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湖一梦》逯舟

65、逃跑 两场雪过后

　　两场雪过后，迎来了年关。
　　除夕大家是在医院过的。
　　值班台的护士一边看春晚一边吃饺子，住院部的空气中都是热闹欢喜的味道，走廊里平时遇到的愁眉不展的病人和家属这一晚也都像暂时抽离了病痛露出笑容来，斜对面病房的大爷中午交代完后事便闭了眼，结果一顿抢救又熬了几天。
　　那一晚，万神开路给人间免去一寸疾苦，死神也被放了假。
　　许向南和他的教授说了池砚程的情况，Dr.Leon的实验室正需要更多的数据来支撑他的研究成果，于是带领团队亲自来到了霁城，评估了池砚程的身体条件。
　　手术时间定在了半年后。
　　这期间池砚程坚决不让任何人全天候地留在他身边，叶星漫多次提出想辞职陪他，庄叙夏要把办公地点转移到霁城，叶见昀说半年时间耽误不了创业大计要给他做“护工保镖”，都被池砚程义正言辞地拒绝了。他让所有人按照自己原本的轨迹和节奏生活、工作，不然就一个人找个地方躲起来。
　　他“威胁”住了所有人，尤其是叶星漫，她知道他最擅长“逃跑”。
　　手术前一个月，叶星漫有个作者要开新书发布会，小灯泡派她去北京出差沟通发布会细节。
　　原本三天的出差任务，结果落地后发现大大小小的问题一堆，机票都改了两次。为了抢时间叶星漫几乎是不分昼夜地忙，顾不上跟童言和方迹好好吃顿饭。
　　池砚程这小半年来几乎都住在医院，白天叶星漫去上班，他就又暗戳戳地帮叶见昀做路线研究，叶见昀被他妹妹骂过一次后，再也不敢使唤池砚程了，可是池砚程对欧洲比他要熟悉得多，方案摆在眼前，他抵不住诱惑不看，看了就要提出问题，有时两个人在叶星漫眼皮子底下偷偷联系，像极了当初他和叶星漫谈恋爱时瞒着叶见昀一样。
　　不过这方面叶星漫比叶见昀要灵敏许多，他根据池砚程的状态选择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还是瞪大双眼。出差前她特意给她哥上了一课，坚决不允许叶见昀再和池砚程说工作的事情。
　　临近手术，叶见昀也不敢让他累着，池砚程彻底成了闲人一枚，他拜托叶见昀替他取几本叶星漫的书来解闷，叶见昀站在他妹的书墙前观望良久，最后从《二十四史》里随便拿了一册，还是文言文的。
　　他拿着书去医院的时候，池砚程正在打电话。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本来这周就能回来了，结果小灯泡说让我替他去参加一个交流会，估计要月底才能回霁城，不过你放心，我一定在手术之前回来。”
　　“我当然知道，我不是担心这个，就是想听听你的声音，说点什么都好。”
　　“可是砚程哥，我们中午刚刚通过电话诶……”
　　“是吗？但是这都过去两个小时了，饭还要吃三顿呢，电话多打两个怎么了。”
　　“……”
　　叶见昀轻咳一声，表情微妙地走进来。
　　池砚程含着笑意对电话那头说：“你哥来了。”
　　两个人当着叶见昀的面又腻歪了一会儿，才挂了电话。
　　“瞅你那不值钱的样子。”叶见昀把书扔给他说。
　　池砚程：“你不懂。”
　　叶见昀冷哼一声：“我刚才在门外看见你情敌了。”
　　“许向南？”池砚程问。
　　叶见昀：“嗯。”
　　叶星漫还在上高三的时候，这俩比她大半轮的人就都看出来许向南的心思了。
　　池砚程翻开叶见昀不久前放在自己手边的书，看了几眼后皱起了眉：“他在Dr.Leon的团队，应该会参与我的手术。”
　　叶见昀后知后觉地惊呼道：“许向南给你做？”
　　池砚程默默地把书合上：“主导肯定是Dr.Leon，估计向南会做些数据记录之类的辅助工作吧，不过我也不是很了解。”
　　叶见昀陪他待了一会儿就回了工作室，走之前还不忘嘱咐他好好读书。
　　他硬着头皮看了几页，忽然来了倦意，这一刻终于明白了叶星漫对英语的感觉。他放下书走出病房，想清醒一下。
