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分别与重逢 同年六 ...
-
同年六月,毕业前夕。
北方边境再次遭到外敌侵扰,一瞬间华国境内人心惶惶。学校提前发放了毕业证,一张匆匆忙忙通知拍摄的毕业照成了安望川学生时代最后的留念。
乡里知道了安望川毕业的消息,派人给他发来通知,只要他愿意回乡里便给他安排一个轻松的宣传工作。
一时间战事纷飞,安望川归乡与父母重逢的心情愈发迫切。他连忙订了最快的火车票想要返乡,可能买到的最近的车票也要半个月后。
京城里陆陆续续来了不少驻扎的军队。
某天,安望川如往常那样走在给疯子送吃食回来的路上,突然他被一个人给拦住了去路。
安望川不认识来人,警惕的往后退了退。
那人见安望川这副样子,连忙解释道:“你不认识我了?安望川,我是当初在火车上坐你旁边的人啊!”
安望川上下扫视了眼前这位穿着简易军装的女人一眼,疑惑的开口道:“窝窝头?”
“对!就是我。”那人很高兴安望川还能记得他。
可就一瞬,那女人便露出了一副略显严肃的神情,“我记得你好像读过书,对吧?可以帮我们写几幅征兵的大字报吗?”
保家卫国是大事,安望川没有理由拒绝。
那女人和旁人的交谈中,安望川这次记住了她的名字:云野。
写完大字报后,云野说什么也要送安望川回学校。
“现在的世道乱的很,你这小身板一个人可不安全。”云野说着,已经走出了好一段路。
路上两人闲聊起来,安望川也问出了那个他一直想问的问题:“你是女生?”
云野惊讶了一瞬,又想起两人第一次见面的场景,噗嗤一声的笑了出来,“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不会以为我是男的吧!”
安望川被云野笑的有些丢了面子恼怒道:“谁让你剃了个寸头跟个爷们一样。”
云野听到他这么说后顿时收了笑,严肃道:“谁告诉你只有男人能剃寸头的!这又不是你们男人的专属。我还以为读过书的人会有多不一样的,没想到你们男人都一个样——以貌取人。”
或许真的是他读的书太少、见识太浅薄了吧!要是梁栩珩的话说不定会对此有不同看法。安望川的这个想法一出,顿时将自己都吓了一跳。这要是放在从前他定会以他在村里见过的女人为例,好好反驳上一番。可现在他却如此平静的反思自己,看来读书还是有一点用的。
这几天梁栩珩那边也陷入到了焦头烂额之中,梁父用半副身家给梁栩珩搞来了一张出国的船票。
“三天后开船,你快收拾东西走人。你一下船便会有人接应你,你姨妈也在那边,她会帮忙照顾你的。你的衣食住行我都安排好了,只管在那边好好生活。要是钱不够了就告诉爸,爸想办法给你汇。”梁父神神秘秘地把梁栩珩拉到房间中,一刻都不敢停的嘱咐道。
可无论梁父怎么劝,梁栩珩都不为所动坚决不离开。
“要打仗了!你懂不懂啊!是要出人命的啊!”梁父着急得团团转,用尽毕生所学给梁栩珩描述着战争的残酷。
梁栩珩哭了,但并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父亲明明经历过战争,明明知道打起仗来会发生什么,但还是把这个活下去的机会毅然决然的留给了自己。
他抱着梁父哭道:“爸!你走吧!我留在这给我们老梁家光宗耀祖。”
梁父原本看着梁栩珩哭还以为有戏,但听到梁栩珩那副大逆不道的言论后只能气得边拍大腿边气愤的出门继续变卖资产给梁栩珩换钱去。
船开的那天,梁栩珩特地起了个大早给梁父做了一桌丰盛的早餐,虽然有很大一部分都是安望川帮忙的。
梁父这几天一直都没给梁栩珩好脸色看,但他看在安望川的面子上还是坐下来吃了几口。
“你这可真是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黄鼠狼给鸡拜年,不安好心。”梁父边吃边感慨着。
梁栩珩讪笑着给梁父盛了一碗粥,“我这不是想孝敬孝敬您嘛!儿子不孝,今天之后我俩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上一面。”
梁父听到梁栩珩这么说以为他是愿意走了,拿起那粥喝了一口脸色也缓和了不少。
饭后,梁父感觉有些困看了看钟,距离船开还有四个小时。嘱咐梁栩珩收拾好东西,半个小时候后把自己叫醒,便回去睡了个回笼觉。
