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尔登法环]火焰骑士就不能当艾尔登之王吗？》连山扉

51、第五十一章 未竟之拥抱

　　水声泠泠，轻柔似恋人的呢喃。夜里的风灌进室内，白纱随着它的轻抚翩翩舞动，比月光更加缦婉。

　　梅瑟莫在这样难得的宁静中却心烦意乱。他瞪着那张沉睡的女人面孔。

　　多么心大的厚脸皮。他还是没能忍住溢出来嘲讽欲。和别人架吵到一半，居然还能心安理得地睡着吗？

　　在先前的短短一个小时里，她情绪激动，又哭又笑，即便哭完了，也没有时间去擦眼泪，眼睑下方残留着一点点亮晶晶的泪痕。与此同时，浓密的浅金色睫毛始终似有若无地颤动，昭示着它们的主人似乎睡得并不安稳。

　　塞勒斯汀枕在卧榻有扶手的那一侧半蜷身体，金发拢住了泛着玫瑰色的脸颊，再不甘寂寞地蜿蜒进衣领，伴随着清浅起伏的呼吸，温柔地亲吻她的脖颈。

　　某个瞬间，他甚至想直接拨开碍事的头发，用指尖去碰触她的皮肤。可讽刺的是，他根本没有合适的理由支撑如此轻浮的做派，还很可能会把她弄醒。

　　她嘴硬起来总能轻易勾起他的怒火，但说到底并不讨厌。只是这家伙却那样爱耍赖，动辄便要哭泣，生生将他的所有尖刻言辞淹没，留下无奈的叹息。

　　泪水比刀剑更能让他痛苦。每到这时，他便全然记不得她是如何忤逆僭越，只想捧起她因涕泣而格外惹人怜惜的脸，一点一点吻走她的泪水。

　　只是这实在太失礼，他只好在言语交锋间反复提醒自己要克制行事。可现在……她睡着了，倘若她醒来，肯定想方设法的要走，不然以他对她的了解，肯定要再发脾气。

　　他见不得人的私心不愿意放她离开，于是他便自然而然地想到，要是她一直睡着，是不是就能多在他身边停留一阵？哪怕不言不语，哪怕对他……心存怨怼。

　　晚间更早些时候有仆人来通传，说她要见他。他甚至都没顾得上思考她因何求见，便急匆匆的开始准备许许多多根本没必要的累赘。包括新换的池水、特意调整了位置的软榻、精心备下的零嘴，以及他本人。

　　他从未像今天这样在意自己的容貌，为此还特地更换了衣裳、编了头发。后来想想，是他自作多情，本就生了一副怪异的身体，无论怎样修饰，都无法掩盖先天的丑陋。她白天的时候夸了他惯用的熏香，或许只是张嘴便来的客套奉承，而晚上的到访也并非为他而来。

　　在看到那个叫修的孩子的第一眼，梅瑟莫就在他闪躲的目光中看出了些针对塞勒斯汀的……别样情愫。

　　半神在心智与体魄上都是超凡的存在，所以在此前他未曾想过，嫉妒可以如此排山倒海、摧枯拉朽。

　　几乎是眨眼的功夫，妒火立刻就吞没了他的理智。他就这样毫无风度地咄咄逼问一个孩子，而更让他愤怒的则是之后她的态度。

　　她怎么可以就这样毫无所觉的将别有用心之人留在身边？怎么敢大喇喇地将那个人带到他面前来炫耀？为什么明明他才是她的君主、她宣誓的对象，她却选择向着一个今日才相识的外人说话？

　　梅瑟莫的身体是恶之蛇盘成的巢穴，外面罩了一层脆弱的人皮。与她争吵是如此痛苦，某个刹那他甚至感觉那些令人作呕的存在将要破体而出。

　　直到她的眼中泪水涟涟，冲他大吼：“倘若您觉得我是个连孩子都不放过的败类，您还不如杀了我！”接着，就不管不顾地就往阳台奔去。

　　后来的事情逐渐变得不可控。明明是不久前的记忆，却像飞过眼瞳的雪片般模糊不清。

　　她用自伤的行为做出的要挟极为有效，他很快便屈服了。恐惧攥住了他的心房，哪怕后来冷静下来仔细想想，那是个吊儿郎当却很有本事的家伙，即使真从露台上跳下去也未必能伤筋动骨。

　　身体永远比思维更快一步。等反应过来时，梅瑟莫已经抱住了她。多奇怪，他记得她的轻盈，以及她身上淡淡的雨水和草木的气息，却忘了自己在颤抖与哽咽之余的是如何卑微地恳求，恳求她切莫自伤。

　　塞勒斯汀是察言观色的高手，同时又像恣意的风一般任性又蛮横。她一定是察觉到了他的在意，才肆无忌惮又使起了小性子，欲盖弥彰地藏进窗帘里，明晃晃等着他再次低头将她哄出去。

　　出于幼稚的好胜心，或是无法言说的私心，梅瑟莫也，在方才短暂地变得像个孩子，用说出去都惹人发笑的方式持续与她争执不下。

　　他喂她吃东西，却又忍不住再度出言呛她，本质上是他想让她重新展颜与他插科打诨，自己却又咽不下这口气。他又提起修的去留，可她依然固执己见，打定了主意要与他唱反调，坚决不肯放走这个她今晚才认识的外人。

