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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长宁街(二) “初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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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楼大厅散落满地的月光早已不见,即便是窗户开着,月华似乎被什么无形屏障隔绝在外。屋内的温度似乎也比往常更加低,几乎是可以凝成水的冷。
还未站稳脚步,花时便感觉到自身后而来的阴冷,似乎是带着不甚清晰的呜咽。
花时也不甚着急,皱着眉头感受,指尖微微动了一下。
就在那股冷意临近花时后背时,便瞬间凝住。呜呜咽咽的声音顿了一下,一道不甚明显的疑惑声音随即传来:“嗯?”
花时冷冷淡淡地盯着前方虚空,她连头都未曾回过,她身后的更加郁闷起来,闷气一起,空气都仿佛凝滞在一起。
一股子幽怨的气息暴涨,还伴着刺耳的尖叫。
花时被吵得皱眉。
莫不是什么唢呐成精了?
在花时身后,黑气迅速凝成实质,长着长长鲜红指甲的女鬼在花时身后缓缓出现,指甲与苍白的手形成鲜明对比,黑发仿佛与黑雾融合,无风飘荡。凭空出现的利爪似的指甲在离花时后颈一指的距离是被定住寸进不得。
“不躲了?”
话音一落,花时脑袋轻轻一歪,迅速抬起左手隔空一拉,不远处装着药材的抽屉都“啪嗒”一声齐齐抽了出来。
还未等女鬼反应过来,自半枝莲那一抽屉里飞出的药材便干脆利落地砸进了女鬼魂体。
毫无防备的女鬼:“???”
什么东西?
一个荒了的医馆怎么会有这么一墙的药材?由不得她慢慢理清疑惑,打入她魂体的药材正令她的魂魄变得透明,无力感与灼热感从灵魂深处袭来。女鬼叫声瞬间凄惨无比,黑发向四周蔓延,冰冷的阴气充斥整个空间。
“你做了什么!”怨气疯了般的缠向花时。
女鬼在花时脸侧的手用力挥向花时,迅速朝她攻去。花时的脑袋轻轻一偏,便躲过了尖利的长甲。
随即迅速左腿一伸旋身一转,就出现在了女鬼身后,一把捉住其脚腕便往地上砸去。
女鬼的身体一顿,就不受控制的砸进了地面。砸在地上的一瞬间竟变成了黑雾“噗”的消散。医馆中缠绕着的黑发也同时消失,霎时变得无比安静。
悄然间,黑雾自四周蔓延而起,几乎看不清站在中央的花时。花时淡定立于原地,垂在身侧的右手指尖上有悄无声息的金线顺着衣角消失于地面。
就在周围寂静无声时,忽的从右上角冲了出来。几乎在同时,花时淡然挑眉,右脚往后一退,右手倏然抬起攥住:“束!”
金线霎时间从四面八方似一张网将女鬼牢牢束缚住,泛着淡淡金光的符咒如烟雾般在女鬼周身旋转,女鬼狠狠“嘭”一声掉落在地上。
花时瞥了眼魂体都差点撞散的女鬼,利落旋身隔空掐住了其脖颈。
“啊!”黑雾缭绕在女鬼身上,尖叫声震得一楼的桌椅都轻轻抖动着。而她还在网里不断挣扎。
“嘶。”花时耳膜都被震得生疼。就在她不耐烦声音落下的瞬间,女鬼的喉咙像是被掐住了般再难出声。
花时在空中凭空画了张静音符贴在女鬼嘴上,紧蹙的眉头才缓缓松开。
女鬼这会恶狠狠地盯住花时才微微惊诧。眼前人很年轻,有如玉石般清透的鹅蛋脸,温柔淡意的柳叶眉,偏生带了双布满寒霜的杏眼,就连那朱唇都是寡情的模样。
按照人类的年纪,最多十八九岁。不过,方才戾气十足的背影明明就不像这个年龄的姑娘。
成了哑巴的女鬼在地上挣扎,但方才打进她体内的药材彻底发挥了作用。一道淡淡金丝从她体内缓缓溢出,不过眨眼间便将她紧紧束住。
女鬼清晰的感觉到来自灵魂的战栗,不再是一如既往的冷,而是随着金色丝线蔓延,缓缓升起的暖意!