　　走廊尽头有一扇被海棠枝叶涂满的窗，窗外云层遮住了太阳，透出来的几缕微光变得含蓄，枝干上只沾了一层薄薄的金色。他想起从前在南湖，透过客厅的落地窗能看到叶星漫家门前那棵西府海棠，记忆里那棵海棠一直都是浓郁盛大的样子，连叶子上的光都比眼前耀眼。
　　身后脚步声渐近，池砚程从远处收回视线，转身看到许向南款款走来。
　　“好久不见，砚程哥。”许向南说。
　　池砚程：“向南，好久不见。”
　　叶见昀曾说许向南是年轻版的池砚程，那七年里他也真的想过，若是有一天叶星漫和许向南在一起了，他会怎么样。
　　或许闭眼之前，能放心一点吧。
　　“心脏中心和霁大附属医院有一个合作项目，Dr.Leon也来了，正好想看看你术前的状态，不过他和院长还在会议上，我先过来看看你。”
　　“一切都好，完全按照你们团队的要求执行，漫漫甚至更严格，我晚睡一分钟都不行。”
　　“她很久之前问过我许多扩心病相关的事情，那时我还不知道是你，还有不到一个月就要手术了，怎么样，会紧张吗？”
　　“实话说，我已经习惯了和生病、医院这些有关的一切了。”
　　许向南笑笑：“Dr.Leon是夏里特大学医院心脏中心的权威，你可以相信他的团队。”
　　“两年前我在柏林就诊过，当时我姐姐一直想联系你的教授，不过不巧Dr.Leon那会儿不在德国，没有见上。”
　　“他真的很卷，有时候我都怀疑自己为什么要学医，”许向南摇摇头说，“本来他这周还要飞美国进行一台手术的，结果患者术前指标出现了波动，否则我只能在手术室跟你见面了。”
　　池砚程目光微微一动，像是临时做了一个什么决定：“向南，那我的手术可以提前安排吗？”
　　“这个需要与教授沟通，要看你的各项指标，也要看他有没有其他的安排，不过我可以帮你问问，你想提前到什么时候？”
　　“月底前，”池砚程坚定地说，“这段时间漫漫不在霁城。”
　　“你要瞒着她进行手术？”
　　“是。”
　　许向南：“你这……如果，发生意外的话，无异于再一次不告而别。”
　　“她会恨我，我知道，”池砚程说，“这个手术要五到六个小时，风险很高，手术室外的每一秒对亲人来说都是煎熬，时至今日回想起我父亲手术的过程仍然心有余悸，我不想让她经历迎接死亡的痛苦。”
　　他经历过两次亲人的离世，清楚在死亡面前，等待的时间就是一场心理上的酷刑折磨，此后每次不可避免地回想起来，都是又一次绝望的余震。如果是注定的结果，他宁愿再次无声无息地消失，哪怕只是让她的余生少痛苦几个小时也是好的。
　　“我明白了。”
　　“向南，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我也知道在她心里我永远无法代替你，但是你放心，我对她的好不会比你少。”
　　“谢谢。”
　　“我更希望你能谢我们团队的医术，而不是谢我替你照顾她。”
　　*
　　池砚程让所有人瞒着叶星漫提前做了术前检查，在叶星漫参加交流会的当天，毅然决然地进了手术室。
　　交流会在一个高档酒店里。北京的夏天温度没有霁城高，但冷气开得却很足，叶星漫的双手冷得发白，小助理看她脸色不好，还贴心地给她要了一杯热水。
　　她把水杯当成暖手宝握在手里，手指很快活络了许多。她跟几个关系比较好的作者聊了会天，又领着小助理认识了几个同行前辈，好不容易得空想给池砚程发个消息，结果一点开手机，槑槑群一堆小红点。
　　童言童语：漫漫，晚上的餐厅订好喽。
　　方方正正：今晚不醉不归，请提前通知你的邻居哥哥。
　　方方正正：三缺一，老许赶紧打个飞机飞过来
　　方方正正：@好好学习
　　童言童语：@好好学习
　　……
　　叶星漫正想加入轰炸许向南的队伍，还没来得及按发送键，叶见昀的电话突然打了过来。
　　电话里先是一段沉默。
　　周围嘈杂叶星漫以为是自己没听清，把水杯放在桌边起身去了一个人少的角落：“哥，怎么了？”
　　叶见昀：“池砚程在手术，医生刚刚下了病危。”
　　讲台上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音响里突然传出爆炸般的音乐，叶星漫耳朵里尖锐地响了一声，随即世界一片死寂。
