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控制变量》端木遗风

3、第三章 阳光

　　次日。

　　徐辰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阳光刺得他有些睁不开眼，看起来已经八九点钟了。

　　晴天实在不是个偷懒的好天气。

　　他眨了眨眼，适应了一会儿，然后偏过头看见谢遥趴在床头柜上睡着了。

　　脸侧着，枕在自己胳膊上，嘴巴微微张着，睡得毫无防备。阳光刚好落在他半边脸上，晒得那层黑红的皮肤有点发亮，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阴影。

　　徐辰愣了一下。

　　这人什么时候趴在这儿的？昨晚不是坐在椅子上剪视频吗？

　　他想起昨天半夜醒过一次，迷迷糊糊看见谢遥还在电脑前忙活，屏幕的光照着他专注的侧脸。那时候几点来着？两三点？后来他翻身又睡着了，什么都不知道。

　　徐辰没动，就这么看着他。

　　距离太近了，近到能看见他眼尾有颗很小的痣，近到能听见他均匀的呼吸声。谢遥的手还搭在床头柜边缘，手指修长，指节处有几道细小的裂口，大概是经常碰海水的原因。

　　这人守了一宿？

　　徐辰不太清楚护工的行情，200一天，是白天陪护还是24小时？他没问过，谢遥也没说。

　　他正想着，床头柜上的手机震了一下。

　　谢遥皱了皱眉，没醒。

　　又震了一下。

　　徐辰伸手去够手机，动作很轻，但刚一动，胃里被扯痛了一下，他倒吸了口气，停在那儿，不敢动了。

　　“嗯？”

　　谢遥醒了。

　　他迷迷糊糊抬起头，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嘴里已经含糊地问：“渴了？要喝水？”

　　徐辰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谢遥揉了揉眼睛，看清徐辰的姿势，手伸着，想去够手机，但僵在半路，脸上的表情有点微妙，他瞬间清醒了。

　　“你别动。”谢遥站起来，绕到床那边，把手机递给他，“要拿什么跟我说，扯着伤口不疼啊？”

　　“还好。”徐辰接过手机，解锁屏幕。

　　是工作群的消息。

　　周行在群里发了一条：“@所有人城投集团冷链物流园项目调查报告终版，请各位审阅，贷审会预计下周一召开。”

　　附件是一个word文档，三十多兆。

　　徐辰点了下载，屏幕上转了几圈，进度条一点一点往前爬，内部平台的运载能力一如既往的垃圾，但这次他难得的有耐心。
　　谢遥在旁边站着，没走。

　　“你看什么？”徐辰抬头。

　　“看你。”谢遥理直气壮，“万一你晕过去了我好接着。”

　　“……我不会晕。”

　　“行吧。”谢遥没走，反而在床边坐下，“你那个包呢？我给你拿。”

　　徐辰愣了一下：“什么包？”

　　“你入院的时候不是拎了个电脑包吗？我看你塞柜子里了。”谢遥指了指角落的储物柜，“要拿吗？”

　　徐辰看着他，有点意外。

　　这人观察得挺仔细。

　　“嗯，帮我拿一下。”

　　谢遥起身去开柜门，把那个黑色的电脑包拎出来，放在床边。徐辰把手机放下，拉开拉链，取出笔记本电脑。

　　开机，点开内部平台，又点开微信，在一系列审核操作后把文件又导到微信。

　　谢遥在旁边看着，表情逐渐变得微妙。

　　“你……这是在干嘛？”

　　“哦，内外部传输需要审核，保密原则。”徐辰盯着屏幕，手指滑动触控板，一页一页往下翻。

　　闻言谢遥后退了一步，视线撇到别处，“要不我出去转转？”

　　徐辰弯了下嘴角，“没事，你坐着就好，只是行里的规定。”

　　“哦哦，这个项目是你负责的吗，你不是在做手术吗？”

　　“手术前交接给同事了。”徐辰的目光没有离开屏幕，“但我不放心。”

　　“不放心什么？”