仿佛要将她融化!
“唔!呜呜!”惊慌失措的样子让她看起来更加的狰狞。
不要!
花时不为所动的盯着女鬼。
女鬼看到花时的眼神,恐惧感升腾而起。她从地上滚坐起来,利落地朝花时磕头。
“......”倒是个能屈能伸的。
磕了半晌,女鬼似乎发现自己并没有什么不适,才愣愣抬头。这时,她才从花时眼神里看到了明晃晃的嫌弃的情绪。
女鬼似乎意识到什么,撇了半天嘴才把流了一脸的血缓缓收了回去。这倒是露出了她生前的脸,很清秀,一眼看过去便是文文弱弱的模样。
花时看她似乎是淡定下来了,抬手解了禁锢。
“求求您,我不能消失!求求您了!我……我找的人还未寻到呢!”开口瞬间女鬼哀求道,眼睛里满是坚决。
听着很是悦耳的声音,说出的话却是毫不留情:“这便是你的命数。”
女鬼的手指慢慢从指尖开始变得透明。
“求……求求您……”花时看着她惊慌绝望的模样未曾有丝毫动容。只看着她眼睛里的惊慌、失落、绝望、不甘,最终瘫软在原地等待消失。
忽然,不知道是不是不甘的情绪过于浓烈,女鬼的身体里竟缓缓飘出来的一丝金线,竟慢慢缠绕上了花时的指尖。
花时一顿,掐着的手倏然松开。契约已成,这阴灵是暂时送不走了。
“……”又来了,又加了一晚上了。
瞧着茫然无措的女鬼,花时还是多说了句:“你要寻的人,我帮你。”
才从消失的边缘回来的女鬼呆滞半晌。
“……啊?”
花时也不管她听不听得懂,只觉得自己睡一觉的愿望遥遥无期,现下她什么都不想说了,自顾自吩咐道:“三楼西面第四间房,自己去。”
随后,就给她抛了一个钥匙。
*
不等屋里静下来,清亮的月亮不知何时蒙上了一层云翳,连带着漫天的星辰都有点黯淡。本就未曾点亮一盏烛火的长宁街愈发的黑暗。
忽然间,树叶飒飒作响,落在地上的叶片也随着倏然而来的风,席卷迎上来人的衣摆,衣袍随风轻荡。
方才还空无一物的街头,不知何时竟然站着一名身着白衣的男子。男子将头发随意地用纶巾束起,偶有凌乱搭在脸颊旁的发丝被风吹起,摇摇晃晃地擦过他薄唇上的痣,又轻轻落下。
其手上还拿着一根木棍,一头斜着搭在他面前的地上,一头拿在他手里。
风扬起时,似乎携带着一声叹息。
就在一片树叶随风即将落在他手上时,男人随手将木棍扬了出去。而后,“啪嗒”一声木棍砸在旁边院子的墙上,又落在地上,扬起了一层薄薄的灰尘。
男人在棍子落下后,不一会儿听见院子里传来轻轻的响声,似是有些慌乱。他这才像是满足了恶趣味般扬唇笑了笑,继续往前走去。
方才的叹息似是一场幻影。
*
人死为鬼,鬼死为颦,颦死为希,希死为夷。
所谓执念,不过是死后将生前承诺之事深烙于魂魄,哪怕是之后忘却生前其他事,也不会忘记执念。有些带着执念去世的,在其死后不愿转世投胎便会想尽其法避开拘鬼使的追捕。执念至深却难以实现的鬼魂便飘荡于世间,直至忘却前尘往事忘却执念浑浑噩噩黯然消散。
这些逃走的鬼魂在阳间久而久之会慢慢失去生前记忆,三魂七魄消散之后变成执难以投胎,地府也就不会收了。毕竟成了执,就相当于是飘散于世间的执念了,不再具备投胎的条件。
所以这些变成了阴鬼使的职责。
福泽医馆专渡执念至深的鬼魂,需要的便是要鬼魂变成执之前,了却其执念渡入地府。虽说执消散不过是时间长短之事,但执念消散事易,消散之后执却可能会影响活着的凡人或者修炼的小妖精怪。
花时身上生来便有数万因果线缠绕,这些因果线经年之后非但没有消失的迹象反而愈发凌乱起来。渡长宁街的鬼魂倒是有助于她,偶尔渡一鬼魂可能会减少一缕,偶尔可能不会减少但是能减轻因果线带来的刺痛感。
花时闷不吭声,见女鬼还愣愣待在原地,瞥了她一眼。
“没听见?”
