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第十四章 雨夜与疑窦 ...
-
大雨滂沱。
你窝在房间里，心不在焉地读一本无聊的通俗小说。
床头的蜡烛一闪一闪地跳动，偶尔抬眼，能透过半开的窗棂瞥见楼下的街景。
细密的水帘为目之所及蒙上了一层潮湿的纱。乌云遮盖天光，交界地原本因黄金树照耀而明亮的傍晚反常的晦暗了起来。
街上行人稀疏，零散路过的几个也行色匆匆。他们深一脚浅一脚踩在蓄水的泥坑里，鞋袜尽湿，也无暇停留。
罗德尔地处亚坛高原，很少下雨。像这样潮湿的氛围，让你想起了居留多年的利耶尼亚。
光线昏黄晦暗，但你没有丝毫睡意，反而是思绪渐渐烟气般地飘飘荡荡。
他们说：大事不好了，最近有个杀人犯十分猖獗，居然敢杀内城区的稀人老爷们了。
稀人，是居住在交界地外的种族，在黄金律法时代之前，他们普遍长寿但人数稀少，是玛莉卡女王的同族。
在她成为神祇后，女王的族人也接二连三地搬来了了罗德尔来居住，其中的一部分，乃是黄金树的贵族。
于是罗德尔的内城就这样骚动了起来，许许多多的全甲卫兵和一些很少露面、地位极高的文官们从那道厚重的城门涌入了外城。他们粗暴地敲响他们认为可疑的家庭的门，也不管造成了多大的骚动和恐慌。
想到这儿，你觉得有些好笑了。
真是沾了稀人老爷们的光啊。外城的人向来形形色色鱼龙混杂，杀人犯更是多如牛毛，但从来没见威风凛凛的王城守备队对此抬过一下眼皮。
你就被盘问过，在几天以前。
但你根本不想回忆那次屈辱的经历。
一个寻常的早晨，你的母亲被叫去了圆桌厅堂，你独自留在家里温习功课。
然后家里的门就被催命似的敲响了。
“谁啊？”你不耐烦地应了一声，对打断你思考的不速之客产生了强烈的抵触。不过出于礼貌，你还是放下了手中的羽毛笔，从书房出来应了门。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身着黄金树纹样罩衫的卫兵，手执长矛，相当唬人。在他的身侧，则站着一位年轻人，他被一袭刺绣精致的长袍所裹挟，在注意到你之前，正全神贯注地盯着一卷羊皮纸。
你靠着门框，先冲那位文官眨眨眼，用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无声地询问：有何贵干？
“日安，女士。我叫萨赞，幸会。”他的语气平直无波，简单介绍了自己，言辞却咄咄逼人：“最近罗德尔发生了许多起恶性杀人事件，现经过排查，您与您的家人被列入了嫌疑名单之内，请配合调查。”
他的话听得你眉头紧锁，而“嫌疑”一词刚从他嘴里蹦出来，你就差点破口大骂：“嫌疑名单？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天可怜见，你除了买菜做饭基本足不出户，而你母亲比你更过分。今天早上瑟琳希亚女士去圆桌厅堂开会，是回家两个月以来，她第一次舍得与她的宝贝地下室分别。
像你们这样无趣的一家两口，是怎么被认成嫌疑犯的？
罗德尔的官僚系统真是越来越无能了。
你恼恨地暗骂。
“没有羞辱您的意思，女士，请不要反应过度，我只是如实告知。无论如何，只要您配合调查，没有人会为难您。”萨赞瞧见你难看的表情，面容没有任何波动，只机械地陈述道。