　　徐辰没回答。

　　他确实不放心。周行做事他清楚，效率高，但不够细致，这个项目前期是他一手跟下来的，客户基本情况、项目风险敞口、材料完整合规，他还是有必要再看一遍。

　　谢遥在旁边站了一会儿，看着他翻着翻着不由自主皱起了眉，想说些什么又觉得自己什么忙也帮不上。

　　“你这样，我是不是该收费贵一点？”

　　徐辰没抬头：“为什么？”

　　“因为你不好好养病，增加了我的工作难度。”谢遥翘起二郎腿，“我本来只要端茶倒水，现在还得监督你休息。”

　　徐辰嘴角动了动，没说话，继续看报告。

　　谢遥也不吵他，掏出手机开始刷，刷了一会儿，又抬头看他一眼。

　　这人思考的样子还是和以前一样专注，眉头微微皱着，右手撑着下巴，食指和拇指不紧不慢地搓着，嘴巴紧紧抿成一条直线。
　　谢遥盯着看了几秒，又低下头继续刷手机。

　　过了一会儿，徐辰忽然开口：“你这个护工，是24小时的？”

　　“嗯？”谢遥抬头，“对啊，接单的时候不是写了吗？短期陪护，24小时。”

　　“那200一天，是不是太便宜了？”

　　谢遥笑了：“你这是嫌我便宜还是嫌我贵？”

　　“就是问问。”

　　“行情价。”谢遥靠在椅背上，“不过你这个单特殊，我妈也在住院，我顺便接的，不算专门跑一趟。”

　　徐辰点点头，继续看报告。

　　又过了一会儿，谢遥站起来伸了伸懒腰，抬手看了眼手表，“一个小时了”

　　“嗯？”
　　“我说你看了一个小时了，该休息一下了。”

　　徐辰愣了一下，下意识看了眼屏幕，还真是，不知不觉时间过得这么快。

　　谢遥伸手，把电脑合上又挪到了床头柜上，叹气：“我可算是知道你为什么得胃病了。”

　　“哎。”

　　“哎什么哎，术后不能久坐，得下床走走。”谢遥一本正经，“这是我在骨科陪我妈的时候学到的，护士说的。”

　　徐辰看着他，有点想笑。

　　这人说话的语气，跟真的一样。

　　“那个护士说，术后久坐会增加腹压，影响伤口愈合。”谢遥继续道，“你那个伤口虽然在里面，但也算伤口。”

　　“你怎么知道里面也算？”

　　“我查过。”谢遥说得很坦然，“你第一天说你是ESD术后，我就查了，胃里面刮掉一层黏膜，那也是伤口，也要长。”
　　徐辰愣了一下。

　　“那你还挺专业。”

　　“不专业，但可以学。”谢遥重新坐下，“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一是自己休息，二是我去找护士告状。”

　　徐辰看着他，忽然发现这人说这话真有意思。

　　“你多大？”他问。

　　“嗯？”谢遥没反应过来，“什么多大？”

　　“年龄。”

　　“三十三，怎么了，突然打听年龄。”

　　“那咱俩差不多。”徐辰说，“你不用管我管得跟儿子似的。”

　　谢遥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眼尾的那颗小痣也欢快地跳动起来。

　　“行，那我换个说法。”谢遥笑意不减，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像是在说什么秘密，“徐先生，您现在是病人，要听医嘱，您要是不听医嘱，我就得去叫护士，护士来了，您就得听她的。您看，是听我的，还是听护士的？”

　　徐辰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却发现自己的被角被对方压住了，谢遥呼吸的热气洒在他的脖颈，让他觉得有些不自在。

　　“好了，听你的。”他偏过头试图拉开点距离，视线却又无处落脚，只好盯着窗外盛开的玉兰，“外面花开得挺好的，我们出去走走吧。”

　　“嗯？”

　　谢遥顺着他视线看去，窗外那株玉兰开得灿烂，香气似乎也随风摇曳飘散开来。

　　气氛有些尴尬且微妙，好在门被推开了。

　　一个护士探头进来，看见徐辰靠在床头，又看见谢遥左手撑着床头欺身近前将对方笼在身下，表情有点意外。

　　她轻咳了一声：“徐先生，今天感觉怎么样？”

