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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3、深渊里的回响与破碎的镜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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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电筒的光束像一把冰冷的手术刀,切开了粘稠的黑暗。
光柱尽头,不是想象中的奢华办公室,也不是什么堆满刑具的审讯室。
而是一片……森林。
一片由巨大玻璃培养槽组成的,沉默而诡异的森林。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福尔马林混杂着高级香薰的古怪味道,甜腻中透着腐败。
芈哲珑下意识地皱了皱鼻子,胃里因为晕船本就翻江倒海,现在更是雪上加霜。
早知道就不该在潜艇上嘴馋,多吃了半包影一孝敬的麻辣小龙虾味薯片。
叶昊云走在前面,手电的光随着他凝重的步伐微微晃动。
光束扫过一排排巨大的玻璃圆柱,每一个都至少有三米高,幽绿色的营养液中,浸泡着一个个人形。
不,不能称之为人。
它们更像是未完成的雕塑,五官模糊,四肢蜷缩,像巨大的胚胎,随着液体轻微地沉浮。
无数细密的导管从培养槽顶部垂下,像邪恶的藤蔓,另一端连接在它们赤裸的身体上。
叶昊云的脚步猛地顿住,光束也随之凝固。
他的手电,正对着离他最近的一个培养槽。
槽中那个面目模糊的“胚胎”,脸部的轮廓正在发生一种极其缓慢、却肉眼可见的变化。
那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生长”。
皮肤组织像融化的蜡液般蠕动着,眉骨在抬高,鼻梁在挺拔,下颌线变得清晰而冷硬……它正在朝着一张叶昊云再熟悉不过的面孔演化。
他自己的脸。
“欢迎来到未来,叶先生。”
沈时宴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带着混响,像是神祇在空旷的神殿中发布神谕。
“你看到了吗?这才是资本的终极形态。不再依赖血脉传承的不确定性,不再恐惧意外与衰老。每一个豪门继承人,都将拥有无数个完美的‘备份’。一个倒下,另一个立刻就能无缝衔接。永恒的家族,不朽的权力……我将这称之为,可持续性豪门。”
广播里的声音充满了压抑的疯狂,叶昊云却像没听见。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那张越来越像自己的脸,身体僵硬得像一尊石像,连呼吸都忘了。
芈哲珑在他身后,百无聊赖地拿自己的手机晃了晃。
没信号,意料之中。
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快点搞定,回去睡觉。
就在这时,他口袋里的个人终端忽然极轻微地震动了一下,屏幕上闪过一串他再熟悉不过的红色乱码。
【警告:检测到低维逻辑协议正在尝试反向入侵。】
芈哲珑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沈时宴这个蠢货……竟然想从他这里偷东西?
还是用这种幼儿园级别的“钓鱼”手段?
这感觉就像是一只蚂蚁,正试图撬开三峡大坝的闸门,还觉得自己神不知鬼不觉。
这一下,彻底点燃了他因晕船而积攒了一路的烦躁。
“看来,我的‘0号实验体’受到了不小的冲击。”
伴随着一阵机械传动声,最深处的一面金属墙壁缓缓升起,露出了后面灯火通明的中央控制室。
沈时宴就站在玻璃幕墙后,一身白大褂,双手插兜,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眼神悲悯又狂热。
“别怕,叶昊云。你应该感到荣幸。”沈时宴张开双臂,像在拥抱自己的杰作,“你是我最完美的作品,你的所有数据、所有情感模型,都将成为它们的‘圣经’。很快,它们就能彻底……”
他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芈哲珑已经抬脚,对着叶昊云的肩膀不轻不重地踹了一下。
“喂,回神了。”
叶昊云一个激灵,身体剧烈地晃了晃,眼中的失焦瞬间被拉回现实。
他下意识地回头,正对上芈哲珑那双没什么情绪的眼睛。
“他吵到我了。”芈哲珑说着,指了指控制室里的沈时宴。
这个理由简单粗暴,却像一针强心剂,瞬间将叶昊云从自我崩溃的边缘拽了回来。
他感觉到一只手搭在了自己背后,很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沈时宴的笑容凝固在脸上,他似乎没料到自己的“神谕”会被如此粗暴地打断。
“看来,这位不知名的朋友,很有自己的想法。”他冷笑着,在控制台上按下一个按钮,“既然如此,就请你们……永远留下来,成为我伟大作品的第一批养料吧。”
“嗡——”
刺耳的警报声响彻整个地堡,所有培养槽的指示灯都变成了血红色。
厚重的铅门在身后轰然落下,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彻底封死了唯一的退路。
【基地自毁程序已启动。】
【倒计时:60秒。】
冰冷的机械女声回荡在封闭的空间里,头顶的灯光开始疯狂闪烁,明暗交替间,那些培养槽里的人影仿佛都在狞笑。
“没用的。”沈时宴的声音带着胜券在握的快意,“这里的逻辑闭环,会抹除一切逃离的可能性。你们将和我的孩子们一起,在这绝对的黑暗中,归于永恒。”
话音刚落,所有灯光“啪”的一声,彻底熄灭。
世界陷入了纯粹的黑暗与死寂,只有倒计时的读秒声,像丧钟一样,一下下敲在心脏上。
叶昊云下意识地绷紧了全身肌肉,准备迎接最后的冲击。
黑暗中,他却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冷哼,带着一丝被惹毛了的不爽。
“……啧,真有够烦的。”
是芈哲珑的声音。
紧接着,他感觉到身边的人动了。
没有丝毫慌乱,动作精准得像是在自家客厅里散步。
叶昊云看不见,只能听到一阵轻微的摸索声。
然后,是金属被手指扣住的细微声响。
倒计时的声音已经逼近了最后十秒。
【……3,2,1。】
【自毁程序……执行失败。】
【检测到未知错误,手动闸门被强制开启……系统重启中……】
“咔——!!!”
一声巨大而刺耳的金属绞盘声,划破了死寂。
一道光,从他们身后那扇本应被永久焊死的铅门门缝里,重新挤了进来。
光线中,叶昊云看见芈哲珑单手拉着一个嵌在墙壁暗格里的手动闸门,那张脸上满是没睡醒的起床气。
“走不走?”芈哲珑松开手,不耐烦地催促道,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打开了一扇关得有点紧的厕所门。
控制室里,沈时宴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
叶昊云怔怔地看着那扇被暴力拉开的门,又看了看面色不善的芈哲珑,沉默地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地堡,重新踏上了来时的栈道。
海风拂面,吹散了那股令人作呕的甜腥味。
叶昊云深吸了一口带着咸味的新鲜空气,胸口的窒息感才稍稍缓解。
他有无数问题想问,却又不知从何开口。
就在这时,他看到栈道的尽头,码头的阴影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那人静静地坐在轮椅上,背对着他们,面朝大海,身上盖着一条厚厚的毯子,身形看起来有些单薄。
似乎是听到了他们的脚步声,那人没有回头,只是用一种很轻,却异常清晰的声音,缓缓开口。
“二十年了,我以为,我再也回不到这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