦荡回望去,一时间,两人眼眸中皆映衬出对方模样。
心忽地一慌。
许芫赶紧避开视线,所以没有察觉到,几乎是同一时,对方也慌忙避开的目光。
手腕间的系带似乎是系得太紧,缠在腕间,隐隐叫人发疼。
她记起旧时一个赊刀客来乡,用一只鹅仔换了谷雨家的锈刀,说是一年后若鹅还在,便换一把新刀给他们,谷雨将那鹅养的白白净净,膘肥体壮。
他向来是个尽责的人,自认担下了事,一定会做到尽职。
她想,她就是那只鹅,或者她总该比那鹅再高一些身位。
脚下是两人搭叠在一块、模糊看不清界线,混成一团的影子。
二哥和那位徐三小姐相看是一年后的事情,宫中那位贵妃薨逝后,没几日才传出的消息。
如今时日尚早,也许,也许她能再多留几日……
许芫默默绞着手指,虽心知这般举止实在卑劣,可想到余生将是永远的孤零一人,偷来这几月温情,是不是也能被谅解?
只要控制好自己的感情,箍紧在妹妹的位置上。
不能越线,如果叫他知道,也许连唯一的情分也保不住。
她想起那株付过银钱的浅仙,若真这样一走了之未免太过可惜,虽然太子也重生她不能明面提前培育花株售卖,更别说若回上京,还得避开太子。
怎么想,回去上京都并非最佳之选。
但她真的,不想和他分开,就一年……
就一年。
她最终点了头。
谷雨静静等着,见罢这才松口气,越过她往临水的台阶去。
那把短刀正静静地躺在青石上,刀身泛着淡淡的月光色,指尖触及时,冷冽的寒气一并而来。
他站直身,刀尖一转对着自己掌心,将它递给身后跟来的许芫。
“你还留着这刀。”
许芫握着刀柄接了过来,收刀入鞘,她想说不只这把刀,还有那个平安符,他给她的东西,她都有好好收着。
可最后她什么都没说,只点了点头,认真将那短刀收好放进腰间。
“回了上京,我再给你换一把。”
送出这短刀时,谷雨不过才十二的年纪,小小一把短刀于现在的他来说显得极为秀气,不像是防身的武器,更像是小童玩具。
拿在手中,甚至没有他半边手掌心长。
许芫稍愣,连忙摇了摇头。
于她而言,这把短刀陪她的时日甚至快及他们相识的年月,除了前世被那有病太子拿去抹自己一刀外,许芫找不出任何要更换的理由。
而她又是一个极其念旧的人,拿着这两件旧物时,会回忆起在槐花村的日子,苦与甜相伴的幼时,让她渡过那些长夜难明的寂夜。
她舍不得。
[不用了,我已经用得很顺手了。]
日思夜想的故人就在眼前,那些思念说不出口,又隐约想让对方知道。
[看到这刀就会想起在槐花村的时候。]
谷雨心里轻轻泛起一点动容,正欲说什么时。
却见少女指尖时而搭叠,继续打着手语——
[那时你和我……]
许芫一顿,怕他察觉到自己隐晦的心意,下意识再加上一人:[……还有大哥,那时候多好啊。]
许芫没有兄弟姐妹,提到的这位大哥是谷雨的亲兄长。
谷风。
善谈,总是笑模样。
两人幼时在外面闹了坏事,总是这位大哥给他们俩善后。
他不爱舞刀弄枪,最喜欢的事,就是种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