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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一九四六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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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给萧佐和曲星河一人倒了一杯水,听他们说这一天的收获,不住地点头。
等他们说完,他沉默了许久,才问:“你们这次宣传之后就结束了,还是后续还有别的想法?”
萧佐和曲星河此前并没有更多的打算,确实只是想完成这一次点灯节的活动,但似乎他还有别的话想说。
“我们一时间确实只是打算做这次宣讲,因为我们毕竟是学生,思维有限,先生您是有什么好的计划或者想法吗?”
曲星河开口问。
“你们明天下课后有时间吗?我邀请你们到我家里小坐,我再和你们细说。”
萧佐和曲星河四目相对,那人却看出了他们的顾虑:“你们放心,我没有恶意,我的家也就在这路边。”
萧佐和曲星河哈哈一笑,答应了下来。
天已经黑了,萧佐一看,也已经快到学校点孔明灯的时间了。萧佐和曲星河骑着自行车,一前一后在街道上穿行。有人家拉着孩子——那孩子的脸上用黄香楝的粉画出了叶子的形状、带着鲜花,陆陆续续到护城河边放灯,也有人到寺院点油灯祈福。河边有人在放纸船,每一条小纸船上都放着小蜡烛。
整个世界都是光明的,光明连接了天地。穿梭在那样的灯火中,真像是穿梭在童话的世界。
他们到学校的时候,同学们都已经在了。孔明灯是老师们亲自做的,学生点燃灯,一盏、一盏,那些灯就像入江的鱼,一个个尾随着,在蓝色的天幕上移动。
“老师,在中国,我们可以对着孔明灯许愿的。”一个学生说。
“是吗?会不会是伪风俗?经常看偶像剧被误导了?”
“不管不管,许愿许愿。”
杜钦穗看着这群活泼的学生,温柔地说:”没关系,不管是不是你们的风俗,都可以许愿。”
“那我们许愿要很好的工作。”
“还要有很多钱。”
“还要万事都顺意。”
学生们你一眼,我一语。
“这灯飘出去,会落在城郊的房子上吧?到时候会烧掉房子。”萧佐说。
他是和他旁边一个男生这样说,曲星河却听见了。他说完就转过头,看到曲星河在看着自己,他想她应该是听见了,于是又说了一句:“真的,新闻上出过。”
曲星河不知道要说什么,闭了嘴。
第二天下了课,两人如约到了那个巷道口,那位老人已经在那里等待。
“我叫吴通林,我还没做自我介绍呢。”他笑呵呵的。
两人跟在他后面,走进巷道。
那是一片相对贫困的居民区,没有主路上那样漂亮的小洋楼。一片低矮的竹篾建筑挤在一起,不远处是一条臭水沟。
他们跟着老人穿过前面的房子,走到一个小门前,门口贴着用缅文写的春联,颜色已经败了,但还很完整,想来是年初就贴上去的。
这还是曲星河第一次见到用缅文写中国春联的,仔细去看,那春联上写的,翻译成中文,却并不是对来年的美好寄寓,而是中国的一句古诗:愿作远方兽,步步比肩行。尾部还画了一对蝴蝶。
“这真是特别。”曲星河说。
老人笑笑:“我的爱人是个中国人,她活着的时候,每一年都要贴春联,她死后,我也学过一段时间中文,但后来为了生计,学习时间很少,会的不多,所以就用缅文写了。我想她在另一个世界,应该也不会怪我。”
“很抱歉,让您想起不开心的事情了。”曲星河说。
老人却哈哈一笑:“你不问,我一会儿也要和你说的。”说着,打开门,邀请他们进去。
那是个很小的空间,外厅放着一组沙发,一块大毛巾盖在沙发上,那毛巾已经洗的发白,却很干净。沙发前摆着一张木桌子,桌上摆着一个烧水壶,一个角落有个架子,架子上摆着锅碗瓢盆和一个电磁炉。此外就只有三个木凳子立在一边。
迎面是一挂帘子,估计里面就是卧室了。
老人招呼他们坐,又特地倒了水,说:“水都是刚烧开的,杯子这些都干干净净洗过了。”
他们两个人道了谢,准备坐在凳子上,老人却坚持让他们坐沙发。
紧接着,他走进内室,拿出一本相册。递到他们手里。
相册有些年份了,边角处的棱角已经磨得圆润,萧佐想,这老人一定常常翻阅吧。照片里有个十分漂亮的姑娘,穿着中国的旗袍。旁边的男子浓眉大眼,穿着缅甸的筒裙。
