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帝师（76） 若真到了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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箭矢如雨般落下，隔了条河没中多少，但掩护着韩慈精准的狙杀。
蛮族士兵一个接一个倒下，谁也不敢赌下支箭会不会洞穿自己的身体。
这支军队本来就是强行捏合起来的，若磨古斯还活着，至少还有人指挥得动。可他已经死了，留下的乌八根本无法服众。
意识到再打下去也占不了多少便宜，一些小头领干脆擅自带兵撤退回营。
此时静塞军已经折损了将近四分一的士兵，即使如此，阵型依然保持得完整。
周远安远远看着死不退的静塞军，心生拜服。
就连乌八的嫡系都怕了这支不要命的军队，忍不住劝道：“小将军，撤吧！”
乌八的左肩被削掉了一块肉，血从肩头淌下来染红了半条手臂。他“呸”出一口血沫，忽而见一道黑影直冲自己而来，脊背一凉，下意识拉马想跑，却累得抓不动缰绳。
“噗嗤”，箭矢没入左肩，冲击力带得他向后一仰，眼看要从马上栽下去。
“小将军！”身旁的嫡系眼疾手快，一把捞住他，自己硬生生抗下静塞军士兵的一刀。
皮甲被完全劈开，边缘翻卷，血顺着刀口往下淌，他晃了两下，最后无力倒地。
乌八用右手猛砸了一下马鞍，死死瞪着河对岸，牙咬得腮帮子直抖，发出“咯咯”的摩擦声，左手垂在一旁，刀也掉到地上。
一支箭矢飞来，又一名亲兵扑到他面前，挡下了这一箭。
望着亲兵合不上的眼睛，他最终下达命令：“……撤！”
城墙上，沈固不停给韩慈报位置，念得嘴都干了。从望远镜里看见敌军开始撤退，松了一大口气，身子晃了晃。
周远安赶紧扶住沈固，目光不自觉落在韩慈身上。
对方正把神臂弓靠在城垛上，拉弓的右手止不住颤动，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神臂弓很重，拉开弓弦需要很大的力气，他估计即使沈固来，也不一定能做到一箭都不落空。
想着，周远安的喉结上下滚动，赶紧挪开视线。
易州之围，自己要负主责。可这么大一个把柄捏在手上，韩大人一点表示也没有，一直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
如今只能期盼对方看在自己这些日子尽心尽力的份上，高抬贵手。
至于等沈固告老，接手静塞军一事，他更是想都不敢想。
周远安扶着沈固的手抖了一下。
韩大人文武双全，如果有一天，周家与他对上了……
他咽了咽口水，手上力气加重几分，沈固还以为他紧张过头，拍拍他的手背：“周通判，我没事，你放心。”
夺下桥头，静塞军立马回城修整，易州军则出来修建防御工事，架起尖头木桩，撒上铁蒺藜。
周远安忙得脚不沾地，韩慈则与沈固一同去看望受伤的士兵。
营帐里有些昏暗。血腥味和汗味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呕。随军的郎中蹲在一个伤兵旁边，手里攥着半卷干净布条，一层一层缠紧，勒到不再往外渗血为止。
沈固看了一会儿，拿过一旁的布条，按住旁边的士兵，一圈一圈盖住狰狞的伤口。
那士兵已经疼得半晕过去，从鼻子里哼出断断续续的呻吟，侧耳仔细一听，是在喊“娘”。
望着对方，沈固突然说道：“他叫霍持，名是我取的，随他娘姓，我们都叫她霍姑。霍姑被强掳到蛮地生下他。后来，霍姑亲手杀了那个禽兽，抢了一匹马一路跑到我们的堡垒前。”
霍持的伤口从膝盖上方斜着拉到胯骨，刚缠上去的布条很快被染得通红。
郎中见了，只能再绑一层，扯着布条两头用力拉实。
“马跑了三天三夜，他们滴米未进。我不知道，一个十七岁的姑娘是怎么带着一个三岁的孩子活下来。霍姑很了不起。”
韩慈没有说话，静静听着。
“静塞军不招女人，但霍姑不管，跟着我们一起训练、打仗。他也是。”
沈固等郎中包扎完，用布一点点擦干净霍持脸上的灰尘血渍，露出一张青涩的面孔。
“霍持是我看着长大的，霍姑已经没了……我不能……”
沈固深吸一口气，再也说不下去。
他继续给其他受伤的士兵包扎，不时说起他们的名字、经历。韩慈没有接话，只是在一旁帮忙。
等到踏出军营，面对着头顶刺眼的烈阳，沈固沉默许久，低声问道：“韩大人，这场仗，我们算赢了吗？”
他以为韩慈仍然会沉默以对，没想到对方回答：“不算。”
很坦诚，是韩大人一向的性子。
沈固回头，对着日光太久，视野里一片眩晕，他什么也看不清。
“目前暂时取得了局部的优势。”韩慈语气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件平常小事，“但粮队仍未进城。”
他顿了顿，补充一句：“不出两日，敌军将发起总攻。”
沈固听完，眼前忽然一黑，又硬生生稳住了。
他瞪大眼睛，盯着韩慈模糊的轮廓，声音又干又涩：“韩大人，这是预计，还是确切时间？”
无需问消息从何而来，既然韩大人说出口，就一定是真的。
“确切。”
得到肯定的回答，沈固那颗刚刚因守住桥头而松懈下来的心，又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静塞军刚刚经历一场血战，伤亡惨重，此刻士气与体力都已濒临极限。
