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第二十二章 深根石棺列 ...
-
仿制版的大棺材里没有自然光，只有一些幽暗诡异的火把噼啪燃烧。
苍白的灵火让你本就缺血的脸庞更加灰败，而处在顶层、目不转睛盯着你的恶兆兄弟则全数藏身于阴影中，只露出两双金黄色的眼眸。
你问他们要不要下来，其实也就是做做样子。
爱来不来，你没有任何义务一拖二。并且很明显，这地方有个坏处：有来无回，下去容易上去难。你了无牵挂，怀着渺茫的希冀寻找自由的踪迹，他们可不一定。
但意想不到的是，你只是客套了几句，蒙格的背后却突然伸出了一团浓重的黑影。
你被吓了一跳，定睛细瞧，才看清楚那原来是一对巨大的黑色翅膀。
嚯，这位还是个鸟人呢，真时髦。你暗自感叹，心中却泛起了些许微妙的酸涩。
早知道他有这本事，方才就应该勒令他把你带下来。省的你手脚并用跌跌撞撞，何苦费那个劲？
蒙格是由玛莉卡所生的半神，身形与你更熟悉的梅瑟莫一样，比之普通人异常高大，但飞起来却意外地轻盈。他像一只雄健的大鸟般飞扑下来，扇动的黑色双翼扬起阵阵灰尘。落地时，利落干脆，悄无声息。
接着，你仰头，又继续问没有表态的蒙葛特：“你要下来吗？”
其实吧，看他的模样，应该是不想掺和这档子事。
但鉴于你和蒙格都在下面，且个个都拥有“良好”的前科，大抵是为了防范你们再惹出什么祸端，他无奈地长叹一声，最终妥协。不过虽然他没有翅膀，但他也不用如你一般，一点一点笨拙地往下跳。蒙葛特调整了自己的重心，纵身一跃，甚至还在半空做了个漂亮的翻转，最后落地，姿态从容。
……你沉默了。果然半神还是半神，即使身为不祥的恶兆，又被他们的母亲弃置于此，却还是与像你这样的凡人天差地别。包括但不限于超人的身高和变态的体质。
相比之下，你就特别狼狈了。不仅整个人灰头土脸的，身上还添了许多被碎裂砖石切割出的细小伤口。
行行行，各显神通是吧。同样都是人，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巴，怎么差距就这么大？
莫名其妙的羞愤子你的胸膛中升起，尽管你清楚比不过他们十分正常，但就是不服气。
这个地方——姑且称之为大空洞底层——比你刚刚在上方平台所见的部分大了好几倍。脚步的回音是此地的所有声响，余下的便是针落可闻的寂寂。一座座放置骨灰用的壁龛堆叠而上，直直触及天花板，但壁龛内部却空空如也。
虚无，不可名状的虚无就是这里的主宰。唯有你们的正前方，是一扇直达天顶的厚重石门。
你走上前去，拿手推了推，纹丝不动。接着，你又把蒙格喊过来让他去推，还是不动。至于蒙葛特……你根本不指望能请得动他，说实话，他不阻止都算好的了。此人全程宛如监工一般，双臂抱胸，掩映在枯槁白发下的眉头紧锁着，好整以暇地盯着你们两个的一举一动。
那扇门无法打开，所以理论上，这里还是个被完全封死的密闭空间，并且什么都没有。
无端的烦躁使你的大脑纷乱如麻。目前为止，正常的应对办法应该是原路返回，这里没有任何值得你逗留的东西。
可你偏不信邪：建造者用了那么多的手段将此地隐藏起来，肯定不是仅仅为了遮掩一个空空如也的石头房间。
于是，你开始仔仔细细地观察同事寸寸抚摸墙壁，从左到右，每一点都不放过。
渐渐地，你感到诡异的头晕。
重复，无穷无尽的重复，枯燥的无意义动作不知道还要机械地进行多久。耳畔溜进了蒙格的丧气话：“别费劲了，这鬼地方就是连个鬼影都没有。早点回去吧，我可以勉为其难拉你上去。”
你的心底升起一股无名火，极力压住了想要大声喝骂他闭嘴的欲望，一言不发。
忽然，也许是巧合，也许是命运使然。在你的指尖触碰到一面异常光滑的石壁的刹那，墙体蓦的消失了。
流动的空气争先恐后地涌入你的肺部，抬头，映入眼帘的是位于黄金树根部的地底世界。
你知道，这里通常情况下被称作——深根底层。
相传，在交界地历史的某一段时期里，这里曾经拔地而起过一座伟大的永恒之城。但由于诺克斯先民们的叛逆之举，触怒了惟一的至高造物主，无上意志。祂降下了象征祂愤怒的陨石，击碎了诺克斯人的黑月。文明就此陷落，甚至连昔日的都城，也失去了自己的名字。
你在雷亚卢卡利亚的大书库里，读到过相关的古老文献。
久违的狂喜是冲刷着五脏六腑的洪水，你对身后的囚笼毫无留恋，没有半分犹豫地毅然决然踏入了面前陌生的地底世界。
深根底层的天空是平时脚下踩踏的地面，呈现出阴郁的黑紫色。黄金树粗壮的根茎交错纵横，恍若托举穹顶的擎天之柱。
黄灿灿的落叶随风打旋飘舞，扎眼得有些诡异。他们中的一部分积聚在地面或者树干上，像是未被戳破的脓疮。
你并不喜欢这个压抑的所在。相反，你无比怀念地表晴朗的白昼和沉静的夜晚，而不是将所有的存在全部粗暴地揉在一起的无分混沌。窒息的氛围掐住了你的脖颈，但如是的自由也是自由，聊胜于无罢。
