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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三十六章 杀人之宴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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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帘使用的面料是上好的红天鹅绒，金线纵横其上，织就了美丽的卷草纹样。它遮住了室外干热的空气，但也同样遮住了自然光。
足足能坐下十几人的乌木长桌放在大厅的正中央，每隔几个座位便会放置一个烛台。天花板上吊着一大盏枝形吊灯，饰有澄澈透亮的水滴形玻璃吊坠，将烛光反射得更加明亮。只一看便知道价值不菲。
是以，大厅的室内其实并不昏暗，但到处都是刺目的红色，无端地让你浑身发毛。
梅瑟莫坐在长桌窄端的主位上，而作为他的姊妹，梅琳娜也按照约定俗成的坐次坐在他的左手边。可事出反常必有妖，作为一个与二人毫无干系的外人，你却破天荒的被安排在了他右手边主宾的位置上。
一个王子、一个王女，外加你一个脱罪还没脱干净的囚犯。你们三个就这样诡异地聚在一处，同桌进餐。
你发自内心地不安，又害怕多做多错上赶着露怯，只能眼神空洞地盯着窗帘上的某个虚无的点，伪装成很专注的模样一个劲儿瞧。
这帘子看着可真厚实。你心想。就是不知有没有在里面藏了杀手，只等主人摔杯为号，便冲出来将你细细剁成肉酱，再一股脑填进馅饼里，给大家当成口粮。
在给你递上来的请柬上以及温戈的言辞里，这是为了感谢你而设下的宴席。可你总觉得不对劲——梅瑟莫若是真心感谢你，赶快在司法程序上给你开个优惠通道比什么都强，干嘛非邀请你吃饭呢？
事出反常必有妖。
而接下来端上桌的菜肴，则更让你深刻怀疑这是否是一顿断头饭。
首先，光是开胃汤就有两道。分别是质地丝滑的奶黄色肉汤，和用鲜嫩芦笋尖与清鸡汤一起煮的风味汤。虽说这个规格在各式宴席上并不罕见，但考虑到这次长长的桌边只坐着三个人，这就很反常了。
接着上桌的是四道开胃小菜：黄油青豆、洒满坚果的扇贝、摆在银盘里香气扑鼻的细香肠，以及一碟胡椒味儿浓厚的芜菁泥。
到这时，你紧绷的感知已经在疯狂尖叫了——两位主人都几乎没怎么动。
首先，梅琳娜只象征性捡了几粒豌豆和两片香肠后便没再吃东西，而梅瑟莫则更过分——他似乎根本不是来吃饭，而是来看饭的。
放在真正主人面前的菜肴与汤品怎么端上来，就怎么原封不动撤下去。倒是摆在他手边的高脚杯里的热红酒，此刻已经将要见底了。
两位殿下都兴致缺缺，你也不好敞开肚皮大吃特吃。因此，只能遗憾的目送那道调味独特的扇贝被撤下去。
诡异的是，吃了半晌的菜，除了梅琳娜在每道菜被端上桌时负责介绍菜式，除却此，你们三个却连一句闲谈都没有过。而这对兄妹之间倒是时不时的会有些眼神交流，这则更显得你完全格格不入。
在前菜结束之后，上桌的则是头盘。杏仁奶浇小牛肉、切成纸一般的薄片，与柠檬和奶酪一起上桌的火腿、以及依靠就耗费了大量时间与人力的，晶莹透明的鲮鱼冻。
……
这不对吧，这些菜……真的是用来招待囚犯的吗？
你自认为是个口腹之欲比较旺盛的人，加上连日的逃窜和奔波，嘴里其实很没味道。因此，在轻松的休闲时刻，你不介意饱餐一顿来慰藉心灵。
可是为什么他们两个都不吃啊！
两位主人不动叉子，就如同你先前所说，你一个阶下囚，哪里来的胆子与脸面大快朵颐呢？
目前为止，餐桌上出现的菜肴便已经足够精致且逾矩，却没想到接下来的餐点才更是让你瞠目结舌——
一只裹着厚重柑橘酱的烤鹿腿和小山般堆在旁边的胡萝卜、洋葱和芜菁装在大木盘里，需要两人才能抬起。按照常理，这一道便是今天绝对的主菜了。
可接下来，上菜的人却还是络绎不绝。陆陆续续又将淋了桑葚酱的填鹅、十来只肚子里填了蘑菇和洋葱的鹌鹑、以及两只滋滋冒油，切开时发出诱人松脆声响的烤乳猪端上了餐桌。
这样一来，你连最后一点残存的食欲也被惶恐消磨殆尽。
不会是那种要先定你个逾矩之罪，再把你拖下去砍了的戏码吧。
于是，你连忙示意正在为你分肉的侍者离开，恭恭敬敬地起身，面对两位主人深施一礼。
“二位殿下，这实在是……太折煞我了。”
在你说话前，梅瑟莫正在细细品味他杯中倒上的第四杯酒。话说回来，平时看他那模样也不像个酒鬼，今天是怎么了？还是说他深藏不露？