在确定梁父睡着后,梁栩珩给安望川使了个眼色,两人立马开始忙活起来给梁父收拾行李。
安眠药的药量梁栩珩计算过很多次,船刚开不久梁父便会醒。这样可以最大限度的避免梁父在不省人事期间出事,又可以保证船开之后梁父再无回头的可能。
在码头时,安望川看到了好几位他的同班同学。他们手上无一例外的都拿着船票、提着时髦的小皮箱。最后还是几个和梁栩珩玩的好的同学把梁父给扶上船的。
梁父醒来时便发现自己已完全身处一个陌生的地方,他大叫一声不妙冲出了包厢。眼前尽是无边无际的海水,他失魂落魄叫骂着梁栩珩,脚步虚浮地跌坐在了地上。
他一坐下便感觉到了衣服内侧似乎绣着什么,他心中顿感不妙强撑着回到了包厢后,颤颤巍巍地伸手从那不知何时出现的新缝上去的内衬口袋中掏出了好几根黄金。
梁父拿着那几根沉甸甸的黄金,又看了看那内衬上那蹩脚的针线。这位经历过战争,在父母和妻子去世时都未曾流下一滴眼泪的人,趴在床上哭的昏天暗地。
家里有多少钱他都是知道的,变卖完家产后还能再凑出这几根黄金唯一的可能便是——梁栩珩把房子卖了。他凑钱时都特意避开了房子,想的便是梁栩珩要是有朝一日回来,父子俩还能有个相认的地方。可他的傻儿子啊!怎么能这么狠心,连最后的这么一点念想都不给自己留啊!
“喜欢什么就拿吧!反正留在这的都是带不走、卖不掉的。”两人送完梁父回来后,梁栩珩看着空落落的房子对安望川说。
“你怎么把房子卖了,也不给自己留个念想什么的。”安望川并没有动作,默默的看着梁栩珩像是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
梁栩珩拍了拍安望川的肩膀,语重心长的说道:“要是真的打仗,这房子还不是会被炸掉,还不如趁现在换点钱来的实在。”
“你有什么是特别有意义想留下来的东西吗?我可以帮你保管着,以后要是有机会我再给你送回来。”安望川看了一下房中剩下的大多都是一些比较大件的物品,不过只是一两样的话自己应该还是可以带走的。
梁栩珩想了想从书架上拿下一个小瓷人。
“这瓷人捏的是我,这是我小时候爸妈带我去做的。当时一共捏了三个,寓意一家三口。代表我爸和我妈的那两个已经被我放在我爸的行李里面带走了,就剩下一个我的了。你帮我拿着吧!要是有机会我就拿着这照片去找你要。”梁栩珩说着还展示了一下压在小瓷人下面的那张一家三口拿着小瓷人拍的合影。
安望川有些意外梁栩珩居然会让他帮忙保管一个瓷人,“只是一个瓷人而已,又不大。要不你还是自己拿着吧!我可以帮你保管其他大件一点的。”
“我拿着不方便,我准备去参军了!”
“为什么这么突然?”
“放心!我想了很久的,不是意气用事。”
“可你明明对着它有诸多不满,为什么现在却愿意用性命去保护它。”
梁栩珩听着窗外的鸟叫,感觉着过堂的微风。这个他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与往常别无二致,可他清楚这一切只不过是高墙内的自欺欺人罢了。
“可这是我家啊!我是对它有诸多不满,可终究是想让它变得更好罢了!”梁栩珩望着安望川郑重地说道:“所以我也要为了让它变得更好而努力啊!即使我可能会不堪一击,但我已经愿意死在让它变得更好的路上。”
至此安望川终于意识到了梁栩珩和张榭竹如此努力是为了什么:他们希望的不过是人们在面对那些不公和压迫时能够不再事不关己、习以为常。哪怕一刻就一刻,哪怕一刻多一刻;哪怕一个就一个,哪怕一个多一个。他们字字泣血的呐喊不是为了推翻什么,而是为了重建,重建一个更好的未来。
临行前的那晚,汪顺邀请两人来家里吃践行饭。为两人,也为自己。
安望川收到消息时还问了梁栩珩一嘴,“汪顺没有去留洋吗?我还以为他早就走了。”
“汪顺不会去留洋。他的爷爷在早年间的卫国抗战中牺牲,他爸爸也参加过建国前的保卫战。他又怎么会在危急关头离开这他祖祖辈辈誓死守护的地方。”
梁栩珩随军离开那日,也是安望川返乡日子。失去房子的梁栩珩只能和安望川又住回了学校的宿舍,他真该庆幸当时答应了父亲来读书。要不然也不会还有个住的地方,要不然也不会认识安望川。
安望川的画本创作遇到了不小的困难,看着他那副抓耳挠腮的样子。梁栩珩像两人刚见面不久时那样打趣道:“大作家,要是以后真出名了能不能把我俩的故事给写出来啊!”