事不宜迟。你不再耽搁，沿着充当桥梁的树干一路行走，等双脚踩上踏实的地面，你又想想起什么似的回望向恶兆兄弟，问道：“我要越狱了，你们一起吗？”
越狱。这个词在唇间滚动了一遭，而后被你吞吃入腹。于你而言，这是绝处逢生，不甘于就此腐烂的最后救赎。但……你不确定他们兄弟两个是否有勇气离开下水道。虽然这么揣测不太礼貌，可倘若一只飞虫出生就在罐子里，那么它便会以为这个罐子是全世界。即使后来有人打开罐口，它飞出去，也就到了终死之时。
然而你又觉得，对自由的渴望是人类的本能，哪怕是生来就被圈禁的亵渎存在。不然蒙格为什么要组织那么多次暴动，而那些恶兆之子明知等待他们的是死亡，却还义无反顾的追随他慨然赴死。如此种种，还不足以说明吗？
所以……要不要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劝劝他们呢？你举棋不定。而就在你犹豫再三的时候，脚下的一堆落叶被翅膀卷起的风扬至空中，蒙格降临在了你身边：“说吧，你要把我往哪带？”
你就这样和你的狱友大声密谋了好一会儿。
“你能听到水声吗？”
“废话，我不是聋子。”
“能听到就对了。在交界地的地底世界，有两条大河，分别是安瑟尔河以及希芙拉河。根据位置推算，这里应该是其中一条河的上游甚至源头。我们顺流而下，不出意外，应该可以找到古代诺克斯人建造的通往地表的出口井。等出去之后，我们再做打算。”
你认为你的计划非常严谨且具有很高的可行性，但蒙格在听完后，反而皱起了眉头。
“你从哪知道的这么详细？不会是随口编来骗我的吧？”
……真是自作孽不可活啊。他这么说，应该是咂摸出你“葛德文梅瑟莫夫妻说”的猫腻来了。
但气势上万万不能矮了他去！
“仁兄，你认清楚状况好不好！”你恨铁不成钢，“骗你我是能赚卢恩吗？你以为我是闲的没事干才邀请你跟我一起旅游吗？这是逃跑！三个人比两个人强，两个人比一个人强，届时万一碰上打劫的追杀的，还能多几分胜算。”
你连珠炮似的慷慨陈词，蒙格被你噎得哑口无言，只得悻悻从鼻子里哼笑：“对对对，你能耐，你有理。那我哥怎么办？我们带不带他？”
他这下算是问到点子上了。因为你也根本不晓得该拿蒙葛特怎么办。
强行把他带走吧……且不说他本人愿不愿意，你也得有那个绑架半神的能力啊……
但不把他带走吧……虽然你对他的人品非常欣赏，但万一，你是说万一，万一他转头就把你俩的行踪告密给下水道的看守，又该如何？
综合考量之下，你决定动口不动手，好言相劝。
“先生，您不考虑和我们一起走吗？”你露出微笑，声音也变得柔和，努力放低姿态表现出你的诚恳。
不出所料，第一遍，蒙葛特果然张嘴便是回绝：“此等叛逆之举，我断不可为。”
但你也不气馁，继续循循善诱：“真的不考虑一下吗？等从安瑟尔河或者希芙拉河的出口井出去，我们也许会到利耶尼亚，也许会到宁姆格福，或者再远一些的盖利德。”
“我曾经在利耶尼亚生活过很多年，唉……真是风光秀丽的好去处。澄澈的清浅湖泊映着瓦蓝瓦蓝的天空，绿树丛生，水禽翩飞。蓝色、绿色或者紫色的剔透辉石晶体随处可见，入夜之后会散发出柔和的光芒，而届时如果你抬头望向夜空，你会看见最为美丽的明月和星空。”
“至于宁姆格福……啊，那是黄金王朝的军队尚未征服之地，风暴王的国度。我的脚步未曾到达过那里，只是听说那里有许多从远古的天空之城法姆·亚兹拉坠落的遗迹，非常具有考古研究价值。且该地多雨水，因此草木丰茂。盖利德的话……嗯……我所知的就更有限了，相传那里有着特别的红色沙丘，以及交界地最壮美的日落。”
你说了很多没用的废话，自顾自地陷入了回忆中去，仿佛了无拘束的生活近在眼前。而蒙葛特，他是个好的听众，起初也可能只是个听众，一直很有礼貌，没有打断你的滔滔不绝。但慢慢的，他紧皱的眉头被一股未知的外力抚平，似乎也动摇了。
最终，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勉为其难地踏上了大树根，循着你先前的足迹与你们合流一处。
嘻嘻，你就知道，没人抗拒得了自由的诱惑。
时机已到，趁着他严肃的神色有所松动，你抛出了最后的邀请。
“那么还请您切莫犹豫，时间……不等人呐。”
按照你个人的推演，深根底层相较于其他地底世界，应当处于一个较为独立的状态。但既然拥有河流，那么就并非全然孤悬，肯定能通过水流，到达安瑟尔河或希芙拉河。
经由磋商，你们一致决定让蒙格飞到高空，利用宽阔的视野，来寻找合适的交通工具。过了大约半小时，他回来了。
“在前面有一处高差极大的瀑布，我看不见瀑布底下的状况。所有的支系水流均在瀑布顶端汇聚，旁边堆积着不少石棺。”
……不是，非要搞得这么恶心吗？
你忍不住扶额叹气。
看来你们很有可能马上就要搭乘一趟十分憋闷的棺材列车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