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泽医馆》六颗橘子

18、泥沼境（二） 得到解脱

　　从不远处看，在黑暗中临江村每家每户点着的暖黄灯光从窗户中流泻而出，从远处看显得房屋错落有致，不难想象其以往的整洁。真正踏进村子里时才发现此时的临江村同他们离开时的有些不同，空中的怨气几乎凝成实质。

　　等他们回到村子里时，所有村民就聚集在空旷的地方。房屋里的盏盏橘黄暖光没有渗透出破旧的窗口，像是被坐在方丈之地内不得挣脱。而村民们正朝着处于正中间没有点燃的篝火虔诚跪拜，嘴里还念念有词。最中间的篝火架上宋狸被绑在那里，其他人反倒像她的追随者，那场面诡异到令人头皮发麻。

　　岁衍察觉到怪异之处：“怎么了？”

　　花时盯着宋狸脸上寻求解脱的表情，跟岁衍解释：“是宋狸。她将自己绑在篝火架中间，篝火架没点火。”

　　岁衍：“这些村民都是木傀，他们都怕自己着了。又或者，宋狸代表着幕后之人的意志？这些木傀体内虽是村民的魂魄，但本质上来讲，他们还是恐惧这幕后之人。”

　　花时接话到：“而宋狸不想当这个媒介，她想要这个村子里的村民能得到解脱。”

　　岁衍整理着凌乱的头发，左摆右摆将它们都甩到身后：“她倒是煞费苦心。”

　　花时本来还想说什么，见岁衍这般不见外的样子，半张的嘴唇重新合上了。

　　“这里的中心阵法快被催发了。”岁衍终于是甩好了，扫了眼阴影处狰狞的东西。

　　“封印中的阵法也变强了。”那里的凄厉叫喊声泄漏些许。

　　祠堂的秘密被发现，临江村所有的阵法当然会自动催发企图湮灭闯入者。

　　话音未落，顷刻间，他们站着的地面都在轻轻晃动，好似有什么东西正在冲破某个结界。从轻到重，房屋墙面上的泥土在震颤中缓缓抖落身上的尘土，以他们为中心空气中满是尘土沉沉散开。

　　二人的视线不约而同地落到篝火架上的人身上，由于离得远只能模糊地看到她垂着头不知道什么状况。

　　“是宋狸行动了。”这村子里除了她现在估计没有其他人能做到。

　　“这应是她的最后一博了。”

　　前方的路突然开始塌陷，隔绝了二人往前的脚步。就在岁衍即将掉入之时，花时立马抓住岁衍的胳膊后撤，避免了这人被砸出个好歹来。

　　花时正要拉着人撤退到安全地带，眼神就定在某处。

　　一道身影悄然无声地悬空立在不远处，是宋狸。方才还被绑在那儿的人不知何时在滚滚黑雾里就那般安静诡异地伫立在那儿，连花时都没有发现她是何时出现的。她像是由她脚底下的黑暗托举而生的傀儡。

　　眼眸警惕的看着那道身影，但是没有人开口，远远的对峙着。她的身后，那些村民们一动不动保持着方才的姿势，像是对周围即将崩塌的一切一无所知。

　　就在房屋都要崩塌的瞬间，周围的一切好似静止花时的视线划过周围房屋时，在地面发现了对于她来讲极为熟悉的东西。

　　还没等反应过来，猛然间一道极为刺眼的白光从地底迸射而出吞没了地面上两个人的身影。

　　“帮帮我。”

　　轻轻一声呢喃，恍若惊雷般炸响耳边。

　　花时被耀眼的光芒刺激的闭上双眼，一手紧抓岁衍手臂，另一只手的指尖处金线翻涌。可周围没有一丝的声响，就连旁边的岁衍的呼吸声都听不见。

　　白光消失时，天地重新回到初时的安宁，花时发觉自己的眼睛无法睁开，她沉下心倾听周围，风声来自不同的方向，她发现自己的位置变了。但似乎这里没出现过任何人。

　　突然，耳边传来儿童嬉笑声，在能掌控身体的瞬间花时就刷然睁开了眼。

　　她的面前是紧贴着她的一张脸。抬手下意识就要朝这张脸砸下去时，这张脸说话了。

　　“阿狸姐姐！”这张脸离得远了些，花时这才发现这是一个小女孩儿，小脸萌萌颤颤的，正瞪着大眼睛盯着她，软糯糯的声音道，“你说你要去镇子上吗？”

　　阿狸？花时借着这双眼睛扫了下周围，似乎是临江村的过去，可现下她似乎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此刻她正坐在一张桌子后，这个院子看起来像是宋狸他们家。

　　怨念过重会形成自己的幻境，看来这是宋狸的幻境。宋狸想要将他们拉入过去，将所有的事实都摆在他们面前以寻求解法。

　　“是呀！”她听到自己的声音，看来是只能借这眼睛当做一名看客。

　　只是不知道岁衍现在在谁的身体里。

　　小女孩腼腆的笑着，大眼睛眨巴眨巴清亮怡人：“那你能给宝儿带串糖葫芦吗？”

　　“可是宝儿不能吃那么甜的，牙齿都坏了。”花时发誓她生平从没用这么甜腻的声音说过话，虽然是以宋狸的声音。

　　宝儿小胖手攥住花时的衣袖，小身体一扭一扭的撒娇：“求求阿狸姐姐了。”

　　花时察觉到自己嘴角的笑意，心里好像很甜蜜，但嘴上说的话像是很勉强一般：“好吧好吧，既然宝儿都这般求我了，我就答应你吧。”
　　很奇妙的感觉。

　　小女孩双手举过头顶高声喊着：“好唉！谢谢阿狸姐姐！”

