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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追忆归(二) 交换 ...


  •   “你叫什么名字?”

      岁衍自黑暗中睁开双眼,就听见这么一句话。

      白日的光亮晃的人睁不开眼。他优先确定自己所处的地方,开始不动声色的扫视了眼周围,发现是在凉亭当中。

      凉亭旁有一棵树,树干粗的没有人能抱住,嚣张地扬着梢头,遮蔽住这附近所有的阳光,独留映射到水面上的波光,一漾一漾晃人眼睛。

      从凉亭处如树的枝丫般散开好几条不规则的小石路,碧绿的叶子一层层将它染绿。或许再过不久,颜色就转换成黄铜色,变着法儿的换上新衣裳。

      不远处的山连绵不绝,威风凛凛地开辟出一个与世隔绝的方圆之地。

      凉亭中、岁衍的对面责坐着一个身着红衣的女子。她一条腿随意搭在旁边的长椅上,手中利落地转动着一把匕首。

      凝神抬眸,就看见了熟悉又陌生的一个人——楚葁。

      她靠着凉亭边上的凭栏坐着,手上的匕首上面还沾着血,岁衍的视线落在楚葁转着匕首的手掌——上面有一道深可见骨的新伤正缓慢愈合。

      以血为媒?这是杀了什么棘手的恶鬼?不怪岁衍猜测,实在是楚葁在花时面前丝毫不曾遮掩半分。

      花时的话语间能听出这人应当十分厉害,能让她出血的想必是个大麻烦!

      对于岁衍的到来,她似乎并没有放在心上。眼神散漫地盯着手里的匕首,偶尔将视线落在不远处的湖面上出神,又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头疼地皱眉。与此同时,身上还散发出阵阵不耐与杀意。

      岁衍微微蹙眉对于这有些危险的氛围有些排斥,可眼下就在这儿,他在楚葁面前可翻不出什么花样。所以到底挣扎了一番后说出了那句楚葁在酒肆称呼他的名字:“岁行川。”

      楚葁现在的气质与方才所见大有不同。眼前之人更多的是戾气与杀意,就连眼底那抹若有似无的笑都让人不寒而栗!

      “岁行川?”

      楚葁饶有兴致地抬起手撑在下巴处,衣袖向下划落时露出手臂上密密麻麻的伤口。

      到底是什么事情,让不可一世的楚大人这般狼狈?

      “你可知你要救的那人有多麻烦吗?”

      岁衍沉默了。

      他不动声色的垂眸,望了一下自己的手。发现这双手与他的并不相同,更像是三十岁左右的人才会有的。

      他的直觉告诉他,知道这个他要救的人很重要!

      楚葁丝毫不在意自己手臂上的伤口,指尖一直转着那把匕首,在她手指间宛若灵蛇。状似想到什么,她懒散地笑道,“那便用你这双眼睛来换吧。”

      岁衍:???

      本来就是个瞎子......岁衍忽然想到轮回镜本来的作用。但阴鬼使似乎没这么大的本事。

      “她对你们还有利用价值是吗?”

      这话问的直白,楚葁转着的刀收起,似笑非笑盯着岁衍:“你很聪明。”

      他的视线划过楚葁伤痕累累的手臂:“我也有用不是吗?”

      楚葁笑出声。

      岁衍:“我命可以交出来,想必你们已经给我们安排了去处。只要能让我们自己解决便好。”

      空气微微凝滞,半晌楚葁才开口:“当然,我们本就不该插手人间之事。”

      本该?这个时候就已经出现问题了?

      想到楚葁消失的记忆,现在极有可能是凡间莫名出现了意外,许多人的命数出现了偏差,所以阴间需要一个挽回的机会。而他们两个是直接相关的人,只能他们来了。

      那背后定是有隐藏极深的人物。

      他的视线重新看向楚葁,或许,他这段时期想要楚葁救人时,正好楚葁跟陈镜生也出了什么事?

      岁衍无比清楚现在的凡人之躯,他怎么会认识像楚葁这般神秘的人?只能是他们给了他找到他们的机会。

      眼瞧着岁衍在她不远处低着脑袋看着手不知在思索着什么,楚葁冷嗤一声:“不过是一双眼睛罢了,就后悔了?想救她,总要付出代价吧?”

