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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猪圈里的世子 挑断手筋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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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今天是第几天了。
猪圈里没有白天和黑夜的区别,只有臭。粪水的臭,烂泥的臭,猪身上那股骚烘烘的臭。它们混在一起,钻进鼻子,糊在皮肤上,像是要把我从里到外都腌成一块烂肉。
刚开始我还吐,吐到胃里翻江倒海,吐到只剩酸水。后来就不吐了。后来什么都习惯了。
比如现在,我又在和猪抢食。
槽里的泔水已经见底,几头猪挤在一起,哼哼唧唧地拱着。我趴在泥里,把脸凑过去,从猪嘴的缝隙里舔那些溅出来的汤水。馊的,酸的,带着一股猪口水味儿,但能咽下去。
活着就得吃东西。
我不知道为什么还要活着。
一头猪吃饱了,心满意足地躺下来,正好压在我腿上。它真重,压得我整条腿都麻了。我没动。动也没用,我这双腿早就不是我的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
铁链拴着,锈迹斑斑。手腕上那道伤口翻卷着,结了黑褐色的痂,像一条丑陋的蜈蚣趴在肉里。痂下面是空的——手筋断了,再也握不住任何东西。
脚腕也一样。
父亲挑断的。
在我母亲的灵堂,他拿着剑,看着我,眼睛里没有半点温度。他说我像母亲,像得让他恶心。
一下。两下。三下。四下。
我喊了吗?我不记得了。只记得血流了一地,在地上蜿蜒着,像一条黑色的蛇。
然后我就被扔到了这里。
和猪一起。
农户家院子里。
我听见他倒水,听见他笑,笑得贼兮兮的。那笑声我太熟悉了,他每次来给我扔点馊饭的时候,就是这么笑的。那笑容后面藏着什么,我也知道——他怕我死,又不敢让我活得太好。有人给了他一袋金子,让他把我关在这里,不生不死。
脚步声近了。
有人在说话。
“……画像上的人……”
画像?谁的画像?
心跳突然漏了一拍。我屏住呼吸,把脸埋得更低,只露出一只眼睛,透过猪圈的木栅栏往外看。
院子里站着三个人。
只看见三个身影。
农户甲在发抖。我看得出来,他腿都在打颤。
然后,其中一个人突然出手,一把将农户甲撂翻在地。剑光一闪,顶在他脖子上。
我的心猛地揪紧。
他们说了一句话,我听不清。但农户甲突然指着猪圈的方向,喊了一句什么。
三个人齐刷刷地转过头来。
陆叔叔,葛叔叔和陆骁。
那一刻,我看清了他们的脸。
瞳孔骤缩。
是他们来找我了。
我想喊,但嗓子像是被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我想爬起来,但手脚不听使唤,刚一动就摔回泥里。
他们看见我了。
我看见他们的脸,在看清我的那一瞬间,全部变了。
陆叔叔第一个冲进来。
他一脚踢开歪斜的木栅门,粪水溅了他一身,他就像没感觉一样,几步跨到我面前。
他蹲下来,看着我。
我也看着他。
他的眼睛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然后他挥剑,斩断了我手腕上的铁链。斩断了我脚腕上的铁链。他的手在抖,剑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铁链断了。
两年了,我第一次能把手从那个该死的木桩上拿开。
可是我的手抬不起来。它软塌塌地垂着,像两截烂绳子。
陆叔叔一把抱住我。
他抱得很紧,紧得像要把我揉进骨头里。我的脸贴在他肩膀上,他的肩膀在抖。我感觉有什么东西滴在我脸上,热热的,一滴,又一滴。
是陆叔叔的眼泪。
他咬着牙,不出声,就那么抱着我,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我从来没见过陆叔叔哭。他是最稳的那个,天塌下来他都能面不改色。可是他现在抱着我,像抱着一个死人,哭得浑身发抖。
葛叔叔站在旁边,瞪大眼睛看着我。他眼里全是泪,就那么直直地瞪着,像是想确认我是不是真的,是不是还活着。
陆骁站在最外面,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他嘴唇动了半天,终于挤出一句话,声音沙哑得不像他:
“世……世子……”
就这两个字,像一根针,扎进我心里最软的地方。
两年了。我被父亲挑断手筋脚筋,像死狗一样扔进猪圈,和畜生抢食,像老鼠一样活在粪水里。我没哭。
两年了。我每天晚上盯着猪圈顶上那一小片天,想着怎么死,又想着凭什么死。我没哭。
可是现在,看着这三张脸,听着这一声“世子”,我突然忍不住了。
我张开嘴,发出一声我自己都听不清的声音。然后眼泪就下来了,止都止不住。我哭得像个孩子,浑身发抖,上气不接下气,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和陆叔叔的眼泪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陆叔叔抱着我,不撒手。
葛叔叔转过身,一拳砸在木桩上,木桩应声断了。
陆背对着我们,肩膀抖得厉害,两只手握成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猪圈里臭气熏天,粪水横流,几头猪在旁边哼哼。
可是这一刻,我只觉得这里是世上最干净的地方。
陆骁背着我,走出猪圈。
我趴在他背上,轻飘飘的,像一捆柴。他的后背很宽,很热,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我抬头,看见天边的太阳已经西斜,光线昏黄昏黄的。
真好看。
两年了,我第一次看见猪圈外面的天。
院墙角落里,农户甲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葛叔叔看见他,眼睛里的泪一下子变成了火。他提着剑走过去,剑尖拖在地上,划出一道沟。
“畜生,”他的声音冷得像刀,“我杀了你。”
农户甲磕头如捣蒜,嘴里喊着:“不是我!是有人把他交给我的!还给了我一袋金子!我见钱眼开!我该死!我……”
陆叔叔拦住葛叔叔:“老葛,先救世子。”
葛叔叔停住,握剑的手青筋暴起,盯着农户甲,那个眼神,真的能杀人。
农户甲抓住机会,爬起来就跑。
他跑得真快,两条腿倒腾得飞快,眼看就要跑出大门。
突然,猪圈里的猪冲了出来。
几头猪横冲直撞,正好撞上农户甲。他被撞倒在地,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后面的猪就踩了上去。
惨叫声。
然后,没了。
我趴在陆骁背上,看着那边。猪群踩过农户甲的身体,他趴在血泊里,一动不动。
葛叔叔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一丝担心,怕我看到这血腥的场面。
我没怕。
我只是看着农户甲的尸体,心里没什么感觉。他死了,就这样。
陆骁背着我,开始往外走。
我趴在他背上,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空。夕阳把云染成橘红色,真好看。
两年了,我第一次觉得天这么好看。
我张开嘴,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
“我是快死了吗?
陆骁的背猛地一僵。
然后他开始跑。
飞快地跑。
风从我耳边刮过,呼呼的。葛叔叔和陆叔叔跟在后面,脚步声急促而有力。
我趴在小骁背上,一颠一颠的,看着天边最后一抹余晖慢慢暗下去。
我一动不动绝望的瘫软在陆骁背上。
他似乎感觉到我的绝望跑得更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