　　“去吧。”花时看着自己抬起手轻轻捏了捏宝儿的藕节似的手臂，很软。

　　宝儿兴奋的朝外跑去。

　　花时的脑袋不受控制的往旁边转动，便也借着宋狸的眼睛观察了下。还是那个熟悉的院子里，不过这个院子远比现实里的那个院子干净整洁。

　　她现在是坐在摆放在院子里的木桌旁，宋老头正在她旁边编着竹筐。低着头听着她们两个的对话，等宝儿跑远了才抬起头望向她，脸上带着柔和的笑。

　　“我给你的钱袋子里的钱够用，回来的时候给她买一串糖葫芦。”

　　“宋狸”笑着点头。

　　随后她就听见自己说：“爷爷，我去阿川家看看。”

　　阿川？是宋狸的未婚夫婿？自从到临江村，这个未婚夫婿似乎从未出现过。

　　宋老头随意应承一声：“去吧。”

　　花时察觉到宋狸应该不怎么出门，或者身体不太好。因为双腿才走了十几米就已经有些沉重的感觉。

　　太弱了。

　　宋狸弯腰锤了捶腿，又走了一会儿，她在一处院墙边停下了脚步，熟稔地朝某一方向抬头。花时的余光也瞥到这面墙上似乎坐着一个人。

　　等宋狸抬头，花时才看到一个少年坐在墙头正垂头看向她。正午的阳光从头顶散落，给少年高高的眉骨打下一层阴影，垂头时愈发显得鼻子高挺。阿狸似乎也习惯了少年的这种恣意行为，只是抬头仰望。花时感受到了来自心底的愉悦与欢喜。

　　“阿川。”“宋狸”开口问道，声音里是柔柔的羞怯。

　　花时感觉自己被这语气扎了一下，后背有些麻麻的，浑身都不太得劲。

　　阿川从墙头轻盈地跳下来站定在离宋狸两步远的地方，弯着腰跟宋狸对视低声道：“正巧，我听阿娘说你要出门，此前你都没出过门，我送你去。”

　　宋狸一怔，半晌才开口：“这多耽误你干活呀！我自己去就行！”

　　阿川仍保持着弯腰的姿态，这行为他好似做了成千上万遍，跟宋狸对视时眼神正义凌然又洒脱：“哪里会耽误，我有的是时间。家里没什么活儿，前几日我都干完了。何况，要是我不送你去，阿娘都得打断我的腿！”

　　“宋狸”不好意思地底下头，手指在身前揉捏着，十成十的少女怀春：“帮我谢谢婶婶。”

　　阿川也有些羞涩地挠了挠后脑勺，麦色的脸上飘上红晕，眼神慌的四处乱瞟，但故作沉着的问着：“好。你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宋狸”的脑袋稍微抬起来一点，轻微点了点。

　　“那我们明早早些出发。”少年爽朗的声音彻响耳边。

　　“好。”

　　翌日凌晨，还未褪去深蓝的天空坠着星子低头凝望着赶路的有情人。

　　“阿狸，渴不渴？”阿川赶着骡子车，车上放着好几个包袱，他撤下腰间的水壶递给坐在后面的宋狸。

　　宋狸双手接过后小口小口抿了几下。一抬头就见少年双眸盛着星光紧紧盯着她，散发出的光亮比天上的星星都要耀眼。

　　“怎么了？”宋狸惊慌失措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是我脸上粘了什么东西吗？”

　　阿川嘿嘿傻笑了几声：“没有没有，就是觉得阿狸你可真好看！”

　　宋狸生的柔美自然，乍眼望去便像一幅画般清新。阿川特别喜欢盯着宋狸看，又怕她脸皮薄，所以经常偷偷摸摸的。

　　这话瞬间宋狸脸颊爆红，惊慌失措地将手里的水壶塞到阿川怀里，转身朝后坐着。

　　阿川又傻笑着看着宋狸。

　　借着宋狸视角看着这一切的花时麻了。她恨不得闭上自己的双眼，看不见听不到这俩人的对话，偏偏身不由己！

　　心底无奈叹息。

　　到现在以这种“附着”在宋狸身上的方式跟着，也不知道岁衍在哪儿，想必他也是以这种方式在别人身上。

　　走了将近一个时辰左右，宋狸实在是被晒的动弹不得了。这一路上不知道休息了多少次，后来实在是累的不行，阿川不知从哪儿扯出一张布盖在宋狸背上。

　　“你睡一会儿，我看着。”

　　实在是难受，宋狸躺着睡了一会儿。

　　走到一处树林边上时，宋狸见阿川额头的汗有些心疼。

　　“休息一会儿吧。”

　　“好。”

　　一个小心翼翼从车上爬下来，一个小心翼翼将人扶下来。林子里吹来的风似乎都有几分眷恋。

　　不一会儿，花时就听到不远处传来马蹄声。宋狸略显惊慌，阿川将人稳住时，那些人已经出现在不远处，他们都来不及躲藏。

　　阿川牵住宋狸的手将人护在身后，两个人低着头装作看不见。这本就是官道，来往的人虽少，但算不得人迹罕至。铃铛轻晃的声音传来，马蹄踏在地面的声响格外清晰。马于他们而言本就少见，他们出门时多数是直接走着去，有时若是去镇子上的人多了村里可能会拉出一头驴子套上车，一行人一块儿去。

　　现下能一下子出现这么多马匹，甚至还有马车，想来非富即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