      思绪只转动一瞬,岁衍不动声色说出了折中的话:“你们能给到我的最大利益是什么?”

      楚葁听了他这句话思考了一会儿:“有没有想过是你在求我?你还是占了些便宜的。毕竟你要救的人身上绑定的因果过多,想要救她就得付出相对应的代价。况且,她身上因果过重是投不了胎。只不过死前最后一瞬她心脏处生了带功德的因果线,给了她一线生机,否则,我可救不了她!”

      短短几句话间就说了两次因果,岁衍想猜不到都难。他眼睫微颤,但面色无波,情绪未曾有丝毫外泄。

      竟让她连转世为人都不可以?

      “那我怎样找到她?”

      楚葁:“到时候你就会知道了。”

      确实是知道了。

      楚葁看他一声不吭,撇了撇嘴无奈道:“你与她有因果未了结,到时会有你的去处。”

      又抛给他一个戒指:“到时你凭这个就能找到一个地方,那里就是我给你的礼物,如何?”

      “我只是一介凡人,她的命绑在我身上想必要死的更容易。”

      “哈哈哈,岁行川......你在这般聪明的人,怎的也逃不过这人世间的羁绊?放心,我能让她与长宁街绑定,不死不灭。”楚葁顿了顿,笑意愈发浓烈,隐隐透出一股疯狂之意,“而你,是长宁街与这世间的羁绊,你可不能轻易死了!”

      这句话当真是惊到岁衍了。

      他早知晓自身与长宁街有些关联,没想到竟牵绊如此之深。早在他出现在长宁街时,他便敏锐的感知到所有的院子里都有一些灵体,那时还以为是他自身比较敏锐。

      结果事实远出他所料。他深知自己的自私,当真能为他人做到这一步?可他已经盲了的眼睛告诉他,他真的选择了这条路。

      “世间万物存在,都有缘由。我不可能凭空变出这世间没有的东西,而你以自身为基石,有何不可?况且她深受诅咒,早已与她灵魂契合。唯有此方法才能救她了,否则灰飞烟灭,永不投胎。”楚葁笑盈盈,“我说了,她早就没有投胎的机会了。”

      岁衍喃喃:“诅咒?”

      楚葁冷嗤:“她因果缠身,肉身又被镇压,引阴煞之气加重诅咒,那魂魄还是仰仗了那些万千将士才得以苟存。还想着能投胎?做梦!我能只取你一双眼睛还是我开恩了!”

      随后又皱眉探究道:“万千将士?”

      楚葁挑眉:“当然。”

      岁衍知道自己不该继续问下去了,只抬眸毫不畏惧地与她对视,但转移了话题:“若她与长宁街绑定,那她身上的因果该如何?”

      他的戒指本就是老头子给的,只不过是将她身上的因果线梳理清楚,而这也是基于引用他的血。

      所以他前世就跟老头子认识了?

      岁衍的脸色变得古怪起来。

      楚葁挑了下眉:“找出诅咒源头,化解将士执念渡他们入地府便可。”

      “仅是如此吗?”岁眼皱眉。

      楚葁笑道:“仅?你未免太高看自己了吧?那些将士的魂魄被拘,到底是她自身的因果。毕竟那些魂魄离你要救的人太远,那你要救的人也会魂飞魄散。想要将那些因果全部渡化还得找到那些将士其余魂魄,破除诅咒,火化肉身。”

      岁衍听出其意思,只问道:“因果线全部化解之后那她会怎样?”

      “渡万千将士有功德加深,渡他们本就是在渡她自己,待执念了却,若她愿意,便可转世为人。”

      深知这是前尘往事,岁衍知道自己没有其他路可以选择,他没有犹豫:“交换。”

      楚葁深意盎然地眯了眯眸子:“倒是个有种的。”

      她倏然起身,有一面镜子自她身后腾空而起笼罩住岁衍。岁衍清晰的从镜子里看到了自己的魂魄被丝丝缕缕的抽离,那一瞬间被万千虫蚁啃食般的剧痛自灵魂深处蔓延开来。灵魂的剧痛之外,身体也像是在为某种东西拉扯着。

