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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帝师(79) 但战争上的 ...
许久未说话的0529忽然开口:“老大,怎么会这么巧?”
怎么会这么巧?粮队到达的这天,人刚好撑不住?
粮队入城,一切有周远安与易州知州安排,韩慈终于能歇一歇。
他慢慢朝府衙走去,低声回答:“人生无常。”
0529听了,只觉得荒谬。
一句无常,就能抹杀掉一条生命的消亡吗?
它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情感模块疯狂运行,试图解析生成的情绪。
韩慈清楚如果不解释,系统的情感模块会一直运行下去,紧接着道:“从情感上说,生命的死亡令人惋惜。但从物质上说,死亡本身是随机的。”
街道路口落灰的粥棚再次开张,红彤彤的灶火把锅烧得滚烫,水咕嘟咕嘟滚起来,白米倒进去,搅几圈,浓郁的香气便顺着风往街上飘。
整条街的人都被勾了出来。扶着墙、拄着棍,一步一步往粥棚挪。
有些走不动的,就把自家窗户、门板全打开,探出头贪婪地吸着米香,仿佛光是闻着,空空如也的肚子就填满大半。
“这些活下来的人,他们并不是一直活着。也许下一秒,天上降下一颗陨石,所有人都会死。”
他的语气带着一如既往的平静。
0529下意识反驳:“但这不应该……”
“没什么不应该。要想死亡不随机,只有被写进故事。”
可执行局做的,却是帮助世界泡挣脱既定的命运,面对充满随机性的未来。
韩慈的话给了0529的逻辑模块一个出口。它顺着推演下去,得出结论,情感模块终于停止了空转。
巨大的荒谬感仍旧停留在“脑子”里,它终于明白这情感的来源。
作为系统,自己一切思考反应都“有迹可循”,但生物生存的世界却没有一个明晰的规则。
它希望世界泡里的“人”摆脱剧情成为人,又困惑于这毫无章法的生存本身。
几声压抑的哽咽,断断续续地从巷子深处传来。
0529沉默片刻,无奈叹息。
错过了就是错过了,没有什么办法。
”……这样的话,不变成人是不是更好?“它喃喃自语。
韩慈没有回答。
系统这类存在与人、或者说生物有本质区别,他给不出答案。
城内百姓欢欣鼓舞,知州府内却愁云惨淡。何铨受了重伤,昏迷前将蛮族不日总攻的消息告知众人。
韩慈刚跨进院门,几人听见脚步声,立马抬起头,视线不约而同落到堂屋门口处。
“韩大人。”几人纷纷弯腰行礼。
韩慈回礼,走到首位坐下,先看向易州知州:“百姓太久未进食,不宜即刻见荤腥,注意派人巡查粥棚,以免有人好心办坏事。”
易州知州连连点头。
别的地方都是知州掌兵,但他清楚周远安担任易州通判是为何事,因此从善如流地把军务都交给对方。
这些日子,他专心在城中维持百姓安定,还好没有出差错。
说完,韩慈又看向周远安:“厢军伤亡如何?”
“重伤两百五十二人,死亡一百七十人。”周远安脸色晦暗难看,“还有三百一十九人不得不暂时卧床养伤。”
他来之前特意去伤兵营里转了一圈,亲自数过。
伤亡人数快占到总人数一半,自己作为指挥,需要负起很大一部分责任。
然而自己去看望伤员时,却没听到半句怨言。
周远安不知该说些什么,垂下头盯着官袍上的暗纹。右手食指在挥舞令旗时磨破了皮,他一点点扣着伤口边缘,密密麻麻的刺痛感扎着他的心。
孟含章在韩慈点到前两人时,就开始坐立不安。
运粮的任务,自己算是完成了,可姿态实在不好看。粮队受惊,自己没来得及安抚,导致不少粮食洒在地上,白白浪费。
还有百姓、厢军,也有几个遭了敌人的毒手。
他的眉心下意识抽动两下,反应过来自己居然在害怕韩慈的问责,脸色微黑。
不过到底理亏,他轻轻吸了一口气,准备应付对方的质疑。
谁知韩慈的视线掠过他,落在沈固身上:“静塞军休息得如何?如果明天或后天敌军攻城,是否能抵挡一二?”
敌军主帅既已下令,势必到了不能继续往下拖的地步。
就算敌人南面军将军死亡,需要等新将军到来,可军令不收回,这仗迟早要打。
算算时间,新将军恐怕已经到了,顶多再延缓一两天。
这一两天,仅够他们喘口气。
沈固也明白这些,微微侧头,避开他的视线,声音低哑干涩:“如今能上战场的人,约莫一千出头。”
一千多人,敌军可是有八万余人,就算其中有近半是后勤,那也有四万,能顶什么用?
沈固一声苦笑,听得朱机宜心头一揪。
他一路提心吊胆,怕敌人发现不了自己,又怕敌人来得太多,自己命丧半途。以为到了易州一切都会好起来,谁知情况竟比自己想的还要恶劣许多。
怪不得韩大人要来回跑……若没他从中斡旋,易州城恐怕早就坚持不住了。
他的手指不停在衣服上扣着,几乎要扣出个洞,忍不住出声:“韩大人,莫州军两千三百余人,皆能出战。”
莫州军两千多人,易州军有一千多,加上静塞军,勉勉强强凑够六千出头。
对了,加上何铨手下尚有战力的一千多广信军,一共也有个七千余人。
周远安估算了一下我方兵力,扯了扯嘴角。
自己还没对比双方战力。
他环视一圈,其他人脸上也是如出一辙的凄风苦雨,突然很想叹气。
费了如此大力气,难不成还是抵不住?
