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帝师（77） 孟含章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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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含章靠在一块大石旁喘气，大腿内侧磨得火辣辣地疼。
他惜命，按照韩慈的嘱咐白天休息，夜晚赶路。休息时远远看见蛮族的巡逻队从山坡下走过，吓得他原本入夜就出发，硬生生等到夜深人静。
这下又拖慢了脚程。
他不知就在自己小心翼翼动身的夜晚，韩慈夜袭了敌营。敌军阵脚大乱，根本没人管巡逻队，他就算放心大胆地走官道也不会出事，仍旧在山坡凹面休整，等候夜幕降临。
就这么磨蹭着，朱机宜都能看见易州城的轮廓，他还离了一截距离。
天蒙蒙亮，孟含章命粮队停下休息，自己摊开舆图，对着路线皱紧眉头。
再下一面坡，走一个半时辰，就到了最危险的地方——易州城南的平原。
这一小片平原被易水和它的支流切成几块，四周没有遮挡的地方，粮队踏上去就成了活靶子。
想着，他丢开舆图，手上整理起袖口的褶皱。
韩慈带兵去扰乱敌人，目前来看似乎卓有成效，至少自己这两天走得顺顺利利，没一点儿阻碍。
可是……孟含章重重吐了口气，眉头拧成一个死结。
先前顺利，也许只是运气好。剩下这段路，几乎是完全暴露在敌人的视野里。韩慈与何铨不过两千余人，就算再厉害，如何能抵得过敌军几千兵马？
那不是让自己拿命去赌？
孟含章心中烦躁，手快把袖口给扯变形，仍在不停捋顺褶皱，仿佛能把眼前的困难一起捋平了。
他不想走，不想死。
他在翰林院是说得上话的人，如果没有宁党压着，早就升进中书省了。
他还有前途。
身后的小吏忽然用手肘顶了顶孟含章，吓得他脊背绷紧，猛一甩头看去。
对方紧闭双眼，又换了个姿势，靠在藏身的石头上睡得正熟，眼底青黑浓郁得没法当作看不见。
孟含章下意识攥紧刚捋平整的袖口。
不行……自己不能逃，自己背后有这么多人看着，就算死也不能逃。
他缓缓低下头，注视自己那双翰林院养出来的手，上面不知什么时候磨出了血泡。
如果停在这里，易州城就真完了。而他孟含章就算活着回去，翰林院也再没他的位置。
手指慢慢张开，他再次顺平袖口的褶皱。
死了的确什么都没有了，可苟且偷生地活也不见得比死好过。
又一次下定决心，他草草折起舆图，合上双眼。
今晚，就今晚，不能再拖了。就算会被敌人发现，也要一鼓作气冲过去。
孟含章强迫自己睡去。同一刻，易州城南的河道上，水雾被微风吹散，茂密的芦苇丛随着水波轻轻摇晃。
朱机宜握紧袖中弩箭，看向岸旁突然出现的敌军。
“果然在走水路运粮！”乌八猛地直起身，牵动了左肩的伤，疼得龇牙咧嘴，但眼睛死死钉在那几艘船上，指挥自己下属冲过去。
马蹄踏碎浅滩芦苇，箭矢嗖嗖掠过水面，钉在船舷上，射穿船帆。船工吓得手软，船头开始偏转。
朱机宜赶紧命令船工往对岸划，可马比船快，骑兵沿岸追着跑，箭始终没停。
眼见船队被自己逼得没法还手，乌八脸上慢慢扯开一个张狂的笑。
“加把劲！”他亲自抢过一面弓，不顾自己左肩还有伤，拉开弓弦。
嗖的一声，旗杆被射断。站在下面的朱机宜吓得面色苍白，右手紧紧握住剩下一截的杆子，死死踩在摇晃的甲板上，一步也不退。
不仅他不退，粮船似乎也在朝岸边靠近。
乌八渐渐眯起眼睛，察觉到不对劲。
刚要喊撤退，只见河心那几艘船忽然停了。舱板猛地掀开，密密麻麻的人头钻出来，手里端着弩。
朱机宜看向岸边的敌军，扯着嗓子大喊：“放！”
箭矢如雨般泼过来，距离太近，骑兵连躲的余地都没有。乌八身侧一个亲兵应声栽倒，血溅在芦苇上，连哀嚎声都没来得及叫出口。
"撤！"乌八嘶吼，刀背猛抽马臀，催马向营地狂奔。
可其他人在浅滩，蹄子陷在泥里，拔得慢。眼见船头已经调转，直直朝岸边撞来，船底擦着沙土停下，舱里的人跳下水，端着长枪冲上来。
同一刻，南面大营辕门外，一骑快马疾驰而至。马上的将领身披重甲，脸色阴沉。
他刚翻身下马，右脸带疤的千夫长就迎上来，语气焦急：“将军，乌八天没亮就带人走了，说去截粮船。”
查刺眼神一凛，本就阴沉的面色看起来更吓人，刺得千夫长后背一凉，连忙低下头。