      他咬牙忍住了即将脱口而出的痛呼。就这么瞪大了眼睛,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被某种无形之物吞噬撕扯。

      不知何时,他的身后出现了一条街,街上有无数的墙在缓慢的被堆砌,就像是无数的血肉在生长一般。

      因疼痛剧烈,他的双眼开始逐渐模糊。不知何时,他的身体只剩下被疼痛折磨过后的麻木。他的耳中只传来自己剧烈的呼吸声以及仿佛要跳出来般的心跳声。

      朦胧间,他似乎记不得自己是在哪了。

      “好了。”极为冷淡的声音破空而来,唤醒了在混沌之中的岁衍。

      睡眼紧闭了下双眸,复睁开时眼前还是一片清亮。他有些意外的眨了眨眼睛。

      楚葁摸着匕首的刃,漫不经心道:“给你三日时间,解决完事情之后,尽快到长宁街。你知道它在哪儿。”

      是的,岁衍知道它在哪里,彼此之间都有感应。

      岁衍缓慢起身,忍受着从骨缝里传来的剧烈疼痛,无知觉间。他似乎听到了自己牙齿因为疼痛而摩擦出的声音。

      他深吸了几口气,缓慢道:“多谢。”

      楚葁摆了摆手,无所谓道:“交易罢了,不必言谢。”忽然楚葁笑意饱含深意,“不过......我可以额外送你件礼物。”

      没等岁衍询问是什么礼物,眼前景象骤然变化。他现在似乎是站在一个院落前。

      耳边传来楚葁的声音:“送你一程。”

      他推开门进去,只一眼就看到了地上密密麻麻的尸体。

      迈着僵硬的步伐去掀开了一具尸体上的布,面容早已模糊不清。只是他看到了尸体身上穿着的盔甲。

      顿时他知道了自己在何处。

      “多谢。”不管楚葁能不能听到,他还是又一次道了声谢。

      他在这院中站了许久,院子里密密麻麻的尸身刺痛了他的眼睛,谁能知道他们的背后又是无数个日思夜盼等他们归家的数以千计的家庭。他清楚的知道,在这里的只是那些将士们的肉身。他没有去找花时的尸身,因为他知道花时的尸身不可能在这里。

      最终,他依照楚葁的吩咐将整个院子都埋葬在火海里。这一刻,岁衍甚至有一丝庆幸......庆幸自己将他们尸身送入火海,否则如果变成临江村的村民那般,所造成的后果将无比惨烈!

      剩下的便是寻找他们的魂魄、破除诅咒!

      他抬眸望着灰蒙蒙的天,心底莫名有一股凄凉。最终视野转换间停在一家医馆前面,医馆的旁边有一间院子。他推开了院子的门。

      这个院子跟他后来见到的并不一样。院子中有一棵很大的树,即便他博览群书,也从未见过这种树。这树长的极为高大,它的花瓣是粉白色的。岁衍察觉到这棵树似乎与他本身有些关联,他将手掌缓缓贴在树的躯干上,他在树上感受到了某种脉搏跳动的触感。

      “原来如此。”

      到底是画了张符咒,施了障眼法将这棵树藏了起来,将这院落用层层阵法保护起来。

      在院门关上的那一刻,门上浮现出一张契书......

      *

      忽然,眼前的一切骤然破碎。花时睁开沉重的眼皮,看见了自己面前还没有醒来的岁衍。

      她的右手还在微微发颤,瞳孔仍涣散着,反应有些迟缓地盯着岁衍看,视线透过他似乎又落到了那个遥远的战场上。

      体内金线似乎察觉到她的失神,指尖猛然传来一道刺痛感,花时的瞬间回神。他们还是在那间铺子里,但是周围并没有郑舟的身影。

      “醒醒。”花时走到岁衍身边,轻轻拍了下他的手臂。

      岁衍仍紧皱眉头,神情挣扎着。花时的金线落在他身上,缓缓在他手腕收紧。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时间,岁衍才缓缓睁开双眼,眼神还带着莫名的悲伤。在他睁眼的瞬间,看到花时之后眼神中又闪过极为复杂的神情。

      他们两个从来都不是转世投胎。而是暂时遗忘过去的记忆,重新凝聚成一具身体罢了。

      花时看着岁衍怪怪的眼神皱了皱眉。

      “怎么了?”

