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泽医馆》六颗橘子

10、临江村（五） 掌柜可怜可

　　想必是所有人都去了宋狸所说的宗祠，所以整个村落显得毫无人气，甚至房子都给人一种落了尘埃似的陈旧腐朽之感。是很久没住过人的陈旧。

　　二人顺着小道，路过某处阴影时越往前走便越有种全身被隐隐拉扯的感觉。花时不动声色地抬手看向自己的手掌，就连抬手这个动作都显得格外艰难，就好似手臂上挂着什么重物。

　　她眉头一蹙，手腕便被人抓住。

　　“干什么？”花时的心思立刻从那处离开转到了岁衍捉住她手腕的那只手，花时最是不喜他人触碰，忍住了将这人揍一顿的冲动问。

　　“没什么。”他神色淡然，但花时明显感觉到自己身上的沉重感刹那间消失 ，“我眼睛看不见，怕摔倒。掌柜发发善心，扶一下我。”

　　花时不动声色转头看了眼阴影处，好笑地跟着他向侧方走了几步，这人想方设法地来这临江村，先前又受了伤......倒是光明正大。

　　岁衍诧异于掌柜的好说话，拉着人往温暖的地方挪：“往太阳底下走。”

　　他就是闯入时不小心着了道，这处的东西实在诡异，没忍住好奇了一番。结果差点被吸进去。

　　花时听着他的话，挣开拉着她的手转而用金线扯住这人的手臂拉着人离阴影处越来越远。花时确实感受到那股子粘腻的感觉是减少了许多。

　　岁衍看不见，侧耳听着花时的脚步声跟着往前走。时而，眼神定定地落在她身上。

　　花时察觉到他的视线知而不宣，由着他去，自己左右观察着周围的房屋。

　　村子里的房子大多是稻草糊上了泥巴建成的，有些人家的窗户都是破了一角的。家门口摆着的能家用的东西却特别少，奇怪的是，这些东西不少看着像是很久没被人动过了。放在门口或者院中的工具不是坏了就是锈了，证明他们起码现在都不种地。那村外那些个长势喜人的庄稼可真是见了鬼了。

　　用“天罗地网”将这村子与外界相隔开来，任何人都进不来。哪怕是能进的来，若是没准备估摸着会像岁衍般被重伤。所以布这阵法的人丝毫不担心会有人误闯，哪怕误闯也会成为这片土地的滋养物。布局之人想来是为了自己的目标做了长远打算，这村子的人倒是成了取之不竭的源头。

　　*

　　两人在村子里绕了一圈才寻着路就往宋狸家去了。他们房子不大，用篱笆围起来的正中间有个泥巴跟稻草糊起来的房子。院子里摆放着一张小桌子，看起来像是手工制作，透着精巧与耐心。院子里东西整洁，看得出来这家人对生活有着最美好的追求。

　　他们谁都没见外，就这么面对面相对着坐在宋狸家里能看的着的唯一的木桌旁，慢条斯理地喝着手里的水。

　　岁衍淡然坐在花时面前，手里拿着茶碗动作不紧不慢。

　　“那阴影处有什么？”花时指尖抹了下不染尘埃的桌面问。

　　“不知道。”岁衍安然喝着茶，这次没再含糊，“只能看到什么黑漆漆的东西，攻击力很强。像是许多厉鬼的碎片重新融合在一处，有浓烈怨邪之气。”

　　“碎片？”若真是厉鬼碎片融合，这东西想一一分离就是难事儿了要是有了怨念，处理起来有些麻烦了。

　　“对。若不小心进入，还会影响人的意识。”

　　她知道岁衍的眼睛能看见常人所不能见的东西，况且看他那吐血的惨样，想必是着过道了。只是没想到这次她竟然都未曾察觉到他们的气息。

　　花时拿起杯子微微摇晃，不知是看到了什么又放了下去。

　　“那宋狸......”

　　话说一半，抬眸就见岁衍姿态惬意......花时故意拿着杯子在桌子上磕了一声。

　　听着她弄出的动静只觉告诉他不妙，岁衍跟着抿了口水转移话题：“这家里，也就水是新鲜的。”

　　花时看了看水杯里的水：“也不一定。”

　　岁衍忽的定住，想起宋狸脉相及房屋影子里张牙舞爪的东西。他迅速呸呸几声，用衣袖擦了擦嘴：“有沙子。”

　　花时如实说：“你衣袖也是脏的。”

　　岁衍动作僵住，这才忽然想起自己方才拉了一路的人，顿时面如菜色，“你可以不说的。”

　　“没事，死不了。”花时语无波澜地安慰。

　　“………………”

　　*

　　日头微微倾斜，忽然间喧嚣声渐起，打断了他们二人的沉默。村民们似乎是从挺远的地方回来，一个个裤脚处都是尘土痕迹，将裤脚染的发白。他们在路过宋狸他们院子时都会转过头一个劲儿地盯着他们，眼神里带着渴望、期待、挣扎、以及贪婪，最后又全部转换成麻木。

