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帝师（54） 但凭陛下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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垂拱殿的烛火跳了跳，宁安堂踏入时，忽然缩成了一个小点。顾曜坐在最顶端，脸陷在沉重的阴影里，只露出一双黑色眼眸。
像韩慈一般。
宁安堂的眉头下意识往中间一缩，心中升起些许不好的预感。他想起韩慈坐在自己书房里说“是为大昭”时的样子，也是这样的眼睛，平静到没有一丝破绽。
不，不会。宁家已经摘出去了。他捏了捏拳。
白天，林检等人终于从澶州回来——押送着王嵩，便知道大事不妙。
王嵩虽是王家人，自己却见过几面。此人惯会做表面功夫，看似聪明，实则脑子全用在偷奸耍滑上。
王裕仁让他接替前任知州与水匪接触时，自己就给过对方意见，谁知王裕仁认为自己手伸得太长，一点没听。
那时他就担心澶州之事会因王嵩而暴露。现在果然。
但……王嵩犯的是谋杀御史、剿匪不力一罪，顶多再添上疑似与水匪勾结——若真有证据，今日早就曝露出来了。
更何况，韩仁甫早就把与宁家相关的证据全部送到了自己府上。
以对方说一不二的性子，他不会骗自己。
……应该不会。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他自己都没发现，往常自己从不用“应该”二字。
宁安堂悄悄握了握拳，指尖冰凉，连说话声都比往日弱了几分：“参见陛下。”
他弯腰行礼，起身时余光扫过小印子，对方手上捧着一个眼熟的木盒，像被人从背后浇了一桶冰水，浑身血液顿时凝固。
身体比意识先发现不对。
——这个盒子，自己见过类似的……那夜韩仁甫来宁府送礼，用的正是一个胡桃木盒，装了澶州水匪的匕首。
初夏的夜晚，本应感到些许燥热，宁安堂却打了个寒战。
耳边响起韩慈说过的话——“某代替贤弟们谢过相公”。那时自己还沾沾自喜，以为抓住了对方的把柄。
现在想来，韩仁甫送来的匕首，或许从头到尾都是饵。
他的呼吸忽然乱了，脸色变得格外惨白。
……韩仁甫，真的把所有证据都给自己了吗？
宁安堂赫然瞪大双眼，松弛的面皮用力向下一拉，本就略高的颧骨更加凸出，看上去像蒙了层皮的骷髅。
自己难不成被韩仁甫骗了？！他难道并没有把所有的证据给自己？！
不、不会。韩仁甫一心为国，不愿与自己起冲突，所以不会让陛下治自己的罪……
顾曜没给他太多发愣的时间，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舅舅请坐。”语气不咸不淡，听不出喜怒。
宁安堂哪敢坐！
他终于发现自己犯了个天大的错误。
韩仁甫对外保守秘密，不代表他不能把官匪勾结、官逼民反一事告诉陛下！
“柳御史一事，某不会追查……”
韩仁甫的话在脑中回荡，宁安堂突然想笑。
自己当时怎么就被他那副大义凛然的样子迷了眼！
他的确没有追查，就连自己人都没派去，可陛下的人会追查！
还有林检，自己怎么就信了林家的鬼话，认为他是自己这头的人？
宁安堂如今终于明白什么叫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虽然他现在还不清楚盒子里是什么东西，但看圣上的神色，此物绝对与自己、宁家逃不了干系。
“舅舅为什么不坐？”
顾曜的语气很平静，甚至说得上亲和，可配上垂拱殿昏暗的灯光，无端叫人心头发冷。
宁安堂勉强维持住稳重的态度，低眉顺眼地回答：“臣……不敢坐。”
他不坐，顾曜也不勉强他，挥挥手示意小印子把木盒捧到他面前。
“宁卿知道这里面装的是什么吗？”
宁安堂心中已有所感，嘴上却道：“臣不知。”
“是先生留给朕的。”
小印子应声打开盒盖，里面是一本边缘泛黄的册子：“请宁相公亲手翻阅。”
宁安堂伸出的手微微颤抖，伴随着顾曜清脆的声音，翻开第一页。
“澶州前任知州，宁知州，宁卿还记得他吗？”
里面的笔迹很混乱，有些字甚至是错的，可以看出写这些东西的人没上过学。
但上面的时间地点人物、出入账明细却记得清清楚楚。
宁安堂的瞳孔猛得一缩。
这是账本！是记录了水匪与澶州前任知州交易的账本！
圣上……不对！韩仁甫是怎么得到它的？！什么时候得到它的？！
他脑中一片空白，手指捏着账本的边角，指节泛白。
顾曜没有催他，只是静静坐在上首，手指搭在扶手上，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地敲着。