      岁衍回神,眼神又恢复了清亮:“没什么,就是有些意外罢了。”

      花时以为他在这段时间又发生了什么事:“发生什么事了?”

      岁衍深深看了她一眼,突然轻笑着叹了口气:“没什么。”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竟连转世都不可以?

      花时轻叹一声,对于长宁街上有些鬼无法转世有了新的认识,现在有些束手无策。

      不过,这件事会跟岁衍有什么关系?她出现在长宁街,拥有因果线这人又充当了什么角色?

      她暗藏探究的视线落在岁衍身上。

      对于她的探究,岁衍垂下了眼眸。

      对于岁衍的隐瞒,花时也没有什么困惑。过往之事万千,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不过他的眼神着实是怪......

      花时想到自己方才所见的几万将士枉死的战场,莫不是那算计他们的叛徒设计的,即便是死后也让他们不得安宁?

      那长宁街又是怎么出现的呢?

      只是回想自己在战场被万箭穿心的场景,舌尖顶了顶后槽牙颇有深意地勾了勾唇角。希望他还活着!能活到算账的那日!

      察觉到花时的视线无数次从自己身上擦过,岁衍本就心虚,轻咳一声:“他们呢?”

      花时这才打量他们所在的地方,发现他们已经回到了棺材铺:“不知道,醒来就不见了。想必是被轮回镜放到别的地方去了,楚葁在就出不了什么事。”

      天光早已大亮,丝丝缕缕的光从各处缝隙里穿过落在地面,清晰地照出漂浮在空中的灰尘。

      老板不知什么原因一直没来,两人推开门迅速离开。

      不一会儿,棺材铺的老板就牵着他妻子的手出现在铺子门口,一手还抓着一个栩栩如生的木雕。

      花时二人在周围转了转,昨日消失的那名女子一直没有再出现。
      她寻找的那个地方里又藏着什么东西?

      二人回到酒肆那处时,不出所料的,酒肆消失了。

      昨天本就算打草惊蛇了,那人一定会将这里的阵法撤走,或者让他们直接找不到去进酒肆的入口。

      等他们绕一圈回来就又见老板搬了个小凳子继续坐在外面刮着木板。

      周围照样是一股热热闹闹的氛围,他的妻子仍旧坐在柜台后微笑这绣帕子。他们走过去时,老板忽然抬头看向他们。

      “客人,是要买棺材?要买什么样的棺材?”老板仰着头眼睛眯着,他的怀里竟还放着一个木雕,大致望去像是一名女子的模样。

      瞥见他怀中的东西,岁衍随意道:“槐木的有吗?”

      老板的手一顿,笑着说:“客人说笑了,棺材哪能用槐木做?”

      “那你手中的这是什么?”

      “那您可说笑了,这就是最普通的木料。”

      “是吗?”岁衍哼笑,“您经验不够老道啊!”

      “客人要是来取笑人的,那麻烦你们请回吧,我这就小本生意。”老板径自起身进了铺子,也不管站在门口的二人。

      他的妻子笑得端庄又无奈,手轻捶了下老板的手臂:“人家来卖东西,你开店的怎么还甩脸子?”

      说着,视线投向花时二人含有歉意地笑道。

      老板委屈了:“你都听见了!”

      女子手在老板手臂上拧了一下,直让老板倒吸冷气:“我错了,错了。”

      女子轻哼:“快去。”

      “客人,对不住。他爱用槐木雕刻,但是棺材却不能用它做的。”

      岁衍噙着温润笑意,一脸不介意的样子:“哦~我们就是看老板整天捧着槐木才上来问一声的。老板您不知道,我们家乡的习俗就是用槐木做棺,若是您方便,我们就从您这订了,这样我们也就不用再多跑地方了。”

      老板在柜台里摩挲的手停顿下来,眼神晦暗不明地盯着他们:“三日后。”

      “那行,谢谢老板老板娘了。我们三日后再来。”

      二人道了谢就离开了铺子,一出门,老板就在他们后面没什么好脸色。

      老板:“狗屁,他们可装得那叫像个人!”

      老板娘:“......”

      另一边的岁衍:“这老板也是个睁眼瞎。”

      花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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