他没有天真到期盼韩慈能想到办法。
这么大个易州城在这,这么多百姓在这,就是个活靶子。
再多计谋,搬不走这面靶子都是空话。
韩慈的右手搭在桌上,指尖轻轻敲打着桌面,“哒哒”的声响无端吵得人心烦。
孟含章很想站起来问他有没有法子,没有就放自己回去休息,能过两天好日子是两天,却见对方慢慢抬起头。
“眼下情景,某不多说了。”
韩慈端起手旁茶碗抿了一口。
“某只说一件事。”他抬起漆黑如墨的眼眸,从左到右,一一扫视过所有人的脸,轻声道,“从接下陛下旨意开始,某就预料到我军无法在战场上取得胜利。”
话音未落,堂屋陷入一片死寂。
什么叫无法取得胜利?意思是他们这一个月的努力,全部是无用功?
朱机宜缓慢地眨了一下眼,好像有灰落进去,又痒又涩,一滴泪顺着眼角滑落。
沈固则紧紧绷着脸,表情空茫,仿佛听不懂他的话。
周远安的视线钉在韩慈平静的脸上,瞳孔猛一收缩,手指收紧。
韩仁甫疯了?!就算一早有预料,为什么偏偏在临大战之前坦白?
而孟含章猛地从椅子上站起身,手指着韩慈,浑身止不住颤抖:“赢不了……赢不了……那你叫我过来做什么?!”
还不如留在翰林院当他的翰林学士!他气得胸膛剧烈起伏。
现在好了,不仅没法用易州之功升迁,还可能把命给丢了!
他的嘴唇哆嗦两下,发出一声变调的嘶吼:“韩仁甫!你找死干嘛要拉上我!”
“孟大人!”朱机宜登时就站起身,拦在他身前,“慎言!”
韩大人要是真像孟含章说的那样“找死”,根本犯不着调莫州军、安排粮队入城,甚至孤身潜入敌营。
他要是真的没想赢,大可以按部就班押运粮食,然后眼睁睁看着易州城破。
可越是这么想,他就越能清晰意识到——韩大人恐怕也万策尽了。
朱机宜微微侧过头,看向庭院。
今晚的月色极好,照的整个院子清澈透亮,院角桂树的影子落在地上,微微摇曳,仿佛倒映在水中。
此景真的很适合写一首词,可他却再没有当初在白马津的闲情雅致。
“……韩大人。”他有心指责对方把话说得太明白,话到嘴边化成了一声叹息。
韩慈将所有人的反应收入眼底,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神态自若:“但战争上的赢,与战略上的赢,是两码事。”
没头没尾的话,让人摸不着头脑。
只有沈固怔愣片刻后,慢慢垂下眼,右手摩挲着下巴,一盏茶后才抬起头。
“韩大人的意思,我懂了。”他微微颔首,眉心依然紧缩,“可大人如何能断定敌军撑不住?”
对方想说的话不难想到。
他们被拖在易州城,敌人何尝没被拖在易州城?他们是打不过,却不代表拖不过。
“我与周通判以前也商讨过拖到敌军撤军。但我们被困在城里,补给困难。敌军在城外,补给方便,此消彼长,很难坚持。”
即使现在粮队入城,也没有在根本上改变眼下局面。
周远安也跟着点头:“没错。若大人想依凭易州城地势继续守城,不过是延续易州之困。”
他在心里又加了一句——这还没计算敌我双方士兵状态。
韩慈不置可否,转头看向朱机宜:“今天是几月几日?”
话题猛然转折,他先是一愣,随后才答:“六月初五。”
与日期有何关系?众人面面相觑。
“蛮族以放牧为生。六月正是牲畜赶场的时节,要将牛羊从春牧场赶到夏牧场,需要不少劳力。”
他慢悠悠地回答,语气不急不缓。
“就算蛮族能打下易州城,也只是一座枯竭的城池,如何供养庞大的人口?”
韩慈没有解释如果蛮族以易州城为据点,攻占整个易州的可能。
但沈固与周远安想到了原因——来不及。
蛮族在易州城拖得太久,即使攻下易州城,向其他地方发兵又要一段时间。再加上安顿当地百姓、运输物资等等。也就是说,整个夏秋季都将荒废在打仗这一件事上。
杯中茶已经见底,韩慈起身去端茶壶,又添了一句:“赢下战争,却要过一个苦冬。无论哪边的百姓,都接受不了。”
堂屋内又安静下来,门外不知何时响起了蝉鸣,嗡嗡吵个不停。
沈固等人皆哑然。多浅显的道理,他们竟然没想到。
“当然,敌军可以不顾自家老小生死。但他们能断我军补给,我军也能断他们的。”
孟含章与朱机宜同时一抖,赫然看向韩慈。
圣上特点了四十名精兵随行,保护韩大人。韩大人却将他们调走,让他们拿着自己的手令去集结军队。
算算时间,也有半月余。
这些军队在粮队入城时没有前来护送,牵扯敌军注意。
那么,他们在哪里呢?
两人对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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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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