女鬼:“听……听见了!”
“那还不走?”
女鬼点了头,转身就跑。还慌不择路的选择了相信自己的本能,想直接从天花板穿上去。但是,在脑袋触碰到天花板时发出了“嘭”的一声巨响,又“啪”一声砸在了地上顿时尘土四起。
女鬼觉得自己被砸进地板里了。她是魂体,遇到猛击应当是如同烟雾般散开才是,现如今很瓷实的撞在地板上。
“医馆有禁制,走楼梯。”花时不咸不淡地瞥了眼还歪歪扭扭躺在地上某鬼说道。
女鬼抿了抿唇,眼神不着痕迹地朝很凶的人偷摸瞧了眼,一声未吭的径直爬起来迅速转头找到了楼梯的位置,径直飘了过去。
就在一旁看了一场闹剧的花时见女鬼已经仓皇上楼了刚抬脚,就听偷偷躲起来的梓梓念叨了一句:“脑袋真铁。”
花时听到梓梓细细的吐槽声,眼中的冰寒褪去几缕,面色缓和几分。花时任由梓梓鬼鬼祟祟地在一旁偷瞄,并未开口唤她。左右睡不着了,花时点了灯坐到柜台后,随手拿了柜台上的册子就开始翻看。
不一会儿,就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视线里缓缓出现一蛹一蛹的胖墩墩的小身体。
“怎的不躲着了?”花时余光看见梓梓小小的身体费劲地一挪一挪的,仿佛心被它羽毛轻扫了一下。
“花花。”稚气的声音响起的瞬间,花时忽然觉得心情似乎都好了许多。
梓梓落在柜台上,脑袋歪了歪,豆豆眼盯着花时。
感觉到梓梓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花时抬眸就看见了一双无辜的小眼睛:“这么看着我干嘛?”
“花花。”梓梓脑袋往下点了点。
花时木着一张脸等了一会儿,没忍住上手点了点梓梓的小脑袋:“怎的了?”
“不知道。”梓梓失落得很,“梓梓有点难受。”
看着梓梓可怜又可爱的垂下脑袋,花时皱起眉头,忙将梓梓轻轻拢了过来上下细细打量:“哪里难受?”
小脑袋摇了摇:“不知道。梓梓心口有点苦苦的。”
“......”这叫她如何接话?
“你......还知道心口难受?”
梓梓抬头,一脸的难以置信:“梓梓又不傻。”
“梓梓心口怎的苦苦的了?”花时用食指抚着梓梓胸口处软毛,学着梓梓的语气轻声问。眼睫低垂,遮住了眼中寒芒倒显得她有几分温柔。
“说不上来。”小脑袋摇了摇,“就是有点不畅快。”
花时手掌托着梓梓细细为她检查,正要说些什么,察觉到不属于长宁街的气息才抬眸循着生人气息传来的方向望去。
她不由拧眉道:“今晚怎的误闯的生人这般多?”
