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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慧儿 张莱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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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莱特地挑了几天天气不太好的日子,收了摊,回老家把慧儿接来了京城。
小姑娘被养的很好,看起来白白胖胖的很有福气。只不过不能跑动,一运动便会喘不上气、心口疼。
她小的时候,张莱带她去乡里的卫生所看过。医生只看得出是心脏方面的问题,不过他表示他这里治不了,要去大城市。
刚来京城的第一天,张莱便把她带去了医院。
医生刚拿起听诊器听了几下便火急火燎地催促张莱去办理住院,说是要马上手术,一下子都耽误不得。
听闻此言,张莱瞬间失了神慌张起来。
但她还是想听医生的先去办理住院,缴费时得知要在医院住上好几天。但东西都还没有来得及收拾,张莱又不放心慧儿一个人在医院。所以决定先带着慧儿回去收拾东西,晚点再来办理住院。
回去的路上,张莱怕慧儿累着特地叫了人力车。这还是张莱来京城的三年里第一次坐人力车,两元不算多,但要买十碗粥才能赚回来。清爽的风吹在脸上,慧儿兴奋的声音在耳畔响起,这一切都让张莱觉得这钱花的很值。
“妈妈,我想吃糖葫芦。”慧儿刚刚看到有卖糖葫芦的小贩,吵着说想吃。
但张莱此刻内心里满是慧儿要住院的消息,她摸了摸慧儿的头,哄道:“慧儿乖,等我们做完手术再吃,到时候妈妈在粥铺门口再支个卖糖葫芦的摊子。我们慧儿想吃多少就吃多少,好不好啊?”
慧儿听到自己会拥有一整个糖葫芦摊子之后兴奋的点了点头。
两人刚下车便看见了等候多时的安望川和梁栩珩。
好巧不巧地是两人刚巧在分一串糖葫芦,更巧地是慧儿下车时梁栩珩正好把最后一颗山楂送入嘴中。
不过慧儿看到这一幕后并没有哭闹,反而高兴的对梁栩珩说:“哥哥你也喜欢吃糖葫芦吗?我妈妈说她以后要在粥铺门口再支一个卖糖葫芦的摊子,到时候你可以来买!我给你便宜一点。”
小机灵鬼在帮自家摊子拉客呢!
三人听闻后顿时笑作一团,慧儿见他们高兴也咯咯的笑了起来。
梁栩珩在听说了慧儿的情况后,建议张莱再多去几家医院,听听别的医生的建议。
要是放在平时张莱肯定会觉得小孩子的话不可信,可这事事关慧儿,此刻张莱只觉得城里人怎么说肯定是有道理的。
她又带慧儿去了几家医院,可这次那些医生一听到之前那个让慧儿做手术的医生是业内著名的陈顶医生。连检查都没做就直接让慧儿住院准备手术,而且把慧儿的情况说的越来越严重,仿佛只要不做手术慧儿下一刻便会死一样。
张莱权衡之后还是带着慧儿回到最开始的那家医院办理了住院。住院期间安望川和梁栩珩来看过几次慧儿,梁栩珩在听说慧儿想吃糖葫芦之后还特地买了好几种不同款式的给慧儿带去。可惜手术前要禁食,梁栩珩给她带的糖葫芦最后都进了安望川的肚子里。
期间,张莱偷偷把梁栩珩拉到外面说了后续看病的事,梁栩珩听后皱了皱眉不过也没说什么,毕竟这些事他也不是很懂。
手术前一晚,慧儿问张莱:“妈妈,我以后可以和你和爸爸住在一起吗?我好想你啊!”
