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湖一梦》逯舟

66、报仇 池砚程刚转

　　池砚程刚转去重症监护室时，像刚被狂风暴雨摧残过的海棠树，生气落了满地，两周后转入了普通病房，四肢百骸才渐渐苏活。
　　叶星漫终于不用每天守着那么一丁点可怜的探视时间，恨不得眼睛不眨地把他看个够。她请了长假，片刻不离地守着池砚程，学习怎么护理驱动线接口，更换电池，监测参数，怎么防止感染，抗凝药的用量……
　　每一天，池砚程都能听见：
　　“活着就好。”
　　“我爱你，池砚程。”
　　“你看，我可以陪着你的。”
　　“砚程哥，邻居哥哥，你今天感觉怎么样呀？”
　　“你真好看，虚弱的病美人。”
　　“今天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中午想吃什么，我让我哥做。”
　　“我给你擦擦，你躲什么？”
　　“晚上想吃什么，我让我哥做。”
　　“……”
　　每一天，池砚程都感觉心花怒放。
　　无比怒放！
　　能活着看到爱人在眼前，是件多么幸福的事情。他人生中，从来，从来没有过如此欢喜的感觉，无数电流丝滑地淌过心间。
　　医生看着心电图机让池砚程不要有情绪波动，否则指标不合格达不到出院的标准就要一直待在医院，池砚程这才刻意着收敛了心绪。
　　出院后的池砚程从一个弱不胜衣的病号变成了一个全天带着“外挂”的正常人。心脏里的离心泵需要二十四小时连接着体外的电源和控制器，还需要有人寸步不离地监护。
　　这时正值秋天，暑气刚过，温度适宜，湿度适宜，是霁城最养人的季节。叶星漫再一次动了辞职的念头，想趁这段时间好好照顾池砚程让他恢复恢复元气。庄叙夏在叶星漫的小区租了一套房子打算暂时留在国内直到池砚程可以撤泵。叶见昀提出请两个专业的护理人员全天候看着池砚程。面对这些，池砚程拿出了前所未有的坚决态度予以拒绝，他坚称自己可以应对，可以正常生活工作，如果大家依然把他看成“一级保护动物”，他只能找个没人的地方自己待着。
　　面对这种“威胁”，叶星漫不得不选择投降。
　　庄叙夏也无计可施，只能霁城和巴黎两头跑。
　　叶星漫上班时，每个小时都要看一下监控，并且让池砚程每天及时主动汇报身体情况，池砚程劝了她无数次让她不要紧张，叶星漫口头答应，心里从未有一刻放松过，久而久之，紧张也成了常态。
　　有时池砚程抱着她，她都会下意识从他怀里弹起来，盯着胸口开刀的地方看上好一会儿，想到伤口早已愈合，才又小心翼翼地抱住他。
　　“这么好的小姑娘，大好的年华，身边是我这样一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病秧子，连抱一下都让你心惊胆战……”
　　“池砚程！”
　　“不说了。”
　　……
　　“不管什么时候，只要你觉得累了，我都……”
　　“池砚程！”
　　“我错了。”
　　有时叶星漫翻箱倒柜找个什么东西，他总是跃跃欲试要伸手，虽然这种程度的活动量没什么问题，但叶星漫总会用别的事情打发了他——比如翻译个文件什么的。
　　有一天叶星漫突然对池砚程说：“有一件事情我等了好久了，我发誓等你痊愈的那一天，一定要迫不及待去做。”
　　池砚程脸色一温：“漫漫，我知道这两年委屈了你，但是我现在恐怕还不能……”
　　叶星漫：“不能什么？”
　　“……不能剧烈运动。”池砚程又补了一句，“晚上。”
　　叶星漫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差点翻白眼：“这个不急。”