“哒、哒……”
一滴汗从宁安堂额角滑落，砸到地上，晕开一个小点。
“看来宁卿很清楚里面的内容，都不用往后翻。”
顾曜的语气里带着点调侃的意味，听在宁安堂耳朵里却像惊雷。
“臣……”
他膝盖弯了弯，似乎想往下跪。
可是刚往下屈了一点，又猛然打住。
不，不能认。账本上只有宁知州的名字，又没有自己的，认了就真的没有转圜的余地。
但不认，谁知道圣上手中有没有别的证据？
进退两难是什么感受，宁安堂如今也算是体会到了。
顾曜看向底下微微佝偻的人影，与父皇葬礼上那高大倨傲的模样判若两人。
一股难以言喻的情感冲刷着他的内心，像在冬日里饮下一口烈酒，从喉头一路烧到胸腔，冲得他有些飘飘然。
他想起几个月前，自己还躲在被窝里做噩梦，梦见父皇母后丢下他一个人走远。那时候他连哭都不敢出声。
现在，曾经高高在上的舅舅，就站在他面前，额角冒着汗，连坐都不敢坐。
这就是父皇曾经体会过的滋味吗？
借着阴影遮掩，他沉醉地眯了眯眼。
“宁卿，你说，朕该怎么办？”
宁安堂张了张嘴，循着一阶阶向上的金阶，最后落到一截明黄的衣角上。烛火摇曳，衣摆上的龙尾仿佛在游动。
他忽然福至心灵。
为什么深夜单独把自己叫来，还把底牌露给自己看？
若真想定罪，白日林检等人汇报时，就该把自己的名字一起递上去了。
于是他肩一垮，仿佛彻底放弃挣扎：“但凭陛下处置。”
顾曜没想到宁安堂会是这个反应。
他以为对方起码会慌张请罪，至少也该为自己辩驳几句，怎么直接就认了？
一直平稳的呼吸猛地一乱，不知该怎么继续往下说。
圣上不回答，宁安堂绷紧的心弦微微放松。
看来自己猜对了，陛下、又或者韩仁甫并不想治自己的罪，不过是想再敲打一下自己。
亏自己刚刚还吓得满头大汗。
宁安堂悄悄吐出一口气，低垂的眼睫轻轻颤抖。
窸窣的声音在过于安静的殿内格外清晰，顾曜双手交叉，置于小腹前，仿佛只是换了个坐姿。右手摸进左手衣袖里，轻轻摩挲着一张信纸。
再开口，语气依旧平静，仿佛那一瞬的慌乱从未发生过。
“宁卿倒是有恃无恐，就不知王怀忠见了这东西，能否像你一般淡然。”
水匪的账本里不仅有宁知州的名字，还有王嵩及其他王家人的名字。
他眯起眼睛：“听说王怀忠刚开始被停职时，没少拜访宁府，怎么后来突然老死不相往来，就连王裕仁出事，都没上过门？”
言下之意，王家现在跟宁家有龃龉，被逼急了，很可能反手攀咬宁家保全自身。
宁安堂比顾曜更懂这些道理。皇帝说得越多，他心里反而越踏实。
于是再次弯腰：“结党营私乃我朝大忌。王家的事，臣近来已很少过问，陛下明鉴。”
顾曜盯着他看了几息：“既然如此，宁卿是认了这本账？”
宁安堂眼观鼻鼻观心，沉声回答：“臣认不认，皆在陛下一念之间。”
“好。”
顾曜起身，一步步走下金阶，阴影随之一寸寸压过他的肩头，等站到宁安堂面前时，整个人都在影子里。
“单凭一本账本，就想定宁卿的罪，朕也觉得过了。”
他把每个字都咬得很实，努力学着先生那种云淡风轻又不容置疑的气度。
借着故意弄得昏暗的灯光，还真压得宁安堂逐渐放轻了呼吸，像是喘不过气。
“王家若知道了这本账本里有‘宁’字，定不会放过宁卿。”
他伸手点了点账本上歪歪斜斜的“宁”，宁安堂捧着账本的手腕微微一沉。
“陛下圣明。”他轻声说道。
顾曜没有理会，收回手指的同时抽走了账本，退后半步：“不过，朕不想定舅舅的罪。”
“刺啦——！”
水匪用的纸不是什么好纸，粗糙得很，要用很大的力气才能撕下来。
顾曜扯下与宁知州有关的那几页，亲自走到烛台边，将纸凑到跳动的火苗上。
“如此，王家的攀扯，只能当说胡话了。”
他边烧，边歪头朝宁安堂天真一笑。
后者喉头滚动两下，心知自己是硬生生承了皇帝一个情，面对王家落难，不能再出手相助。
真是好算计啊，韩仁甫。
他垂下眼，吐出一口长气。
也好，正好让其他家看看，自己依旧是皇帝最看重的人。
重要到王家“污蔑”自己与匪徒勾结，也能干干净净地脱身。
“臣，多谢陛下。”
宁安堂深深一拜。
送走对方，顾曜催促小印子赶紧把灯都点上，随后一边揉着酸涩的眼睛，一边笑着问王生：“朕这样，有多少分像先生？”
王生正端来沁过药水的热帕子给他敷眼睛，闻言，动作顿了一下，轻声说：“帝师会高兴的。”
顾曜扬起嘴角，乖乖闭眼仰头：“记得把账本给顾安送过去。”
“陛下放心。”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帝师（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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