“当然!”张莱亲了亲慧儿的额头承诺道:“等我们慧儿做完手术,我们就回去和爸爸住。这次手术完之后,妈妈还剩下了一些钱。到时候妈妈把这边的铺子退掉,回村里开一家带铺子卖粥和糖葫芦供我们慧儿上学。”
“我也可以去学校吗?”慧儿用她那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张莱问道。
“当然了,就像安哥哥和梁哥哥一样。”张莱轻拍着慧儿的背哄着慧儿入睡。
华历腊月廿五上午十点,张莱一个人失魂落魄的走出了医院,踉踉跄跄的走向粥铺。这段路明明不是很长,她上次和慧儿一起走的时候明明很短的。
为什么?为什么现在走了这么久都没有到?想到这张莱再也忍不住掩面痛哭起来。
最先发现这情况的是汪顺,那天汪顺如往常一样在街上闲逛。离得老远便看到有人围在一个女人身边安慰着什么,汪顺这个人平生就爱凑点热闹。想都没想的就凑了上去,但看清那个女人的脸后他愣了一瞬。
不好,这是和安望川关系很好的粥铺老板。几乎只犹豫了一秒,汪顺便拔腿朝学校宿舍跑去。他记得安望川今天在宿舍。
刚到校门口,汪顺便看见了安望川,他想也没想的就拉着人朝张莱那跑。
原本还在和安望川说话的梁栩珩一回头就发现人不见了,只能拿着他和安望川的行李追了上去。
终于,在梁栩珩彻底喘不上气之前,汪顺停了下来。
梁栩珩正气愤地想上前质问汪顺,一扭头便看到了掩面痛哭的张莱。
“张姨,你怎么了?是出什么事了吗?慧儿呢?”安望川无意间的几句关心让张莱哭的更伤心。
她听到了安望川的声音,断断续续地说道:“慧儿她,她手术失败死了!”
“怎么会这样!那医生不是说有百分之九十的概率能治好吗?”梁栩珩听到慧儿死了后有些不敢置信的问道。
可张莱只是一个劲的摇着头,不再开口多说半句话。
她过了良久才从悲伤中稍微缓过劲来,让过年回乡的同乡给婆婆带个话,告诉他们这一消息。
慧儿的尸体还在医院的停尸间里放着,张莱想把慧儿带回村里葬进祖坟。但按照习俗慧儿还是小孩,夭折的孩子是没资格进祖坟的。
但张莱还是用剩下的钱买了块好布,昼夜不停地给慧儿赶了件新衣。
她找了个京城有名的做法事的大师,带着他去接医院接慧儿。给慧儿做个法事,她想让慧儿下辈子能投胎去个好人家。
那做法事的师傅知道慧儿的死因,所以在张莱给慧儿换衣服时特意多关注了一眼。可就是这一眼竟看出来天大的问题。
慧儿的身上有多处手术刀造成的刀口,而且缝合十分粗糙。那大师摸了摸慧儿的胸腔竟惊讶的发现慧儿的身体内有多个器官明显缺失,不过他也只是经验之谈,不敢妄下断言。
只是委婉的提醒了张莱几句,慧儿的死因存疑。
梁栩珩在得知这件事后显得尤为激动,当下便要回去找梁父让他帮忙想办法。梁父在得知这件事后也是气愤不已,利用人脉联系到了一位愿意帮忙给慧儿做尸检的朋友。
但张莱却在得知做尸检要将慧儿的遗体再剖开时陷入了纠结之中,她不想慧儿死了之后还要遭罪。
“砰。”粥铺的门被一把推开,一位白发苍苍有些跛脚的老妇人走了进来。那是张莱的婆婆,那老妇人身形佝偻,眼睛似乎也看得不太清。就连走到张莱面前这短短的几步路都撞到了三次桌子,据张莱说她这位婆婆不识字,这辈子出过最远的门就是从隔壁村嫁到了现在的村里。
“妈,你怎么来了!”张莱连日的坚强都在看见婆婆时烟消云散,她一把扑进那老妇人的怀中哭了起来。
老妇人用她那布满老茧的手轻抚着张莱的头发,并没有质问张莱为什么好好的孙女刚来几天京城后就没了。反而是在得知可以通过解剖找出慧儿死因时,劝说张莱做尸检。
“阿莱,人死不能复生。但我们要让慧儿死的明明白白啊!”老妇人嘶哑的声音触动着在场的所有人。
短短七个小时,慧儿的尸检结果便出来了。
可他们养大慧儿,却用了整整七年。
但实际上,只用了七秒。那朋友便一眼看出了慧儿全身的多器官缺失和身上多处明显与手术无关的粗糙的手术缝合痕迹。
死亡原因也正如那个大师所说的那样,真的是多器官缺失。慧儿的心脏,肝脏,肺部等器官都有不同程度的缺失。
更重要的是,慧儿虽然心脏有问题,但只要这辈子不剧烈运动,即使不做手术也能安全长大。
那短短的一行字,安望川念了好久好久。期间张莱崩溃了好几次,最后还是扶着墙听完的。
她悔,为什么要亲手将女儿推向深渊;她恨,为什么那个无良医生要这么对她的慧儿。
张莱发疯似的朝陈顶的诊室跑去,好几个人想去拉都没拉住。一时之间还真让张莱闯进了陈顶的诊室,她对着周围目光所及之处的所有人大喊:“陈顶,你就是个无良医生。我女儿明明不需要在手术,你为什么非要让她做!你为什么要害死我是女儿!”
