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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 忏悔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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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细的水流蜿蜒向下，滚过你的颧骨和脸颊，最后沿着下颌滴落。你闭着眼，想象是自己正在动手清洗蓬乱打结的头发。
白发恶兆一言不发，缄默地注视着你。在做完这些事后，他转身就要离开。
而你的视线则不由自主地挪到了他身后那条长长的、末端圆钝还长着大小不一角的尾巴上。
原来刚才窸窸窣窣的声音是它发出的吗？有点好玩呢。
“谢谢您，先生，想请问您的名讳。”你询问道。而他只是停下了脚步，没有回头，似乎是不想再与你有过多的交集。
但那又是个多么一板一眼的人啊，出于礼貌，他还是选择了回答。
“蒙葛特。”
“啊……”你一听这个名字，就立刻像想起什么似的追问：“请问蒙格是您的……”
“那是我的兄弟。”
哦……原来被丢弃在下水道的王子不止一个。你暗自思忖着。
紧接着，又一堆不知到从哪冒出来的问题接二连三地砸中了你：奇怪，既然是兄弟，那怎么蒙格策划的暴动没见他参与呢？
思绪到此，你的眼前浮现出了他那副平和宁静的模样，你悟了，大彻大悟——这位原来是个逆来顺受的鸽派。
好不容易问出一点有用信息后，你想继续和他交流：“您的弟弟，他现在如何呢？”
“你的话太多了。”他敏锐地察觉到了你的刻意，决定终止对话。
你有些慌了。老实讲，所谓的“套话”不过是你找的借口。你套他的话干嘛呢？左右都是一辈子注定消耗在这里。你太孤独了，恐怖窒息的感官闭塞让精神时刻处于崩溃的边缘，归根结底，你只不过是想找个人和你聊聊天罢了。
“请您先不要走！”你声音发颤，尝试挽留他。“求求您，留下来吧，就当您可怜我了。”而心软的圣人终究还是无法招架你可怜的恳求。
于是毫不意外的，蒙葛特一退再退。
他在原地彷徨几许，似乎是在纠结踌躇，但最后，他还是又回到了你面前，居高临下与你疏远地对视：“如果你是想要悔过的话，罪人。虽然我并非神父，但也勉强能够聆听你的忏悔。”
他人还怪好的嘞。神父也有神父的职业操守，打个粗俗点的比方，哪怕是听到了悔罪方和自己的老婆睡过，也绝不能展现出不耐，更不能向外透露半个字。
……这很好，因为你总算在历经折磨后找到了一个可以倾诉的对象，并且跟你同样倒霉。你根本不必担心他会泄密，毕竟你们谁也出不去，没人会听，没人会信。
你马上一改懒散瘫坐的姿态，端端正正挺直腰背跪好。碍于囚具的存在，你无法双手合十，只能尽量乖巧地将手搭在膝盖上。双目紧闭，低声喃喃。
“我已有二十年未曾到过圣堂，所以我受到了惩罚。但除此之外，我亦不可饶恕。”
“盖因母亲的罪孽便是孩子的罪孽，而我未能阻止，却放任她在倒行逆施的路上愈行愈远。”
“我见过她杀人，见过她玷污支离破碎的灵魂。如此亵渎之举，我本该将她告发，却因心中的软弱视而不见、掩耳盗铃。而报应也于此时降临我身。
“我来到了这里，作为包庇者，代替我的母亲偿还她的罪孽，亦是偿还她诞生我的恩情。”
你说出的话既像是对他告解，又像是对自己告解。或者这仅仅作为某种劝诫，劝诫你平静地接受自己的选择，不再为此煎熬五脏。
而蒙葛特，他皱着眉，对你的说辞半信半疑：“若是忏悔中亦不能摒弃谎言，将无法求得女神的原谅，你明白吗？”
你哑然失笑：“我早就因作伪而被弃置于斯了，不是吗？打晕作恶的母亲以防其泄密，又佯装恶徒迷惑本能勘明真相的人。我撒谎成性，无颜乞求原谅，此番也只是稍作排遣罢了。”
到这里，告解其实便结束了。你再不言语，颓然地坐了回去，头颅低垂，不再看他，静静等待他的离去，等待自己回归到无边的孤独中去。
但，蒙葛特没有走，他站在原地作沉思状，犹豫再三。
忽然，璀璨的金色祷告光辉自他掌中浮现，如同一株快速生长的植物，迅速用它纤细的枝条将你包裹。
“咔哒”，束缚你的枷锁应声而落，你惊讶地抬眼：“您居然掌握了如此高阶的黄金律法祷告么？”
这在恶兆之子中可太不寻常了。
针对你的疑问，他吝啬于给予回答：“你并未获得赦免，即使你是因代人受过才来此受囚，但你策划了逃亡，且杀伤众多性命。”
