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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护工 ...

  •   围头村。

      三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水面,荡开一圈圈涟漪,他想起了小时候的事,想起了父亲,想起了那年母亲带着他搬家的夜晚,但他没表现出来,只是点点头:“那地方我知道。”

      “你去过?”谢遥眼睛一亮。

      “小时候待过几年。”

      “那咱们算半个老乡。”谢遥一拍大腿,“围头村现在可火了,自此政府搞乡村振兴以来围头村经济越来越好,还有蓝眼泪,你听说过没?四五月份海边发光,好看得很,我直播间天天有人问什么时候去拍。”

      徐辰听着他说,没接话。他把碗放下,靠回床头,看向窗外。

      蓝眼泪,他知道,小时候听大人们说过,海里有东西会发光,但那时他从来没去看过,父亲死后,他连海都不想靠近。

      “累了?”谢遥站起来,“那我先出去,你睡会儿。”

      “不用,你坐着吧。”徐辰回过头,“你妈那边不用陪?”

      “她下午才出院,这会儿在病房跟病友聊天呢,嫌我在旁边碍事。”谢遥重新坐下,“你这儿安静,我正好剪个视频。”

      他从帆布袋里掏出笔记本电脑,打开剪辑软件。

      徐辰靠在床头,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心想这人干活的时候倒是挺安静,跟刚才说话的样子判若两人。

      病房里只剩下鼠标点击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徐辰忽然开口:“你接单是按天算?”

      “对,200一天。”谢遥头也不抬,“怎么,想给我加小费?”

      “不是。”徐辰笑了一下,“我是想说,你接我这个单,你妈那边怎么办?”

      “她今天出院,我弟来接。”谢遥终于抬头,“怎么,怕我照顾不专心?”

      “怕耽误你事。”

      “耽误不了。”谢遥合上电脑,认真地看着他,“你这人挺有意思,自己躺病床上,老替别人操心。”

      徐辰没说话。

      谢遥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往下拉了拉:“阳光太刺眼了,你少看点亮的。”然后回头瞥了眼床头柜上的手机,似乎在犹豫要不要给他收走,那副纠结的表情不禁让徐辰想起高中时的班主任,“你好好躺着,我去给我妈办出院手续,待会就过来。你有事按铃,别忍着。”

      门轻轻关上。

      徐辰盯着天花板,忽然想起刚才那个人说话的样子,眼睛很亮,语速很快,笑起来眼睛和嘴巴弯成一样的形状,看着就让人亲近。

      他总觉得那张脸有点眼熟,但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可能是在视频里刷到过吧。

      下午三点,谢遥回来了,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我妈出院了,顺路给你买了点东西。”他把袋子放在床头柜上,开始往外掏——盒装的蒸蛋羹、两瓶矿泉水、一包纸巾、还有一大盒新鲜蓝莓。

      “多少钱?我转给你。”

      徐辰翻起身准备拿手机,刚冒头肩膀就被一只手按了下去,“不用。”

      “蓝莓挺贵的,你照顾我这几天要是花了别的钱到时候出院的时候你算个总账和我报销。”

      “放心,我肯定和你算的清清楚楚的。”

      虽然谢遥笑着,但总感觉他这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冒出来的时候有些咬牙切齿。

      “蓝莓有什么功效吗?”徐辰生硬地转过话题,或许是他太冒失了。

      “护胃的,我查过。”谢遥把蒸蛋羹打开,递过来,“吃吧,这个温的就行。”

      徐辰接过来,舀了一勺。蒸蛋很嫩,入口即化,带着点酱油的咸香。

      “我妈让我谢谢你。”谢遥在旁边坐下。

      “谢我什么?”

      “她说你人挺好,自己住院还问别人妈怎么样。”谢遥笑了笑,“她说这种人心地软,让我好好照顾你。”

      徐辰愣了一下,随即低头继续吃蛋羹,没说话,他想到了自己的母亲,当年母亲临终时也在病床前交代他要好好照顾自己,分明都病得口齿不清,但那句话却说的那么清晰,他现在还记得,可他还是辜负了母亲的期望,把自己照顾得这么差……

      徐辰鼻子一酸,被蛋羹呛住,咳得面红耳赤。

      谢遥连忙起身轻拍他后背,他一直靠着椅背翘着二郎腿刷手机,余光却一直落在那人身上,苍白的脸,骨节分明的手指,慢慢舀起蛋羹的动作,直到看到对方被呛住。

      他在想什么呢,这么出神,但有一点他很确信徐辰没认出他来。

      谢遥也不知道自己是松了口气,还是有点失落。

      或许真的过得太久了。那时他是个渔村小孩,父亲没了,母亲一个人拉扯他和妹妹,还是小屁孩时候的事情已经记不清楚了,只记得他在村里上完小学,九年义务教育让他自然而然地升入镇上唯一一所中学,二十来个村的小学生乌压压得挤在一起也有两三百号人,徐辰是其中的佼佼者,他们做过一年同桌,哦不对,准确来说应该是前后桌,只是不安分的他老是趁老师不注意偷换座位,或许老师注意到了只是对他这种不良少年无可奈何而已。

      后来徐辰考去了县城一中,那是县里最好的高中,而他去了七中,再后来听说考上了广州某高校。谢遥则读了个本地二本,毕业后回了老家,开始在抖音上瞎拍。

      两个人的人生像两条岔开的河,流向了不同的方向,现在这条河又流到一块儿了。

      但徐辰是名校大学生,又在广州大城市上班,存款多少他不知道,但肯定比他这个天天在渔村晒网的人强,谢遥又看了一眼徐辰浸泡在高楼大厦空调房里的白,自己风吹日晒下的黑,他们好像天生不是同路人。