见此情形，你也明白了这人大概只是公事公办，便暂时休了为难他的心思，冲他一扬下巴：“那就快讲。”
萨赞也不客气，展开他的羊皮纸，从后腰变戏法似的掏了根羽毛笔刷刷速记，边写边向你提问。
“姓名？”
“塞勒斯汀。”
“最近一次出门在什么时候？”
“昨天早上。”
“去了哪里？干什么？”
“去赶集，买菜。”
“家里除了你外还有几口人？”
“我与母亲瑟琳希亚相依为命。”
“你的母亲现在在家吗？叫她出来。”
“她不在家，出门了。”
“出去做什么？”
“无可奉告。”
问到一半的时候，你就在强压脾气。本想着忍一忍吧，兴许很快就能结束了。
谁承想萨赞话锋一转，又开始喋喋不休地追问起了你的母亲。
你也没有骗他，除了知晓瑟琳希亚女士去了圆桌厅堂，她具体说什么、做什么、见什么人，你从来都不管，她也不会主动跟你提起任何相关内容。因此，自然无可奉告。
萨赞笔耕不辍，直到问答无法再进行下去，才舍得将眼睛从羊皮纸上揭下来：“请配合调查，女士。”他干巴巴地重申道。
“我很配合了，而我这么说是因为我当真什么也不知道。”你连连摆手，将半边身子重新缩回门内，相当明显地示意他可以到此为止了。
但萨赞仍旧不依不饶：“您是她的女儿。”说罢，他一把拉住了将要闭合的门扉，目光灼灼地与你对视，言下之意很明显——他认为你在撒谎回避。
怒火腾地窜上心头。
“是，我是她的女儿，然后呢？我是她的跟屁虫吗？每天她做甚说甚知道得事无巨细？故意刁难我？门都没有！”你疾言厉色，越说声音越高，甚至到了激动处，还冲萨赞挥了挥拳头。
“此类事件影响重大，杀人抛尸乃是对伟大黄金律法的恶劣挑衅，所以必须事无巨细，严查到底。请您配合。”见你发火，萨赞的语气也跟着变得严厉。而在他身边一动不动的士兵也配合极了，不由分说地将矛尖对准了你。
你才不吃他们这一套。
“呦，好大的官威啊，外城的这类事早屡见不鲜了。怎么，死了几个稀人，这才受不了了？”你怒极反笑，趁他不备猛地把门甩上，将砰砰砰地猛烈砸门声抛诸脑后。
接着，你以最快的速度跑上楼拿到了你的新法杖，往头顶上一指，凭空施放了一圈辉剑圆阵。
只要他们敢暴力破门而入，这些蓝色的魔力小剑便会立刻齐刷刷地飞向他们。一招制敌有些困难，但将人扎个透心凉、为你的下个魔法争取吟唱时间绝对绰绰有余。
但那个粗鲁的士兵对你家的门搞了好一会儿破坏，却蓦地戛然而止。你向窗外望去，已经看不见两个人的身影了。
哈，勉强算是和平解决了酝酿中的争端吧，不过也别指望剩下的时间有好心情了。
你觉得忒没劲，对温书也失去了兴趣，气鼓鼓地钻进厨房去给晚餐备菜。
你母亲在晌午终于踏进了家门，彼时你刚刚解决完你给自己准备的柠檬蛋糕。见她回来，你刚要照常问她要不要也来一点，就瞧见了瑟琳希亚女士铁青的脸色和紧绷的嘴角。
她从餐桌旁拖出椅子坐下，刺耳的噪音令你打了个寒颤。
你一头雾水地眨眨眼：“谁惹你了？”
“今天家里来生人了？”她略过了你的疑虑，反而如此反问你。
“是。”你如实回答。
在得到了意料之中的答案后，你的母亲嗤地咧嘴冷笑，嘟哝道：“我就知道。”
你更加困惑了：“到底发生什么了？”
“一个问东问西的小文官，居然跑到圆桌厅堂来堵我。”
你惊呆了。
不是，那个萨赞，未免太没情商没眼色了吧？还是说，这人的背景硬到根本无需顾及他人的颜面呢？你更倾向于后者。