认识梁栩珩这么久,这还是他第一次跟自己要些什么。安望川当即便答应了下来,并且文思泉涌地写了个开头给梁栩珩看。
梁栩珩看后皱了皱眉,指着两人第一次见面时的描写道:“你这写的也太土了吧!根本就没有凸显出我的帅气,快加上这一句‘那少年可谓是剑眉星目,气宇轩昂,风度翩翩,不需要任何怀疑这是安望川这辈子见过最帅的人。’”
安望川凑过去看了一眼,二话不说就把纸给拿过去。
梁栩珩原本都已经准备好挨骂了,没想到却先等来了安望川改好的稿子。一时之间两人都没有说话,他们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们都想再和对方说些什么,可又感觉即使什么都不需要说双方也都早已心知肚明。
在火车站分别那天,梁栩珩用身上为数不多的钱给安望川买了几个馒头路上吃。
“这次可别再饿肚子了。”梁栩珩把那一袋子白花花的馒头递给安望川,安望川又分出一半给了梁栩珩。
梁栩珩乖乖收下,没在推脱。
不远处,征兵的已经在点人数了。梁栩珩刚想过去便被安望川给拉住了衣角,他疑惑的回头看了一眼安望川。
安望川红着眼眶和他说着保重的话,临别前又让梁栩珩帮他想一个笔名。
“要不,就叫望川安吧!”梁栩珩思考了一会认真的说,“希望安望川可以平安!这是个顶好的名字。”
“好!好,就叫望川安。”
两年后,华国军队彻底击退了入侵了外敌,一切都又开始了百废待兴。
安望川在这两年期间成功回到乡里带着村民们不断南迁躲避战争,又在战争结束后带着他们重回故土,成了点地远近闻名的父母官。在他的带领下,贫穷落后的家乡发展起来了,家家住上了二层小楼,孩子们也都能有学上。
他当初学生时代便开始写的画本《绝对正义的法典》出版,成了不少孩童的童年读物。多年后有不少行业翘楚在接受采访时表示,是童年时看过的一本画本让他们决心走上现在的道路。而那本书正是安望川所写的《绝对正义的法典》,它的影响力也远比人们所知的要大的多、深远的多。
在整理藏着家乡的旧物时,我偶然发现当年和梁栩珩分别前那晚写下的有关我俩的故事的开头。努力回忆一番之后,有了此书。
我曾登报找过梁栩珩,后在京城得以再见上一面。他还是如年少那般意气风发,那断腿和残眼更是彰显着他的英勇。
“你见到你外公描述的灰蝶了吗?”
“看了见,那是战火后人们给战亡士兵烧纸钱时风卷起了残灰。极其壮观又何其悲凉,但绝不是躲在那山林中就能看见的景象。”
“你和父亲后面有再见面吗?”
“有,他战争结束之后一能买到票就回来了。”
“那就好,话说你爸到底叫什么名字来着?”
“梁砚。”
“梁砚?就是那个穷苦出身后面创业成功在战争时期散尽家财给国内送物资的著名爱国企业家吗?”
“对,就是他。”
“那汪顺呢?他最近过得怎么样?还好吗?”
“他,他在战争的第一年就牺牲了,为了掩护村民撤退。”
……
两人并肩走出了路边的粥铺,朝不远处的纪念碑广场走去。
抗战胜利纪念碑广场上,几个年轻人在广场上给路人发放馒头。他们会把馒头递给每一个从他们面前路过的人,嘴里还说着:“给你们的奶奶、妈妈、妻子、妹妹,带点馒头回去吧!”不少人停下脚步拿出手机拍了几段短视频后又匆匆离开,而不远处的网红店门前却大排长龙。
安望川看了一眼,用手肘碰了一下梁栩珩:“那家店是卖什么的?很好吃吗?怎么这么多人排队?”
梁栩珩摇了摇头“不知道,我前几天经过时那家店门前还空无一人。”
“你说刚刚发馒头那里,为什么说的都是给家里的女性带点馒头呢?”安望川好奇的问。
梁栩珩如年少了一样思考了一番后给出答案,“或许是因为家里的男性都上战场了吧!”
“可事实明明不是这样的,不是吗?战场上也有很多为国捐躯的女人。”安望川也如年少时那样依旧按照自己的认知反驳着梁栩珩的话,只不过这次他的对的。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长,依旧是那少年时并肩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