　　花时托着下巴将这转变全部收入眼底。她从不漠视生命，但生命有时候就像是在石缝里长出来的杂草般受人践踏。

　　像是约定好的一般，所有人进了院子之后都紧闭房门，就像是为了牢牢把握住最后一个救命稻草。破烂的窗户后面是浓郁的黑色，令人毛骨悚然的感觉从那处飘溢而出。

　　宋狸爷孙二人几乎是在所有人后面回来的。在踏进院子的那一刻，二人眼里的麻木似乎有所消退，带了些微弱的光亮。看着花时二人时，像是在追寻黑夜里的光亮一般。

　　相较于宋狸爷爷眼中急剧转变的情绪，宋狸的反应就显得很淡定，几乎是跟所有的村民都不一样的态度。像是对自己的一种厌弃，但不得不活下去的麻木。

　　宋狸先行开口：“让你们久等了。”

　　阿爷只深深看他们一眼就转身回屋去了，进门后房门紧闭，丝毫未曾顾及外面还有人。

　　“没什么，正好休息一会儿。”花时若有所思地收回视线，盯着宋狸的眼睛说道。

　　宋狸跟他们并不熟，脚步缓慢地拉开紧闭的房门，带他们进了屋子后只是给他们指了一个房间。

　　屋内极为黑暗，屋外的光亮像是被什么吞噬了。花时不动声色地挡住身后的岁衍，将岁衍和宋狸隔绝开来。还是得护着些，不然被这些不知是人是鬼的砸着了还得麻烦她。

　　“我跟爷爷两个人生活，只有那一间屋子是空的。”她的笑带着僵硬，说话时的姿态像是唱戏的皮影，就连抬手给他们指空房间时也是僵硬到不像话。

　　花时也不指望宋狸能说出有什么用的话，直接点头应着。交代完之后，宋狸点了点头就径直进了房间，也不管院子里的两个人是不是要进屋，反正是把门关紧。

　　整个村子又开始安静下来。

　　天空的暗色像是织起的布般不透一丝光亮，可偏偏有几颗星星似的东西在天空中眨动。

　　花时收回视线：“你来时，可曾进入过村子？”

　　岁衍轻咳一声：“掌柜说什么呢？”

　　花时没应声，就这么等着。

　　沉默横亘在二人当中，岁衍到底清了清嗓子：“你不是猜到了吗？就被今天那东西伤的。”

　　所以才会那么了解阴影处的东西不能动，一旦动了就会反扑。

　　花时：“那就没引起他们的注意？”

　　岁衍挠了挠下巴：“当然......引起了......就是，他们现在跟不认识我一样。他们的记忆好似就停留在过去的某一段时间。”

　　抬头望向这个不知禁锢了整个村子多少年的法阵，花时眸色深深。

　　“进去吧。”

　　一进门，花时就先将整个房间细细探查了一遍，岁衍安静地站在门口等着。

　　“过来吧。”花时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尘土。

　　直到花时唤他，岁衍才踏入。

　　但他也不知道去哪儿，反正朝这个房间里阴气最不重的地方走。

　　最终，二人坐在发着霉味的土炕边，岁衍摸到炕桌就要在上面撑着。花时直接把他即将落到炕桌上的手拉开。

　　“别放。”

　　这房间跟整个院子格格不入。院子，哪怕是其他房间都是干净整洁的，只有这间房，灰尘遍布，霉味厚重。

　　岁衍点头，神色自然地收回手，端正的放在膝盖上。

　　房间的四周角落都挂着蛛网，敷衍的墙皮脱落后显得更加潦草。纸糊的窗户破破烂烂的，风一吹，窗户上的纸就被甩在木框上砰砰响。都不用人靠近就能看见外面澄澈的天空。炕跟地面的连接处也零星长了草出来，整张炕更是布满了尘土，炕桌上还爬着蚂蚁，不知道想从上面得到些什么。破落的像很久没有住过人了。

　　整个屋子的味道难闻得很，一股子霉味和腥臭蔓延到岁衍的鼻子当中时有些了解了花时为什么不让他撑在桌子上 。

　　岁衍倒是坦然无比的叹气：“哪个活人敢住这样的房子。”

　　“你不还在这儿坐着呢？”

　　“我这个人胆子小着呢，也就是掌柜在，我才能安心。”面不改色地接话。

　　花时：“你确定？”

　　“掌柜可怜可怜我，就大发慈悲保护一下我吧！”岁衍厚颜无耻地说着，“况且我这个人就是有点自来熟而已。”

　　听着外头寂静无声，花时一点不像搭理这个人：“一会儿我出去一趟。”

　　“不是不让出去吗？”

　　岁衍不知从何处摸出一颗糖放进嘴里，含了一会儿似乎又觉得过于甜，又吐到糖纸上。

　　花时没说话，只打量着岁衍，眼神里满是“你这人会乖乖听话”的神色：“你何时这般听话了？”

　　果不其然，岁某人一点没让她失望。

　　“我跟着你。”岁衍空洞的眼神落在她身上，就是神情莫名带着一丝委屈。

　　“......也成。”花时向来不理解这人在想什么，本想拒绝，转念一想还是带着吧。要是遇上什么危险还要大费周章去救。

　　岁衍伸出手，手掌上有一颗糖：“吃吗？”

　　花时瞥了一眼：“不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