“你仍有罪，仍需忏悔，我亦为受诅咒者，无权赦免你。但只要你诚心向玛莉卡女王祈祷悔过，祂会听见你的声音。”
这人可真有意思啊：一边口口声声的“我不在乎你”、“我不关心你”、“你是穷凶极恶之人不配得到原谅”；一边又是喂水又是开锁，同情心泛滥成灾。
口是心非啊口是心非。
你煞有介事地摇摇头，但没有点破，只在心里悄悄感叹，然后手上不停，自己伺候自己。
虽说铐住你的枷锁本身是木质的，但它在你的手腕和脚踝上卡了太久，与之接触的几块皮肤就……呃……不太好看。
破皮淌血是肯定的，血流不畅和卫生不佳的问题同样存在，因此还伴随有一些青肿和化脓。你试探性地拿手戳了戳伤口，立刻便自食恶果，差点疼得蹦起来。
咋办呢？包扎是必须得包扎了，不然按照目前的架势，再恶化下去，你就要截肢了。你低头，将目光投向了自己的衣服，打算从袖子上撕拉点布条下来充当绷带。
但这身衣服早就在下水道“良好”环境的浸染下根本辨认不出原本的颜色，更别提还经历了一场惨烈的血拼。
……找找总还是能发现相对干净的部分吧。你瞧着裹在身上的那一团破布发起了呆。
然后你的耳边就突兀地响起了蒙葛特的声音：“你跟我来。”
都到这份上了，你没工夫跟他客套。于是麻利地从地上打滚坐起，又因为动作过大差点崴到脚，吃痛地嘶嘶抽气。再亦步亦趋，宛如一只乖顺的羔羊一般，静静跟在“牧羊人”身后五步左右。
看来他是要带你去他平时容身的地方。反正纵观整个下水道，估计也没有哪块会比你这一亩三分地更差。
你最好还是夹起尾巴老实做人，不然万一他反悔了，又让你哪来的滚回哪去，可不太妙。
关押你的地方与其说是囚室，不如说更像一口空阔的大棺材。天花板离你的头顶很远，喊上一嗓子甚至还能有回音。墙壁上，燃烧着苍白火焰的照明火把提供了丁点微弱的光亮，让你得以看清墙角堆着的人类骸骨。
看来这鬼地方困死过不少人呢。你稍稍想了想自己另一种可能的归宿，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接着，视线骤然变得低矮，看样子是进入了作连通用的回廊。蒙葛特领着你一直向前直走，伴随着沉重门扉的开启，你们来到了一个类似教堂的所在。
排列整齐的长椅、简陋的歌台、了无生气的冷光、盘虬的树根以及……附着在树根上、维持着向上攀爬姿态的干瘪尸首。
再结合墙壁上格格壁龛中供奉的骨灰盒，这里更像是一个教堂和归树墓地的诡异结合体。
真奇怪……教堂还勉强说得通，毕竟虽然人家是恶兆，但也不能剥夺人家的信仰。但弃置恶兆的底层为什么会建墓地？又或者说，这里干脆与罗德尔附近的某处地下墓地相贯通。
身体重获自由，思索的本能也随之重回脑海。你一刻不停地观察并分析着此地，并在目光扫视到一根石柱时有了新的发现。
你抿嘴一笑：“好久不见啊，蒙格殿下。对于您的照拂，我感激不尽。”
正靠在柱子上闭目养神的蒙格向你投来了一记眼刀：“你少在那里阴阳怪气，外来者。我可没叫我哥去管你，他自己闲的。”
哦，那看样子事情的前因后果大概就是：蒙格被葛德文重新扔回下水道老实待着，蒙葛特估计没少给他做思想工作，大致就是诸如“你悔改罢”之类的车轱辘话。蒙格听烦了，就和他哥吵架，吵着吵着就把什么都说去了……
于是你接着和他玩笑：“那您为什么不亲自来找我？好歹算是同袍一场，也太不讲情面……”
你不提这茬可能还好，但是话刚一出口，蒙格肉眼可见地愈发愤慨了。如同要向你证明什么似的，他气冲冲三两步走到教堂入口，把手往石门外一伸。霎时间，明亮的金光一闪而过，他黝黑宛如鸟爪的手就像是触碰到了无形的屏障，立刻被强硬地弹了回去。
……这黄金律法的祷告发展得挺迅速，前些年你还听过你的老师嘲讽祷告是“徒有其表的花架子，除了治疗外在其他的领域一无是处”，这几年居然就渗透到了方方面面，还能针对个人下禁制。
你和蒙格唱二人转，蒙葛特却跟入定一般，既不看你们，也不听你们说话。他走到破败的歌台前，一根一根燃起蜡烛。
渐渐地，你们两个都安静下来，不约而同地看向他。
“从今天起，必须每天按时做礼拜。”他转身回望，如此平静地陈述，既是要求你和蒙格，又好像是约束他自己。
“但并不是为了向玛莉卡女王恳求原谅，而是为了那些死去的人而祈祷，让他们的灵魂得以安眠。忏悔吧……向着与生俱来的原罪，向着被无辜杀伤的性命。”
而后，他走到你面前，伸出手，递给了你一卷洁净的绷带。
“把伤口包好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