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长宁街(一) 聒噪 ...


  •   顺治十六年秋,当今天子赵敬德在位十六年终得一皇子,出生即册封太子,取名赵承光。

      龙颜大悦,赦天下。

      同年,司天监监正批命,太子乃祸国灾星。

      天子震怒,封查司天监,令司天监监正于风清观不得出,余生为太子祈福。

      一时朝野民间人人自危,道观、佛堂成了鲜少踏足之地。

      ——

      北疆边陲钦州府英武镇。

      月上树梢,暖光四溢,秋夜的舒爽肆意游荡在这热闹的街市。暮色如画幕低垂,斑斑星光照的镇上街道喧嚣烟火气愈发高涨,几乎每条街道都有往来不息的人流。

      在挂着长幅的赌坊拐角处摆着一个冒着热烟的摊子,有路过的或从赌坊出来充饥的人们坐在简陋的桌椅旁等待着。摊子的主人左右吆喝的同时手里还利落的煮着馄饨,一碗接一碗的摆上客人的桌子上。
      摊子前有个正好吃馄饨的男子观望着街上喧嚣,忽的摇头叹了一声,一脸怅然。

      摊贩刚给旁桌的客人摆上食醋,见他这副怅然若失的样子没忍住多嘴问道。

      “客人这是在愁什么呢?”

      “愁可惜了这番好景象。”

      摊贩抬头有些懵地扫了眼周围热闹的街市,遂笑着应和:“这有什么好伤感的?”

      不就是为了钱来回奔波吗?

      那位客人抚着胡须摇头:“享受安稳也得知安稳从何而来!可惜啊可惜,又是一年了,似乎没人记得他们了。”

      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即便没说是什么事儿什么人,也让摊主脸色突变,急得丢了手里的布巾,忙往前跑了几步朝周围摇着脑袋观察,匆忙扭头朝那男人说:“慎言。”

      客人倒是神色坦然,仿佛不把自己的命当命地摊手:“怕什么,谁人知道我们说的谁!堵了这悠悠众口……纸终究包不住火啊……”

      摊贩跺跺脚,差点上手捂嘴了:“你可闭嘴吧!再这样,您可赶紧走吧!”

      他可不想黄了自己的生意,一大家子人都指望这摊子呢!

      客人摆摆手:“行行行,知道了!”

      遂而低头用指尖在桌子上摩挲着不再出声。

      摊贩这才长舒一口气,回去继续煮馄饨。但眼睛是不是划过那男子,生怕他再脑子一抽就连累他。当年之事年轻人不知,他们这些老不死的都是听说了的。

      镇武大将军率领数万将士投敌叛国却不知所踪之事当时本就是轰动一时,自那时起镇武大将军这称号便成了禁言。

      男人看到摊贩战战兢兢的样子没忍住叹了口气。这声叹息淹没在市井的嘈杂中,没引起任何人的关注。周围的摊贩吆喝声,看客叫好声,歌女琵琶声……混杂在一起,继续游荡在这片土地上。寂寥悲痛似乎被后人的蓬勃生机掩盖了踪迹。

      只是这繁华嘈杂与生机到了某一处之后戛然而止。这里终日缠绵着阴森鬼气,虽说或许未曾有人真正踏足此地,但仍被镇子上的人传的极为恐怖。

      长宁街这三个字就足以夜止小儿哭啼。

      “滴嘟滴嘟——”是水滴落在木板上的声音。

      水滴声穿过浓浓黑雾飘散于各处。给这死寂之地添了抹热闹之意。

      伴随着这有序的声音而来的是空气中弥漫着的一股潮湿的气息,二者混合在一处,瘆得人的耳根都莫名的发痒。要是走近些,还能听到从破漏的屋顶出隐约传来的呜呜风声。

      若是这一声响放在白天,约莫不会有夜间这般的令人汗毛战栗的效果。

      偶尔间,似乎还混杂着其他的什么声音——

      *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人声渐息,浑身冒着酒气的更夫提着铜锣梆子敲打着。

      左绕右绕,绕到一条不知名的街道上。

      刚开始更夫压根没有留意到,仍旧邦邦敲着手中铜锣梆子。

      “啪”一声,铜锣梆子的绳索断了!

      “嗯?”

      更夫疑惑抱住手中的铜锣梆子,一抬头就是阴森可怖的看不见前路的街巷……

      他倒吸一口冷气,眼睛在眼眶里小心翼翼转动,撑得眼眶酸涩无比!

      咬牙顿足半晌,他才抬起脚往前挪。

      更夫不出意外地路过了一家医馆。只是,他并不似方才般大声叫喊,而是紧紧抿着唇,目不斜视地往前走。因为醉酒而有些浑浊的眼睛也因惧怕变得格外清晰。细细瞧去便会发现他拿着铜锣梆子的手都在颤抖,仿佛身后跟着什么洪水猛兽。

      见了鬼了!

      难道这里就是长宁街?

      他从没想过会在这长宁街打更,他爹也曾再三叮嘱过,除却英武镇各街道,还有一条名唤长宁街的是万万不可靠近。这个地方挺有说道,此处的入口不知在何处,但一些人不知不觉间就会走入其中。有些老人说这里集聚亡魂,皆是受了冤枉的,若是踏入,必定得失了魂魄!