接住你话头的是梅琳娜。红褐头发的少女缓慢地眨了眨还睁着的一边眼睛，很温和地问道：“怎么了？是饭菜不合口味吗？”
“不……”你低垂头颅。战战兢兢地否决了她的话。“并非不合口味，只是我实在想不明白，二位为何用如此高的规格没来招待我这样的……犯人。”
又或者说，因为你救了梅瑟莫，他好歹还有些感激你。但因为明天就要把你拖出去砍头，所以在今天，让你临走前把肚子填饱。
你在心中止不住嘀咕，但没将这些话说出口。
听完你的话，梅琳娜并未就此作出回答。少女再次眨了眨眼，转头看向她的兄长，似乎是在示意他讲点什么。而你也跟随她的视线，与此地真正的主人对视。
梅瑟莫端坐在主位上，乍看去威严持重，但就是端正得过分了，不像人，倒像一动不动的石雕，只有脸上的阴影会随着跳跃的烛光轻微晃动。
四道目光灼灼地聚焦于他身上，金色的眼瞳动了动，而后，长而密的睫毛蓦地垂下来，梅瑟莫终于说出了今天在你面前的第一句话：“真的只是为了感谢而已，女士……你无需介怀。”
此人的言辞十分熨帖礼貌，但沉郁的语调配上一副他自己或许都未能察觉的委屈神情，将你的后颈激起了一层毛剌剌的鸡皮疙瘩。
不是，这人什么毛病啊……
自打你俩从噬神大蛇的洞里出来，他就变得特别奇怪。但该如何总结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你却没什么头绪。
算了，或许只是你的幻觉呢？近半年来你的倒霉程度已经亘古绝今后无来者了，精神错乱情有可原，还是不要多想了罢。
他的口头承诺并没有让你心安理得地继续坐下吃饭——几句客套话何其单薄？前几天，你在精神重压下狠狠忤逆了此人。事后回顾时，你悔之晚矣：该忍一忍的。象征性的安慰之言换一个好印象，于你而言是非常合算的好买卖。可你大抵是脑袋坏了，偏要反其道而行之。
最后的结果就是，你这几日来一直心有惴惴，生怕他闲下来的时候想起你，然后气不打一处来，一念之差摘了你的头做酒杯。
若是再不夹起尾巴谨言慎行，你定然死得很惨吧。
“您真是宽厚体贴，大人。只是我乃微贱之人，这样逾制的招待，我无论如何都担待不起。”你仍没有挪动位置，保持着垂首站立的姿态，如此恭谨地说道。
那好啊，他客套你也客套。礼节备至谦来让去，疏离但挑不出任何毛病。
你觉得你的话术没什么可指摘的纰漏，但不知为何，梅瑟莫他看起来却像是动了火气。半神皱起眉头，嘴巴一抿正欲开口，坐在他左手边的梅琳娜忽然侧过身去扯了扯衣袖将他拦下。
“还请您千万不要作此想，塞勒斯汀女士。”她郑重地呼唤了你的名字。“救命之恩是值得时时铭记的，兄长大人此番设宴款待您，也仅仅只是答谢的一部分。想趁着此次同桌用餐告诉您的是：关于您身上背负的冤情，复审程序已经走完了，火山官邸宣布，您将被无罪释放。只需要拿着司法官的手信前往罗德尔销案，您从此以后便恢复自由了。”
“另外，同样是为了感谢您，考虑到嫌犯瑟琳希亚潜逃，她的财产无法被您直接继承，火山官邸将在您离开时额外赠与八十万卢恩，完全归您个人随意支配。”
在叙述这一长篇大论的过程中，梅琳娜的语调始终温柔轻缓。你也本该欣喜若狂，但被磋磨许久后，你早就没了大悲大喜的心力，只是感到像是在被捆绑了许久求告无门后，将死之际才终于解开了绳索。
只有在听到梅瑟莫决定赠与你巨额钱财时，你才无声地挑起了眉毛。
真有钱啊……或许的确是你矫枉过正了。这一桌子的佳肴于他而言，大概真的只是家常便饭。并且单从功能的角度出发，这笔钱也绝对是雪中送炭。
的确是周到的人呢。你在心中对此地的主人再次下了一个定论。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再忸怩作态只会显得你不识好歹。为了缓解愈发尴尬的氛围，你强颜欢笑，厚着脸皮举起你先前碰都没碰的酒杯，说出了今天第一句也是唯一一句祝酒词。
“赞美荣耀的火山官邸之主，愿您永远公正威严，愿您美名远播、万古长青。”半透明的酒液如同液态的红宝石，醇厚的香气钻进你的鼻腔。接着，你冲着桌边身份尊贵的兄妹俩遥遥举杯，脸上的笑意也不自觉地松泛畅快了些。
可你却忘了自己实在不擅长喝酒。在酒液灌入喉咙的瞬间，辛辣之感直冲头顶。面颊上的毛细血管因热量而舒张，你猜想自己一定脸红了。
要是有下酒的零食就好了……比如硬奶酪或者腌橄榄之类的东西。
而你这时才恍然大悟：梅瑟莫大抵也是不常喝酒的。不然按照此人的考究程度，定然不会在连灌几杯的情况下没有这些小玩意佐餐。
那他喝那么多是……
直到此时，你才开始后悔刚刚没能认真享用那些奢侈的美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