他是怎么追到圆桌厅堂的？除了姓名，你没有披露半点你母亲的信息。或者换个说法，仅凭一个名字，他就顺藤摸瓜整合了你母亲的所有相关事宜，所以才能去圆桌厅堂堵她。
要不是萨赞实在讨厌，你都想夸他。有这样的本事，不送去雷亚卢卡利亚当学者简直浪费。
“那你怎么解决的？”愣神过后，你接着道。
“还能怎么解决？当然是让他滚了。”
嗯，果然，瑟琳希亚女士从来都是如此暴躁，让她试着看一看别人的脸色，比徒手拧了飞龙的脖子更困难。
萨赞碰上她，算是踢到铁板了。
可你仔细想想，又觉得今天的事端处处都透着诡异：“好端端的，为什么会有人来盘问我们家？那个杀人犯，究竟是怎么回事？”
也许是光造成的错觉，在你说话的间隙，你母亲的神情曾有过片刻的扭曲，脸上的平静透着股死气。
“这个无法无天的家伙，其实就是之前你提到过的爱将人分尸的变态。”她的面容有一半藏在阴影里，轻柔地用手指拨弄眼前的烛火，语气轻缓地娓娓道来。
“他最近吃了熊心豹子胆，不知为何将目标转为了内城区生活的稀人。而此人据说在这一带活动，而那些守备队的士兵太无能，就算锁定了范围，也一直没能将他捉拿。”
“真是荒谬……”末了，她没头没尾地评价了这么一句。
暴雨依旧没有停歇的迹象。天色渐晚，你端着蜡烛下楼，一根一根燃起照明必须的其余蜡烛，橙黄的灯光为阴冷的屋内增添了些幻觉般的暖意。
晚餐有热气腾腾的炖牛肉、新鲜出炉烤得香脆的黑麦面包和涂了蘑菇酱的两个煎蛋。你留出了母亲的那份，接着为自己挑选了一本书，挑出汤中的牛肉和鸡蛋一起夹在面包里，边吃边看。
然而一心二用的后果也显而易见——你看得全神贯注，从面包中渗下的汤汁不知何时滴落在了羊皮书页上，等你注意到时，已经留下了一片深色的油脂印记。
真倒霉。
你没忍住翻了个白眼，顿时没了胃口，撑起脑袋盯着窗外的雨发呆。
好无聊啊。
貌似你现下最该做的，是把饭送到地下室的瑟琳希亚女士手里。但你一想起这份任务，心里便涌上胆汁似的酸楚。
女儿照顾母亲，看似天经地义，但母亲总像防贼一样防着女儿。你如同家里的仆人，替主人端茶倒水，却无法插手任何事。
通往地下室的门扉上，纹路蜿蜒的魔法封印闪着湖蓝色的光芒，你将端着盘子和汤碗放在手边的橱柜顶部，拉住门环敲了敲。半分钟过去，没人应答。
胸中的郁闷在等待的过程中打成了结，你气不打一处来：看吧，她总这样。真是好个废寝忘食的大学者。
你早就不是孩子了，在魔法上的天赋丝毫不逊色于当年的她，也取得了相当的造诣。
不就是个地下室吗？你还就非进不可了。
你跑到书房，拿来了你自己的辉石杖，边在原地来回踱步，边回忆自己学到的知识，边口中念念有词，不断尝试各种可能。而这道儿时困住你的□□桎梏似乎也在某个时刻变成了一道寻常的谜题，在你吟唱完一段复杂的咒语后，“啪嗒”，那道门轻轻地弹开了一条缝隙。
而放在橱柜上的饭菜还是温热的。
心中越缠越紧的死结忽然就如同抹了油似的滑开。一股飘飘然的得意劲儿很快便将你填满。
你拿好该拿的东西，背着本就虚弱的烛光，向更低、更昏暗处走去。
天空中划过一道闪电，宛如非人之存在苍白的手抚过你的脸颊。
沉雷如约而至，奔腾着滚过，在你耳畔炸出可畏的巨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