      但酒意上头,竟不知不觉间来了这么个鬼地方!往前走了一段,他打着颤的双腿显然快无法支撑这人已在努力控制的不瘫软下去的身体。他双手撑在墙上想要缓一缓,没成想入手竟是一片稠腻,他慌乱的收回手,慌乱在衣服上擦拭。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太上老君保佑我!”他嘴里念叨着。

      整条长宁街都暗得厉害,周围缠绕着沼泽般的黑雾,裹在身上是阴森森的冷。仿佛要附在骨头上的森冷,将传进这条街道的所有灯火与声音都吞噬了般。即便他是手里提着灯笼绕进来的,也仍需瞪着眼睛仔细辨认才能看到前方的路。

      额头的汗大颗大颗的滴落,更夫紧紧咬着牙,腮帮子都鼓了出来。嘴唇干涩发白,好似用舌头舔一下都能黏住。但他没空在意,也没空在意,就像是在针尖上走路般小心翼翼地猫着腰,生怕把小命交代在这儿。

      他爹说过,进了长宁街不能走回头路,一定要往前走。他紧闭双眼,哪怕耳边有什么声音,仍是没有半分犹疑。

      在又走出约莫一柱香后,他竖起的耳朵听了半晌,在耳边传来不停歇的水滴声时,心里念了句“要命!”,又忌讳什么般左右双手合十“阿弥陀佛”了几句才赶忙逃跑似的往前跑。

      不知跑了多久,更夫终于瞧见了不远处的灯火。他眼睛一亮,奋力朝着那灯火而去。

      而在他身后不远处的医馆隐没在夜色中,宛如蛰伏在阴暗处的凶兽。黑雾涣散,细细瞧去,落满灰尘的医馆牌匾上写着“福泽医馆”四个大字。

      牌匾歪歪扭扭地挂在上面,阴风吹过来时牌匾嘎吱嘎吱乱响,且整家店都透着一股阴冷,一点都像能给人带去福泽的样子,又偏生叫了这个名字。

      也不怪更夫大惊小怪。

      这家福泽医馆说起来已经有上百年的“声誉”了。不过这“声誉”不是太好就是了。毕竟这些老人的听闻也不是什么空穴来风。

      长宁街本该是凡人进不去的,但偶有阴气较重的、盲打乱撞的、八字偏弱的会突然出现在长宁街上。
      再加上这里整条街的房屋破旧的不像话,偏生一到晚上秋风一阵阵的往这儿打,“呜呜咽咽”的,听的人汗毛战栗。所以,来这的人无一不是吓得屁滚尿流。

      三人成虎,曾不经意闯进来的出去之后胡言乱语一说,加之听的人添油加醋一番。总之长宁街独立于英武镇存在,但已经成了镇子上默契缄口不言的一处禁地。

      不然,方才那更夫也不必如此胆战心惊。

      随着更夫的离开,声响渐渐淡去,又是一阵晚风拂过,打破了静谧,送出了医馆中的一道细细的呼吸声。

      福泽医馆二楼,从云后终于探出头的月亮将一丝微弱的月光送到了这里。月光落在二楼放置的桌面上,丝丝缕缕投射在西面的房门上,清晰了周围的环境。

      医馆里面倒不像是外头那般的诡异破落,各处房间摆饰都无比干净整洁。

      二楼东面与西面各有面对面整齐排列的几间房,其中间的位置上便摆放了一张招待客人用的桌子,靠着半开的窗牖。

      呼吸声传来的房间便是东南面最里面紧闭房门的那一间。房间中的摆设极其简单,几乎便能一眼看过。

      最引人注意的是房间里左手边挂着一幅画像,其上有着一身玄黑长袍、戴着面具的男人,漆黑的面具映衬着苍白的脖颈,愈发显得嘴唇殷红。最是明显的应当是面具也遮挡不住的嘴唇边的红痣。

      他的肩上有一只头顶带了一撮黄毛、通身雪白的鸟儿。最为抓人眼球的便是其正前方有一杆斜着插进土里的银白长枪,打眼望去摄人的紧。

      再往里,便是放在窗边的小桌上东倒西歪的放着几壶酒瓶。以及靠着墙边的一张及其敷衍的床,连屏风也未曾摆放。

      任何声响都会在黑暗中无限放大。但,等更夫消失在街巷尽头时,福泽医馆门口悄无声息地出现了一个人影。

      如冰的视线透过迷雾直直落在更夫背影上,转身推开医馆的门走了进去。

      大晚上的不睡觉,偏生来这荒废已久的地方溜一圈,是嫌自己活得太长了不成?