张莱的婆婆也紧随其后坐在地上撒泼“我可怜的孙女啊!死的时候那心肝脾肺就没一个好的哟!全让那无良医生给取了去!你们可千万不要让这无良医生给你们手术啊!要不然死了都没具全尸!”
陈顶腾得一下站了起来,高声喊着保安。
最终这件事以张莱她们被赶出医院而告一段落。
后来梁栩珩又提出要去报巡捕,不过巡捕那边说,手术死人是正常现象,而且张莱是签了术前同意书的,所以他们也没办法。
张莱的精神状况变得越来越糟糕,逢人便说起慧儿的事。她去医院门口闹过,可医院像是司空见惯一样从头到尾根本没有任何人出面解决。
这期间梁栩珩曾试着联系过报社,希望他们能刊登这一事件,为此他甚至愿意给上一些报酬。可京城里那几家主流的大报社都拒绝了梁栩珩的请求,理由竟然是他们要把最大的那块版面留给租界里的第一家洋人餐厅开业。
那只在报纸中留出一个小板块刊登这件事呢?不需要很大的位置,只要把事情讲清楚就行。梁栩珩曾和他们讨价还价过。
当然不行,那上头可是非常重视洋人餐厅开业这件事。他们可特地嘱咐过这期间不能让任何负面消息影响这件事。其中一家好心的报社主编非常同情慧儿的遭遇,悄悄给梁栩珩解释过原因。
最终只有几家小报社看在钱和梁父的份上同意了梁栩珩的请求。
报道篇幅虽小,但还是引起了百姓的关注,但也只是引起了百姓的关注。
受害者越是歇斯底里,那些始作俑者越是沉默,甚至还可能在哪不知道的角落里嘲讽着受害者的无能。
张莱的婆婆离开时把瘫痪的儿子托付给同村的亲戚照看几天。虽然亲戚人很好,但她确实离开太久了,她该回去了。而且慧儿的尸体也不能一直放在太平间里,终是要入土为安的。
张莱在得知婆婆要回去后,决定带着慧儿和婆婆一起回去。
“你还回来吗?”临别前安望川问。
“不回了!慧儿之前说想要和爸爸妈妈住在一起,我不想再离开她了。”张莱轻抚着慧儿冰凉的遗体说道。
她们决定按照家乡的习俗让慧儿土葬,在得知这一消息后上次帮慧儿做尸检的医生特地连夜加班给慧儿的尸体做了防腐,以至于能让她们把慧儿的尸体完整的带回家乡。
梁栩珩临别前悄悄在慧儿的衣服里塞了一沓钱,里面还有慧儿之前住院时画的画。那画上画着的是一家门口挂着糖葫芦的粥铺,只要细看就会发现铺中忙碌的小人竟有几分像张莱。他笃定张莱一定会发现这些钱,因为慧儿当时身上穿的并不是那件张莱连夜给她缝的新衣服。
看着那跛脚的老太背着孙女的尸体搀扶着崩溃的儿媳妇颤颤巍巍地走向火车站准备回去照顾那瘫痪在床的儿子,安望川第一次这么切实的感受到了生命的韧性。
为什么人活着会这么苦,这么难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