　　池砚程：“不是这个是什么？”
　　叶星漫：“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池砚程好奇心大起，磨了她好长时间，叶星漫每次都是一句“天机不可泄露”。
　　就这样过了几个月，池砚程的身体状况稳定后正式加入了叶见昀的工作室，叶见昀是总，池砚程是副总。
　　工作室总人数，两人。
　　叶总负责国内路线的开发和领队，池总负责国外路线的开发，开发后由叶总实地考察并领队。两个人就这样做了大半年，在又一年盛夏之时成立了有二十五个人的大公司，叶总没什么变化，池总多了一项工作——投资。
　　投资，顾名思义就是叶总说公司没钱了，一声令下，池总就打钱。
　　叶星漫都看不下去了，业务做得风生水起，本钱越投越多，她甚至都希望母亲能给叶见昀托个梦让他收手。叶家的商业头脑都长在父辈头上，基因到小辈这一代几乎没传下来多少。可叶见昀做得开心，叶星漫想想还是算了，至少比在外面一直流浪不回家强多了。
　　公司壮大到四十几号人的时候，池砚程的各项指标已经达到了撤泵的条件，他的心肌功能也逐渐恢复，彼时许向南读博归来，在霁大附属医院的第一台手术便是为池砚程撤除辅助装置。
　　池砚程出院那天，阳光很好，让人快要忘记这是冬天。他站在走廊尽头的窗前，看着光秃秃的海棠树枝，脑补出了春天它枝繁叶茂的样子。
　　阳光把他的轮廓勾勒地无比柔和，叶星漫站在不远处盯着这幅赏心悦目的画面看了一会儿，随后狠心地踏进了医生办公室。
　　叶星漫问许向南：“他现在的身体状况怎么样？”
　　许向南：“恢复得不错。”
　　叶星漫：“如果我打他一顿，他的身体能承受得住吗？”
　　许向南迟疑了一会儿：“从法律和道德上，我不建议。”
　　叶星漫：“情绪波动呢？”
　　许向南大概猜到她要做什么了，低头笑了一下：“他现在心肌功能正常。”
　　叶星漫：“明白了。”
　　这一天，庄叙夏把那个漂泊在外多年的汝瓷以叶星漫爷爷的名义捐给了当地汝瓷博物馆。
　　*
　　元旦前两周池砚程单独跑了趟川藏线，为了能在跨年前回来，他日夜兼程。年末最后一天的清早，太阳刚升起一半，他便回了家。客厅阳台的窗帘紧闭，天花板上只有一角橙光，他怕吵醒叶星漫轻手轻脚地开了卧室的门，手里还提着一个礼物袋，里面装着藏族风格的披肩、一个异域风格强烈的水杯和一个圆脊装帧复古皮面的笔记本。
　　然而床上只有平整铺齐的被子，没有他朝思暮想的人。
　　这个时间，总不能晨跑去了吧。
　　池砚程给她打了几个电话，都是无人接听。
　　他心里一急，转而打给叶见昀。
　　那边刚接起来，池砚程急不可耐地问：“漫漫在你那吗？”
　　“她怎么会在我这，”叶见昀在公司熬了个通宵，气若游丝，“出差去了。”
　　池砚程：“什么时候走的？怎么没听漫漫说要出差？”
　　叶见昀：“顺便完成她的‘晾你一个月’大计。”
　　池砚程不明就里：“我听不懂，漫漫到底怎么了？”
　　叶见昀叹了口气：“兄弟，我妹特意叮嘱我，不能跟你讲和她有关的任何事情，否则不认我这个哥，你懂了吗？”
　　池砚程：“不懂。”
　　叶见昀：“报复你呢。”
　　池砚程：“什么意思？”
　　叶见昀：“友情提示，你瞒着她提前手术那事儿。”
　　池砚程：“……不能吧。”
　　“呵，你还是不够了解我妹妹，这小魔头记仇着呢，要不是得贴身照顾你，我估计你出院那天她就走了，她要让你也体会一下不辞而别是什么滋味。”他揉着太阳穴，“你这是手术成功了，不然她能把你的墓碑撅了你信不信？”