　　小助理见她直愣愣地站在一边，赶忙跟了过来。
　　讲台上主持人在为刚刚音乐播放失误打圆场，并且换了一个极有格调的背景音乐。
　　电话那头还在说些什么，她的耳朵像塞了降噪耳机一样，手机里外的声音都听不见。
　　旁边的小助理发现她的异样，伸出手在她怔木的眼前晃了晃：“漫漫姐，你怎么了？”
　　她双眼空洞像失了魂，身体如同被人强行输入了一串指令，叶星漫机械地拿起装有证件的背包，麻木地对助理说了句：“我回霁城。”
　　小助理很灵光，从她看似平静的脸上感知到出事了，赶忙去一边打电话跟小灯泡请假，回来时叶星漫已经不见了。
　　那串无形的指令支撑着她跑出酒店，打车，登机，落地，最后赶到医院的手术室门前。
　　叶见昀红着眼，面对摇摇欲坠的妹妹，心里一揪，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楼道另一侧的手术室门前更为热闹，是一家子子女等候里面的父亲。此起彼伏的哭声，在医生鞠躬说尽力的那一刻戛然而止，紧接着爆发出了更大的嘶吼。
　　有些词躺在语文课本里，终其一生体会不到语义的半分。而在医院里，叶星漫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什么叫无能为力。
　　万千普通家庭面对巨额医药费的无能为力，医生拼尽医术抵不过寿命将近的无能为力，明明是救人的地方却也是生命陨落最多的地方，每时每刻都有人出生，每时每刻都有人死亡，任何人都逃离不了自然规律的无能为力。
　　庄叙夏坐在叶星漫身边，怕她像上次一样紧张过度再晕过去，握着她冰凉的手说：“砚程昨天跟我说了一件事，我爷爷曾经偷拿了叶爷爷的一件瓷器卖给了海外的私人买家，我父亲找了很多年，临终前把这件事情交给了砚程，砚程的大学同学昨天跟他说托人打听到了那件瓷器的下落，等确认真的是当初的那件瓷器，我们会尽快送回来。”
　　不知道叶星漫听没听进去，庄叙夏就看见她眼神恍惚了一下，随即缓缓地点了下头。
　　庄叙夏深深地叹了口气。
　　隔了好一会儿，叶星漫后知后觉地说：“听我母亲提起过。”
　　见她有回音，庄叙夏松了口气：“说到底，要不是这个老物件，或许，咱们两家还是世交，也不会隔那么远。”
　　叶星漫艰难地笑了一下。
　　是啊，如果没有当初，或许很多事情都不会发生。
　　“往事恩怨父亲并没有讲太多，只交代了用心去找，找到后物归原主，希望一切归位。”庄叙夏说。
　　能一切归位吗？
　　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把池砚程还给她。
　　这么多年失去的太多了，她什么都不要了，只要这个人。
　　“叙夏姐，我爷爷最终的心愿想要将这个瓷器捐给当地博物馆。”
　　“明白了，这件事我去办。”
　　“麻烦了，叙夏姐。”
　　“这是我们家应该做的。”
　　手术室的门终于开了。
　　她全身的血液一下翻腾起来，不顾一切冲到那个权威面前，他说了一长串英文，叶星漫拼了命去听，一个词也没听懂。
　　不过他说了那么多，就说明池砚程至少是活着的。
　　活着就好，就算后半生他只能躺在床上，她都感念天地。
　　权威说完，几个月来一直沉稳的庄叙夏终于肆无忌惮地哭了出来，叶星漫刚刚的自我安慰瞬间崩塌。她差点又像上次一样晕过去，就在意识飘渺的瞬间，她把指甲嵌进手心，用尽全力清醒过来。
　　不能倒下，说好了要陪着他的。
　　她强撑着眼睛，听见叶见昀满脸泪水地说：“没事了，医生说手术很成功。”
　　“你，你不是听得懂英语吗怎么才说……”
　　那老头说了一堆专业名词，叶见昀猜测应该是在解释下病危前出现心脏骤停的原因，以及由于术中意外不得不植入辅助装置离心泵来维持泵血功能，后期视情况撤泵，还说了一堆要观察什么什么……而且权威的英语方言味极浓，他连猜带蒙最后也是听得半头雾水。
　　“……他有口音，我得反应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