　　三言两语，她的眼泪来去都匆忙，脾气一旦上头，便立刻又会变得无法沟通。他甚至已经对此感到迷惑不解了——究竟是他的言辞太尖刻，还是她的心灵太脆弱呢？

　　而后来他又想到：或许这讨厌的混蛋就是存心戏耍他，享受这种以下克上的滋味。不然为什么上一秒还在委屈，下一秒又心安理得、半分不设防地酣然入眠呢？

　　金色的竖瞳一瞬不瞬的盯着蜷在软塌上的人形。他又气又觉得可笑，差点将她再摇起来，好将今晚的事和早先的前科林林总总都问个明白。可惜晚间的凉风不愿给他这个机会，它拨开了层层的白纱与天鹅绒闯进庭院内，将她吹得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于是他只好不清楚第几次地叹气，从自己这边拿了一条毯子给她盖上，再恨恨地掖好四角。

　　免得某些人着凉，之后又叽叽喳喳嚷嚷着难受。

　　她的存在是条细韧的绳索，分毫不扎眼，却将梅瑟莫束缚在此、无可挣脱。这会儿算算时候已经不早了，换做平时，他早该洗了澡躺回床上去，在寂静中结束这一天。可他不能将她一个人扔在这里，他也舍不得将目光从她身上抽离，仿佛她的眉眼音容蕴藏着某种怪异的力量。

　　塞勒斯汀，塞勒斯汀，可爱又可恨的塞勒斯汀。她为何总这样飘摇无定数，又为何总乐于扬着一张明媚漂亮的笑脸，然后变着法子地折磨他？

　　他猜想自己大抵是疯了。不然为什么既想悄悄吻她的额角，又想揪起她的脸颊，质问她何故总是谎话连篇？

　　半神新册封的骑士终归是个活泼的巧言之人，擅长讲些个冒犯的俏皮话。待到她沉沉睡去，偌大的庭院内只剩下了沙沙交谈的草木和她缄口不言的主上。梅瑟莫一直僵硬地保持着一个侧边倾身的姿态，为的是能用目光细细描摹那张让他欲罢不能的脸。这会儿他有点累了，于是调整了身形，趴到了软榻的扶手上，脑袋歪歪枕着小臂。

　　在这个角度，他看不见她的面庞，只能看见她的发顶，以及掩映在小桌案与琳琅的银器和水果背后、丝丝缕缕垂落的金发。

　　鬼使神差地，他的神志再也无法战胜欲望，只能放任自己伸出手，勾过一绺她的头发绕在指间细细查看。

　　她的头发闪着健康的光泽，摸上去很柔软，可头发的主人却有着阴晴不定的坏脾气。他把玩着那绺头发，思绪却又飘向了别处——夜深露重，卧榻也并不多么柔软。

　　反正她睡得不省人事，在他的住所留宿一晚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那不如把她抱到他卧室中的床上去。她明天还有一场比赛，应该休息得好些。

　　但不等身体开始行动，梅瑟莫就先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这是何等的轻佻啊！即便她在挪动的中途不会惊醒，但等到第二天天明，她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会作何感想？会以为他轻薄了他吗？

　　他对塞勒斯汀存着些旖旎的心思，这不假。可即便她成为了她的附庸，并对他宣誓，可那誓言出自忠诚与谢意而非情爱，他们都心知肚明。正如同提供服务于倾注情感天差地别，一个青春正好的姑娘无论如何都不该委身于一个被诅咒的怪物。

　　也难怪她似乎总是含着半口未尽之言。

　　多么机灵的人啊！说着漂亮话与怪物周旋良久，甚至能忍着作呕的欲望帮它蜕皮、替他处理马上要将其吞噬秽物，也正因她如此熨帖，竟然还让那丑恶的家伙心存了痴傻的希冀，妄想能够凭此得到她的爱。

　　于是，他触电一般地将挽在手中的头发放了回去，慌不择路地走到造景用的水池边，滑稽地撩起几捧凉水扑在脸上，迫使自己保持清醒。

　　罗德尔的夜空犹如墨洗，黄金树的光芒则是洒落其上的大片金箔。梅瑟莫掀开帘子走向露台，不愿离去又不敢回头看她。只好百无聊赖地假装忽然对赏景有了极大的性质，等待着天色一点一点由靛蓝变为橙黄。

　　等塞勒斯汀终于舍得醒来的时候，天光已然大亮。

　　他听见了身后窸窸窣窣的动静，接着是因睡意而沙哑的声音：“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你如果现在立刻穿好盔甲去西侧通道候场，那么还不会迟到。”

　　她疲惫地从鼻腔中呼出一口气：“您该早点叫我的。”

　　“我想我并没有那个义务？”为了不露出破绽，他努力让自己保持冷漠，更不敢回头看她。她很有些不合时宜的敏锐，说不定会从他的神色中猜到些什么。

　　梅瑟莫的话可谓相当的不近人情。不出意料便惹得她在他身后低声嘀咕了几句，说不定是在骂他。但紧迫的时间让她并未多做逗留，他听见她的脚步声急促地远去了。

　　他暗自祈祷着她永远不会发现一个怪物曾试图拥她入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