　　“还行。”徐辰顺势将谢遥推开。

　　护士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记录本，走到床边开始测血压、量体温，动作很快，但很仔细。

　　“今天第四天了，可以适当下床活动。”护士一边记录一边说，“先在床边坐一会儿，不头晕的话，可以扶着墙走一走，每次十分钟左右，别太久。”

　　“好。”徐辰点头。

　　护士看了眼床头柜上的电脑，又看了眼谢遥，忽然问：“这是你家属？”

　　谢遥刚要说话，徐辰先开口了：“护工。”

　　“哦。”护士点点头眼神复杂地扫过两人，没多问，继续交代，“上午可以出去晒晒太阳，但别太久，二十分钟左右就行，走廊东头有个阳光房，那边有椅子，坐着晒。”

　　“好。”

　　护士又交代了几句，走了。

　　门关上，谢遥转头看着徐辰，表情有点得意。

　　“听见没？晒太阳，不是看电脑。”

　　徐辰没理他，这人幼不幼稚？

　　谢遥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了紧闭的玻璃窗，阳光猛地涌进来，晒得人身上更温暖了。

　　“今天天气真好，出去走走吧？”

　　徐辰看着那片阳光，没说话。

　　他想起办公大楼的落地窗是西晒，每到下午，落日的余晖透过玻璃折射进来，斜长的阳光缓缓落下，似乎连日落的时间都被无限拉长，等到夜幕彻底降临，高楼四处亮起刺眼的灯光时便就过了八点，人困在写字楼里，好像丧失了昼夜。

　　“行。”他说。

　　谢遥眼睛一亮：“真的？那我扶你。”

　　“不用。”徐辰掀开被子，慢慢坐起来，动作很慢，怕扯到伤口，脚在地上踩实了，然后扶着床边站起来。

　　还行，不晕。

　　谢遥在旁边看着，手伸着，随时准备扶他，但没碰他。

　　“慢点慢点。”他说，“不行就坐回去。”

　　徐辰没理他，扶着床沿走了两步，然后抬头看向门口。

　　“走。”

　　阳光房在走廊东头，是个半封闭的小空间，两面是玻璃，摆着几把木质长椅，有几个病人坐在那儿，有的在打盹，有的在发呆，还有一个挂着吊瓶的老太太在跟旁边的人聊天，声音不大，絮絮叨叨的。

　　谢遥扶着徐辰在角落坐下。

　　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徐辰靠着椅背，闭上眼睛。

　　真暖和。

　　他好像很久没有这样安静地晒过太阳了，不是太阳难得，是这份闲暇很难得，而今天还是工作日。

　　那些阳光，和这里的阳光真得太不一样。

　　“舒服吧？”谢遥在旁边坐下，翘起二郎腿。

　　“嗯。”

　　“我就说嘛，出来晒晒好。”谢遥掏出手机，开始刷，“你睡会儿，我在这儿看着。”

　　徐辰没说话，闭着眼睛，口袋里的手机又滴了几声。

　　不用看，都知道是工作消息。

　　“我觉得有必要把你的手机也收走。”

　　徐辰笑了，却还是掏出了手机，是部门同事拿不准该不该报的问题单，他背过阳光细细看了起来，然后打字。

　　谢遥没说话，但还是在徐辰打完字后忍不住抱怨，“工作离了你就不会转了吗？他们不能找别人吗？”

　　这抱怨的口吻难得有些像老妈教训儿子了。

　　“……可能找我比较方便吧。”

　　“再方便也不能这么使劲用啊，你现在可是病人，你们公司连病人都不放过吗？”

　　“好了，护工先生，我请你来是来照顾我的。”徐辰抬眼看他，语气淡淡的，“不是来当我领导的。”

　　谢遥噎了一下，徐辰的眼神有些冷，他没再说话，旁边却忽然传来一个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