“这是您吧,老先生?”萧佐问。
老人点点头,并告诉他,那个美丽的中国姑娘,就是他的爱人。
“不过她很可惜,只活了二十五年。”
那是一段掩入尘烟的故事,因为一九四六年的大地震而终结。
一九四六年的大地震之前三年,二十四岁的吴通林通过远房亲戚的介绍,从老家仰光到瓦城相亲。他的相亲对象,是一个华人姑娘。
“不行不行,这绝对不可以。先不说双方文化差异,就单说大家各自所处的阶级,也是不可能在一起的。”
彼时的缅甸还处于英国殖民统治之下,英国政府在缅甸采取分而治之的政策,用来激化各民族的矛盾。华人被当做中间商,缅族更多地沦为底层。
吴通林算是条件好的,拥有一份教职,但是这工作的薪资,和李家家业比起来还是逊色许多。李引章的父亲却不这样认为,他是个旧式中国文人,对于玄学一类的东西深信不疑。他抬着李引章和吴通林的生辰八字,排了许久的紫微斗数命盘,说李引章夫妻宫有巨门火陀,一生难以安定,需要配心胸宽广、性格温和的异地男性。
吴通林很适合。
两个人第一次约会定在了瓦城城郊的东塔曼湖边,那里有一座古桥,是世界上最长的柚木长桥——乌本桥。
“我们从桥的这边走到桥的那边,坦诚交流彼此的想法,如果去到对岸,还没有对对方不好的印象,那我们就结婚,好不好?”李引章这样问他。
吴通林羞赧地点了点头。
谈话一直是李引章主导的,他们从家庭环境聊到各自的梦想,吴通林一直在心中祈祷:时间要过得慢一些,这桥还可以再长一些。
等到太阳斜落的时候,一半天青色、一半艳红色就铺满了东塔曼湖。他们站在桥中的亭子里看了许久日落,然后才慢慢走向桥的另一边。
分别的时候,吴通林从桥边小贩那里给她买了一个用椰子壳雕刻的小娃娃,李引章则向商家借了一把剪子,剪了一对蝴蝶,她说,在中国的文化里,蝴蝶双宿,有一对恋人,叫梁山伯和祝英台,他们的爱情至死不渝,最后变成了蝴蝶。
“变成蝴蝶?去哪里了?”
面对吴通林的问题,李引章只是笑笑。
又过了一段时间,他们的家长互相订好了日子,就结婚了。
婚后自然是有争吵的,但是也会很快和好。李引章当时在学习中医,吴通林承包了家里所有的家务。但凡每个月发薪水的日子,他还要省出一点钱,在集市上买一朵花送给她。
这样的甜蜜一直持续到一九四六年的九月十二日。那一天晚上,他还在学校批改学生的作业。李引章已经有了三个月身孕,再过七八个月,他就会有一个可爱的孩子,他的孩子也会上学,会认真做作业,到时候,他就可以像给自己的学生辅导那样辅导他。他有时候也会想,等孩子长大的时候,说不定缅甸就独立了,所有的人都会平等地相处。
他这样想,嘴角牵出一道月牙似的幅度。但就在那个时候,大地剧烈地晃动,他迅速跑出办公楼,教师的职责让他第一时间想到他的学生。他冲向学生宿舍,等把学生带出到空旷地带,他才想起李引章。他小跑着回家,家已经成为废墟,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李引章了,也没有他的孩子。
自此以后,他颓废了很多年,然后从那所学校辞职,来到了瓦城。
他住的房子是妻子小时候住过的,后来妻子家里更加宽裕起来,就搬到了前面的小洋楼里,这低矮的竹篾房子也是后来他重建的了。
他平静地说完这样的事情,但眼睛泛红还是出卖了他。这个事情似乎是他精神的支撑,等说完了,人瞬间就老了很多岁。
萧佐和曲星河沉默着,因为他们知道,任何的言语在灾难面前都如此的苍白。曲星河伸出手握住吴通林的手,直到感受到他逐渐平复。
回去的时候,曲星河还沉浸在那个故事之中,有几分心不在焉,萧佐左右环顾,不经意的一撇,还是看到了有人隐入巷子深处。
“你最近出门小心些,我总感觉有人跟踪我们。”萧佐对曲星河说。
想了想,他又补充:“我没得罪什么人,但你得罪了高敏芝。”
“高敏芝?大家都是学生,应该没那么大关系吧?”
“高敏芝的父母在商场多年,很难说积累了多少人脉,在瓦城又是什么情况,你还是自己小心些,别总把人想的太简单。”
曲星河四下探寻,却也没有发现异常,但还是感谢萧佐的提醒,对他轻声说了句谢谢。
曲星河确实也是把这件事情放在心上了,但没过几天,她还是在回宿舍的路上,被那群人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