长宁街多半都是执念未结的鬼,基于跟她签订了契约是无法自由伤人的。而那些无法投胎、没有跟她签订契约的,都在长宁街深处,晚上轻易不会出来。
只是长宁街无法制止生人跟其他鬼的误入,毕竟长宁街也不是什么封闭的地方,是给予鬼魂停留之地。鬼魂来去之间自然会有极为少数的生人误入。
虽说偶有几个凡人闯入不是什么大事,但生人到底是带着活人气息,数量繁多之下还是会惊扰长宁街里的鬼魂。长宁街本就是处于阴阳两界之间,其中因果于她这个阴鬼使而言还没法去制止。
“罢了。”
本打算过几日再去记录方才女鬼的生平,现下以免节外生枝,还是尽快吧。
收回心神,食指、中指一竖,两只间凭空出现了一张符咒。瞧了眼忘了是从谁那儿抢来的符纸,手一抖上面的纹路转换成召鬼的,符纸凭空自燃,花时低声说了句“唤”之后,符纸便消失不见。
在下一瞬,才将将在房间里将自己的小心肝收拾好的女鬼一脸懵的出现在了花时面前。
一抬眸,就撞上了花时冒着寒气的双眼,女鬼极为显眼的抖了抖,觉着自己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将差点尖叫出的声音勉力吞下,嘴角困难的往上勾,摆出了自以为最好看的微笑。
“您、有事吗?”
花时一瞬不瞬盯着她。
“叫什么名字?”
看这女鬼的衣着,很明显大概是死了有些年头了。毕竟刚去世的大多着一身白衣,可眼前女子身着一身彩衣,也足够看出她生前是富贵人家的千金。
女鬼嘴角带着的笑变得有些僵硬,乖乖道:“何素沅。”
“寻的何人?”
“姜萧何。”
花时点头,放下手中的书,将一旁的册子拿了过来,毛笔粘了墨在上面写着什么。等放下笔才应了声。
“知道了。”
“您……”
“叫我掌柜就好。”
“……哦。”何素沅干巴巴应了声。
“你有什么要问的吗?”花时抬眸朝着何素沅问。
何素沅只感受到一股压迫感,愣愣摇头:“没、没有。”
“那你走吧。”
“……”啊?
呆愣了半天,实际上连要问什么都忘了的何素沅见花时不再理她了,脑子才转过来,默默拿着钥匙飘上了楼,还是从楼梯那块儿上去的。她可不敢直接穿过地板了,她可真经受不住。
偷偷用眼角瞥了眼柜台后气场冷凝的狠人,她暗自点头还是规矩点的好!
月光隐在了乌云后,花时将柜台上的灯吹灭。随后,随意的将柜台上的册子摆在上面,都未曾合上。细细瞧去就见上面早已写上了何素沅的名字、房间号及要寻人的名字。
不一会儿,书册上就自动显示了何素沅的生卒年。
唤了梓梓一声,正要转身一起上楼,脚步再一次顿住,一抹不解自眼底浮现。那人竟是直接朝着医馆走来了......。
一抹暗光自划过,花时指尖夹着符纸。刚要点燃,就察觉隔壁的院门被人嘎吱推开的声音响起。听到声响的花时夹着符纸的手顿住了,原是那人径直走向了福泽医馆旁边的院子。
“隔壁的主人?”轻喃声在黑暗中显得格外突兀。
隔壁院落自她来时便一直封着,哪怕是她也进不去。
她有意识后发觉自己身上扯着无数金线,将她跟长宁街紧紧绑在一起。因此,她走遍了长宁街每处角落,长宁街的所有店铺跟房屋中只有这间院子的门推不开。再有,只这院子内被人施了障眼法,哪怕是站到墙头也看不清院落里的真实情况。起初她也不知这院落是否有主人,就一直在门口等,等了不知多久也从未见有人来。
但那门口有一张租赁的契书大喇喇地贴着,她索性就按了个手印。
不知自己来自何处,又有何归处,只当是留下一枚印记吧。
十六年过去了,如今到迎来了它的主人。
花时心念微动,倒是一个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