以静塞军目前的状态，恐怕很难在即将到来的总攻中顶住太久。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只化作一声苦笑：“……好。静塞军，会守住。”
沈固没有期盼粮队进城情况就能好转。
人不是铁打的，就算吃饱了饭，也没办法立刻恢复到最佳状态。况且还要与城中百姓分粮食……
“韩大人，下官只有一个请求。”
他看向韩慈平静的双眼，心中忽然升起一股痛恨。
凭什么他轻飘飘一句话，自己和弟兄们就得去送命？
但很快，这点痛恨就被理智与愧疚扑灭。
韩大人并没有什么都没做，如果不是他，易州城恐怕早就破了。
他嗫嚅了两下，高壮的身躯微微弯曲：“若真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请大人允许下官披甲上阵。”
他沈固早年丧妻、中年丧子。唯一的亲人就是这帮弟兄。
如果他们打没了，自己活着又有什么意思？
韩慈垂下眼，淡淡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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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八是被亲兵架回营的。他的左肩血流不止，随军郎中说要是再晚些回来，一整条手臂都保不住。
刚包扎好伤口，两个千夫长领着几个百夫长闯了进来，为首的人右侧脸颊豁开一个长长的疤，从眉骨一直延伸到下巴，暗红的血肉翻了出来。
“你既然要暂代主将，就该在中军坐镇。现在打了败仗，看你怎么跟详稳交代！”他怒喝一声，因为说话牵扯到右边的伤口，一边说一边疼得直咧嘴，看起来既滑稽又可怖。
郎中是幽州地区被强行征召的中原百姓，勉强能听懂一点蛮语，吓得赶紧退出营帐，连药箱都没拿。
而亲兵直接上前几步挡在几人面前，脸冷硬得像块石头。
半躺在床上的乌八冷哼一声：“要不是你们的兵在后头磨蹭，我们会输？”
另一个千夫长忒了他一句：“我记得我早说过，要是大昭人死守桥头不出来，我们就偷不到他们的屁股，是你自己不听。”
“你！”乌八气得直磨牙，却哑口无言。
的确是他自己太托大，一心想为将军报仇，以为提前安排好战术就没问题。
但让他在这些人面前承认自己错了，绝不可能。
“别说得好像你们出了很大力气，是我的兵杀了最多的大昭人。”说着，他指向挡在自己面前的亲兵。
这些人身上的伤口还在微微渗血，血腥气冲得前来兴师问罪的几人直皱眉。
“要是详稳能顺利打下易州城，也是我功劳最大，你们算什么东西。”
他“呸”了一声，牵扯到胸前伤口，闷闷地咳起来。
“功劳？”为首的千夫长像是听到天大的笑话，牵动脸上的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随即冷冷道，“还没开打先把自己人折进去一半。你觉得详稳知道了，是会赏你功劳，还是拿你祭旗？”
乌八的脑子不怎么样，打仗却是一把好手，手底下那些原本属于磨古斯的嫡系精锐也丝毫不逊色。
但再厉害，轻甲对重甲还是吃亏。这一仗他们冲得最前，死的也最多。
要知道，训练这么一支骑兵不容易。
乌八也清楚自己托大了，依旧梗着脖子瞪着眼：“那又怎么样？”
见他死鸭子嘴硬，右脸受伤的千夫长也懒得理：“你还是想想怎么跟新将军请罪吧。”
磨古斯死亡当天，他们就派人通知主帐，明天新将军也该到了。
拖慢总攻时间，还折损了精锐，乌八势必要挨军法。
几人对视一眼，看出了同样的幸灾乐祸。
一个百夫长大声嘲笑：“嘿！成为第一个领受黄王新立军法的人，你赚大了。”
说完，几人哄笑着离开，帐内骤然安静下来。
挡在他面前的几个亲兵脸色难看至极。
磨古斯是他们部落的首领，乌八是部落第二人。除了这二人，他们谁也不服。
“凭什么？”有人挤出一句。
首领死在大昭的土地上，必须要亲手杀死仇人，才能让首领的灵魂回归长生天。乌八小将军没做错，凭什么要罚？
乌八也很想问“凭什么”。
磨古斯是将军，他死了，理应轮到自己当将军，而不是新来一个不知道哪个部落的人。
赤那昏了头，那个狗屁黄王更是昏了头。
他才不要被军法处置。
乌八猛地站起身，牵动了伤口，眼前一阵发黑。亲兵赶紧扶住他，递上水囊。
他喝完，盯着囊口好一会儿，突然出声：“去告诉能动的弟兄，明天早上营地东门口集合。不许惊动任何人。”
亲兵一愣。
“小将军，你要……”还没问出口，就被打断。
“大昭人这次突然出击，肯定是有粮了，才敢这么放肆。死战不退。之前咱们不是抓了几个大昭的粮船吗？肯定还有别的。”乌八笃定道。
“我可不想看那个新将军的脸色。”他冷哼一声，“还军法？我只认磨古斯将军的法！”
朱机宜站在船头，手扶船舷，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转过这道弯，再拐过一道弯，就能看见易州城了。
他用力吐出一口气，回头看向身后的几艘大船，吃水很深，一看就载满了东西。
真不敢相信这一路上居然没遇到什么蛮兵。
他心中庆幸，却不敢放下悬着的心。
桨声整齐，划破水面。芦苇丛里偶尔有水鸟惊飞，扑棱棱的声响让他脊背一紧。
如果就这么顺利到达易州城……
作者有话说
第76章 帝师（7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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