　　他总算知道了叶星漫之前说的“迫不及待要做的事情”是什么了，池砚程揉着眉心：“我是不是要完蛋了？”
　　叶见昀：“现在逃走还来得及。”
　　“不敢了，再玩一次消失的话，我家祖坟不保。”池砚程问，“漫漫去哪出差了？”
　　叶见昀坚决不说：“你让她一个人把这口陈年老气消了，节后自己就回来了。”
　　池砚程握着手机沉思片刻：“叶总，我请个假，去趟北京。”
　　“你怎么知道她去的是北京？”
　　池砚程意味深长地一笑：“现在知道了。”
　　“池砚程你炸我……”
　　电话那头还在说着什么，他果断挂了电话。
　　客厅里昏暗得几乎没有边界，他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定好机票后默默地走到阳台，窗帘拉开的瞬间，阳光扑面而来。
　　叶星漫被突如其来的光线晃醒。
　　她眯着眼睛看见童言的缅因猫不知什么时候跑进了自己房间，咬着窗帘一角把光线扯了进来。
　　这次出差，正好赶上了元旦假期，叶星漫直接住在了童言家，方迹让许向南也来北京一起跨年，结果许向南有手术走不开，又是一场三缺一。
　　方迹特意准备了一瓶好酒，打算从辞旧喝到迎新，结果叶星漫声称曾答应过一只猫往后滴酒不沾，硬是举着可乐跟他们俩喝到了后半夜。
　　他们凑在一起就有说不完的话，聊到南湖变迁的时候方迹已经有点喝上头了，抱着童言嚎啕大哭说不想在北京，也不知道是他酒量差点意思还是这瓶酒后劲深藏不露，没过多久叶星漫和童言聊天聊到一半就听见“咣”地一声，方迹额头沉在桌子上，不省人事。
　　两个人把他连拖带拽弄回了房间，方迹抓着童言不肯撒手，叶星漫可不愿充当电灯泡，把那一堆残羹收拾完拎着垃圾袋下了楼。
　　北京的冬天比霁城要冷，童言家的暖气开得很足，出来的一瞬间，有种透彻心扉的凉意，她觉得这种感觉很爽，扔完垃圾又在小区里逛了逛。
　　走着走着她哥一个电话打了过来。
　　这么晚了应该不会只为了说句新年快乐吧？
　　估计是有事。
　　叶星漫接起电话：“新年红包呢？”
　　那边沉默一下，无可奈何地说：“我一会儿给你转，五毛够吧？”
　　“你知道我不缺哥哥的。”
　　“你厉害。”
　　“有事？”
　　“没事，替你家池砚程问问，还回来吗？”
　　“我再次提醒，如果你告诉他我在北京，你就完了。”
　　“他想用自己的方式保护你，你又一定要他在你面前一览无余。你们俩真的……”
　　叶星漫沉默不语。
　　“有时候装装傻，事情也就顺畅地过去了。”叶见昀难得苦口婆心，“男人，尤其是池砚程这样体面的男人，死都不会让你看到他挫败的一面的。”
　　“再见，祝您新年快乐。”
　　一个电话不知不觉走到了小区东门。东门旁边有一个小广场，与马路只隔着一道镂空围栏，广场上有一个滑梯和两个秋千，叶星漫忽然童心泛起，把仅有的三个娱乐设施来来回回玩了好几遍。正玩得不亦乐乎，手机又响了起来，这次是池砚程的电话。
　　她理所应当地选择视而不见，坐在秋千上看夜空中忽隐忽现的星星。
　　来电铃声响了一半戛然而止，遂即变成了接二连三的消息提示音。
　　【池砚程】：怎么不穿外套？
　　【池砚程】：快回去。
　　【池砚程】：北京这么冷，会冻感冒。
　　叶星漫轻描淡写地划开手机，顿时从秋千上站了起来，空荡的广场，无人的甬路，她环顾好几圈，始终没看见一个身影。
　　下一秒，电话又响了起来。
　　这次她没有迟疑，几乎是下意识地接起来：“你在哪？”
　　“小区门口，离你最近的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