      直到她走到二楼,那嘀嗒水声有了更加嚣张的趋势。

      她推开窗牖,朝着隔壁屋顶漏风、院墙四倒的一间宅子嗓音低低地说:“李老头,你要是止不住你那劳什子水,也不必等明日了,现在便去黄泉等着投胎去罢。”

      花时说话声音并不大,但是凉丝丝却音质悦耳的声音毫无差错地递到了那阴气阵阵的宅子里。

      不过一息间,“滴滴答答”响了半晌的水滴声便戛然而止。那间破破烂烂的宅子也安安静静了下来。

      这句话起的威慑力当真极大,阴飕飕的风一过,周围一阵静悄悄。

      等花时关上窗户时,那宅子里才传出委委屈屈又细细抽噎的声音:“呜呜呜......老头子我一把年纪的,偏生成了鬼还遇到这位煞星......”

      这一哭更是阴风阵阵,下一瞬,似是怕这姑奶奶真将他宰了,像是卡住了脖子似的嗝儿一声憋住了。

      花时对于那老头的低声抱怨权当听不到。

      天又快亮了。她都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好好睡过觉了,她转身来到门口那幅画前,线条柔和但充满寒霜的杏眼微转,静静站在那儿盯了那幅画许久。

      不一会儿,从不远处的床上飞来一只鸟儿,通体雪白,唯独头上有一撮黄色的毛,竟与画上男子肩膀上立着的那只一般无二。它“砰”的一声,便撞进花时的怀里,撞得有点晕,睁着小豆豆眼晃着小脑袋缓了半晌,抬头看向墙上的画。

      “花花,你在看什么?”小鸟口吐人言,稚嫩的声音听的人心里软软的。

      花时只是静静摸着它的头顶:“吵醒你了?”

      “嗯?”小鸟迷茫地盯着她。

      花时勾了勾嘴角捏了捏它的鸟喙,微微瞌上眼,想:“只是在想以前做的梦。”

      “梦?花花做噩梦了吗?”鸟儿乖乖巧巧的问。

      阴鬼使也会做梦?

      “不是噩梦。”花时指尖摸着它的脑袋,脑海中根深蒂固的恨意似乎减少了许多。

      她不明白那股恨意的来源,阴鬼使对世间万物没有太大羁绊才对。可她,偏是个例外。

      自她有记忆以来就一直会重复梦见几道画面。说是画面其实就一朦朦胧胧的场景或是人,搞得跟雾里看花似的。

      只是,许久不曾做梦,那深入骨髓的感觉似乎减少了许多。

      正好,她身上自出生以来就一直有一枚玉佩,上面写着的花时二字给了她莫名的熟悉感。反正比没有名字强,她就给自己起了个名字——花时。

      只是偶尔,画面一转,便是嘶吼声彻天的战场。鲜血、尸骨几乎在目之所及之处。兵荒马乱的画面让花时无端生出无能为力仿若啼血的绝望感。

      心像是被紧紧攥住,张着嘴也呼不出喊声,整个人都要爆炸般颤抖着,痛苦又无望。

      若是一次,她或许不会在意,但数次的挣扎痛苦便让她时时想起。

      梓梓仰头看向抱着它的女子。看着不过方方十九的年岁 ,眼睛却是两潭平静幽深的湖水般沉寂。长发被一根木簪卷起,垂至腰间,挡住了盈盈一握的腰。

      花时微垂眼睑,敛住情绪。鹅蛋脸上布着寒霜,让本该清纯明艳的脸显得格外不好惹。

      梓梓只觉得是画上的人让花时生气了。还气得不轻!

      “花花,不气不气。”梓梓稚音响起。

      梓梓自那时醒来这么多年,还是未曾通晓人类情感,只能简单闲聊几句而已,现在尚以为花时在生气。

      对于它稚声稚气的袒护也未置可否,只是轻轻点了点它的小脑袋:“没气。梓梓乖,去睡吧。”

      梓梓小豆豆眼疑惑地看了会儿花时,还是顺着她的话扑腾着小翅膀乖乖睡觉去了。

      花时站在原地,垂在衣袖里的右手拇指稔了稔食指上的疤痕,疤痕处隐隐有金线在缠绕。

      仇恨......

      身为阴鬼使,长宁街既是她的容身之所也是一座牢笼,她孤身压根就无法离开长宁街。她的职责便是渡鬼魂,虽说可以跟随鬼魂离开长宁街,那也仅仅是跟随鬼魂去了却执念。深夜子时,阴阳交界,执念了却了,她便该回来了。

      她今年十九岁,在意识到自己身处长宁街时便三岁了。包括她自己,谁也不知道她究竟何时就出现在这里了。甚至年岁都是莫名出现在脑子里的。

      她曾去轮回司问过孟婆,但她只说“缘分未到,天机不可泄露”。

      她便等着这个天机!否则时机未到,再努力也是徒劳。

      眸中思索还未来得及褪去,花时便感觉到自楼下传来的丝丝缕缕的寒意。

      似乎注定今晚是个不眠夜。

      杏眼一寒,随口说出的话都带了几分冷硬:“今晚当真是上赶着扰人清净。”

      瞥了眼床榻上睡得正香的梓梓,指尖微动,一旁的被褥缓缓盖在梓梓身上。出门时,就连花时关门的动作倒是轻了几分。

      甫一关上门,花时便感觉到了二楼大厅里丝丝缕缕的阴冷。

      自楼梯而下,二楼大厅处的月光似乎都被扰了一下。刚出现在楼梯上,花时就感受到了一道视线落在她身上。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