详稳竟然把这位派了过来。他吞了吞口水。
查刺是最先归顺黄王的部落首领，是王座下最忠心的臣子。王派他来只是当监军，不参与战斗，没想到赤那居然说动了他。
想到这，他不禁为私自带兵离开的乌八叹气。
要换做其他人，或许还能容忍，偏偏是查刺。违反王设下的军法，即使乌八真的俘虏了大昭粮队，也绝对不能将功补过。
“去哪了？”查刺的声音不如草原上的其他人浑厚，听起来有点尖。可他长得却如平常的草原人一样雄壮，不和谐的搭配直叫人起鸡皮疙瘩。
千夫长赶紧给他指了个方向：“走了有近两个时辰。”
查刺眯起眼睛望向他手指的方向，定定看了一会儿，回过头：“整兵，出战。”
千夫长猛然怔愣在原地。昨天才打过，今天又打？
“要是乌八找到粮队，就打粮队。找不到……呵呵。”
尖细的声音让千夫长重重打了个寒战。
以乌八的性子，必不会服查刺，老老实实跟着回营。那打得是谁就显而易见了。
可千夫长不敢违抗，又或者他也懒得违抗。他跟乌八本就不对付，对方倒霉就倒霉呗。
很快，六个百夫长带着自己麾下的士兵来到查刺面前。
正当他们准备出发，一名斥候狂奔而来，从马鞍上滚下来：“报！侧后方官道，发现大昭粮队！”
千夫长登时僵在原地，下意识看向查刺。只见对方沉吟片刻，忽然转头盯着自己。
千夫长心中冒出不好的预感。
“你带两千人去官道，我去捉拿乌八。”查刺当机立断。
我？千夫长脸颊上的伤口一抽一抽地疼。
昨天才打过一场仗，正是需要休息的时候，他不想拖着受伤疲惫的身子再上战场。
可一对上查刺冰冷的眼眸，顿时就低下头：“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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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铨的探子找到粮队时，孟含章才刚睡下没多久。
一看见不远处身上穿着大昭军服的队伍，探子喜不自胜，竟没察觉身后跟了个尾巴。
蛮族斥候一看大昭粮队靠得这么近，居然没一人发现，赶紧回去报信。探子则三步并两步冲到放哨的人面前。
“别动手！”探子亮出自己的腰牌，“我是何都统麾下的！”
哨兵接过牌子验了真假，立马跑到孟含章身边叫醒对方。
得知韩慈离开的这几天又干了几件大事，孟含章愣愣地坐在原地，半天没反应过来。
探子赶紧挥手晃醒他：“大人，这是难得的好机会，快上路吧。”
很快，蜿蜒的粮队动了起来。这一次，不用时刻担心身前背后可能有敌人出现，粮队终于可以甩开膀子快步向前走。
探子在前面引路，孟含章累得气喘吁吁，汗水止不住从额头滑落，濡湿了里衣。
他已经好几天没换衣服、也没沐浴，浑身上下隐隐泛着一股汗味儿。
要是在翰林院，他必然忍不了这个味道。可出来走了这么一遭，他已经无心理会这些细枝末节上的东西，一心只想快点把粮队送到。
两个时辰过去，翻过山坡，还没下到底，远远就听见闷雷般的马蹄声与金属碰撞的脆响。孟含章下意识一拉缰绳。
马蹄高高扬起，差点把他摔下去。
探子面色有些难看，嘴里却道：“没事，这是敌军撞进了何都统的陷阱里，孟大人咱们快走。”
千夫长没想到昨日与静塞军交手如此激烈，后方藏着的这些大昭兵居然不出来支援！
他再一次痛骂起乌八和死去的磨古斯。
要不是这两人托大，以为把守住了易州城，后方的军队不足为惧，削减巡逻次数改让他们去画什么劳什子地形图，他们至于没发现大昭军队的动向吗？！
可是已经没有后悔的机会。
何铨等候已久，一天时间足以让他把这个进入平原的隘口地形摸清楚，布下不少陷阱。铁蒺藜、绊马索，在草地灌木的掩映下，冷不丁就绊倒一个骑兵。
等敌人的马腿拔不出来，步兵在箭矢的掩护下，冲上去与蛮子进行真刀真枪的拼杀。
千夫长在后方指挥，远远看见大昭军队后面出现一支队伍。
很长，走得不算快，像一条缓慢爬行的蛇。
粮队！
千夫长来不及思考这是不是真的，扯过身旁士兵让他赶紧去找查刺。
易州城墙上，韩慈举起望远镜，镜片里终于捕捉到那道熟悉的粮车轮廓正缓缓从隘口探出头。
孟含章走了近三天，终于赶到。
他的手指在城堞上轻叩两下，声音沉稳：“开城门，厢军出城迎接。”
作者有话说
第77章 帝师（77）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