      “你睡会儿吧。”他站起来,“我去走廊转转,有事打电话。”

      他掏出手机晃了晃,“你号码我存了。”

      徐辰点点头:“好。”

      谢遥走到门口,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

      徐辰靠在床头,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他脸上落下一道细细的光,他闭着眼睛,睫毛在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显得那双下陷的眼眶更加深邃。

      谢遥看了两秒,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人来人往,护士推着车匆匆走过。谢遥靠在墙上,慢慢吐出一口气,要不是医院禁烟,他现在很想来上一根。

      或许他真该来上一根,这样想着,谢遥像做贼似的飞快跑上医院天台,然后点了根烟。

      没认出来也好。

      就当是——就当是照顾一个普通病人。

      他把手机掏出来,打开抖音后台,开始剪辑今天拍的素材。镜头里是渔村的黄昏,海水被夕阳染成橘红色,有人在岸边收网。
      他把这段视频存进草稿箱,标题想好了:故乡的日落。

      然后他退出来,点开微信,给妹妹发了一条消息:“妈到家了吗?”

      “到了,躺床上刷剧呢。”妹妹秒回,“你今天不是接了个单吗?”

      “接了,一个胃癌术后的。”

      “怎么样?”

      谢遥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打字:“还行,挺面善的。”

      滴滴,手机黑屏闪过一条请求添加好友的信息,谢遥有两个微信号,一个用来接广的,一个用来生活的。这些天他忙着家里的事情视频产出量少了许多,因此广告商找他的频率也小了不少,难道是广告商吗,谢遥拨开解锁却看到一条另他有些吃惊的信息,“我是徐辰。”

      他掐了烟把手机揣回兜里,往病房走,推开门,徐辰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稳,被子搭在胸口。

      谢遥轻手轻脚走过去,把他放在被子外面的手放回去,又把窗帘拉严实。

      然后他坐回椅子,盯着徐辰的脸看了足有一分钟,确认对方已经熟睡后才打开电脑,开始剪视频。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偶尔传来的鼠标点击声,和窗外隐约的车流声。

      他看着屏幕上的画面,渔村的黄昏一帧一帧地走,就像开了时光滤镜的岁月一点一点往回流。

      他偏头看了眼熟睡的徐辰,记忆仿佛回到许多年前的午后,中午不回家的孩子都在教室里午休,徐辰是其中一个,而谢遥是住宿生,不过他那个年纪午睡不着,课堂上又开小差,因此常常中午和一群好友出去掏鸟游泳群斗总之不务正业,某天临近上课回来时教室里还是鸦雀无声,像是集体被下了瞌睡虫,他玩心大起准备捉弄一下同桌,却在走到桌边上时被掉落在地的书本绊了脚,他去捡,看见摊开的课本那页插着一张蔚蓝大海的图画,海边用铅笔小小地写了一行字,又被橡皮擦擦去,像是用树枝在沙滩上随手画了几笔,海浪一卷就没了。

      为什么会忽然想到这件事呢,初中的交集不算多,这算是其中一件,后来一年后就又重新分了班,他们便走越远。

      他翻开了微信,置顶的那条信息停留在原地,他的私人微信号没有公开,但是与他的手机号绑定,徐辰大概是通过手机号搜索到他的,可是他又为什么要加自己?分明对他而言自己不过是个临时看护,几天之后各行其道,或许再也不会见面了。

      谢遥忽然有些不甘心,他点开了对方的头像,然后朋友圈,背景图是一个孤独的月亮高悬在漆黑的夜幕上,底下则是一片空白,个性签名没有,也没有提示“朋友仅展示最近三天的朋友圈”的系统信息,谢遥往上滑了滑发现还是一无所有,不是被锁了而是没发,一条朋友圈都没发,或许只是发了仅自己可见?不过连微信名都用真名的人似乎不会干这种矫情的事?

      他其实只是想看看,想看看徐辰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徐辰熟睡着,连日来加班熬夜失眠损耗了他太多的精力,手术全麻后的副作用反倒让他这几天睡了个好觉,医院的床褥松软浸满了阳光和消毒水的味道,竟觉得比他住过的酒店中任何熏香都要好闻。

      他的头发几天没洗,乌黑得像泡在松油里,但清爽干净的脸庞又显得整体看起来不那么邋遢油腻,摘掉眼镜,终年藏在镜片下那双深邃的眼眶和高挑的鼻梁在陷落的白色套枕下显得突出又惊艳,他确实长着一张很好看的脸,谢遥挠了挠头想不到什么文绉绉的形容词,只觉得徐辰现在这副病弱的模样很像是他以前去过的一家艺术馆中陈列的古罗马雕塑,如果再把雕塑的白头发染黑就更像了。

      他走近前伸出手,悬在半空,顿了顿,然后轻轻拨开了徐辰遮住眼睛的那缕头发。

      指尖碰到额头的时候,徐辰的睫毛动了动,没醒,皮肤很凉,凉得谢遥愣了一下,他收回手,没再动,就站在那儿看着。

      病房里很安静,静得好像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谢遥回到椅子上重新坐下,盯着已经息屏的电脑,电脑屏保显示着时间,4月1日,今天原来是愚人节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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