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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阿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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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火宫,红莲步辇,白衣胜雪的少女就静静的盘膝坐在上面。
步辇由八名烈火宫男弟子抬着,身后跟着十八名手提莲花宫灯的红衣女弟子。
白衣少女似乎面露微微笑意,但仔细看去却似乎根本没有丝毫笑意,只是端庄的坐着,带着对万物众生的慈悲,就像画中的观音。
八名抬步辇的男弟子稳稳的将红莲步辇放在烈火宫主宫——大烈火宫——大烈火像前。
八名男弟子和十八名女弟子恭敬的匍匐在白衣少女的脚下,口中祝颂了一阵,又跪伏着退出了大烈火宫。
白衣少女依旧静静地坐着,并没有对这些烈火宫弟子的行为有任何反应,仿佛她只是一座雕像。
不,不只是一座雕像,而是玉像。
白衣少女的肌肤几乎与她的白衣融为一体。她苍白的的面容并没有病态,而是说不出的高贵端庄。脸上的所有器官都像是被人认认真真雕琢过,没有任何瑕疵。
偌大的大烈火宫,只有她一个人。她安静的坐着,仿佛已经习惯了这种安静。
“吱”的一声,大烈火宫的门被推开了一条缝。一个黑色的影子蹑手蹑脚的钻了进来,又“吱”的一声将门关上。
笑意就从白衣少女的双眸中荡漾出来,一直蔓延到嘴角。她笑得那么开心,这才是真真属于少女的笑容。
白衣少女从红莲步辇上一跃而下,奔向进来的少年,兴奋地叫道:“文默,你来了!”
少年文默紧紧抱住奔入他怀中的白衣少女,温和的笑着:“阿烈,我等了好久才找到机会进来的,急死我了呢,我真怕进不来。”
阿烈双臂环住文默的脖子,道:“我的文默这么聪明,怎么会进不来呢?”
文默笑笑,他的笑一如流水般清澈,却又带着如点点波纹般的狡黠,点缀着他的笑容。
阿烈似乎有些不快,道:“文默,还有三个月就到了血祭的日子了,他们现在看我看得紧,不让任何人来见我,我见你的时间越来越少了!”
文默低下头,似乎对这件事也很烦恼,但他烦恼的不仅仅是见不到阿烈。
阿烈不是烈火宫弟子,更没有任何权力。她只不过是烈火宫的红莲使者,是被派去送给烈火神君“妃子”。
烈火宫信仰这个从来没有存在过的烈火神君,相信是烈火神君为他们带来了火与温暖。
烈火宫每十八年举行“血祭”仪式,感谢烈火神君,并送给他一名十八岁的少女。那个所谓的“送”就是将一名少女活活在火中烧死。
阿烈是在十八年前的那场血祭后莫名出现在烈火宫外的。乾盉将她抱回烈火宫,给她取名阿烈,封她为红莲使者。
阿烈的十八年一直生活在烈火宫西侧的红莲殿,见过的人也只有乾盉大祭司和五堂堂主,每天过着没有丝毫差别的日子,每天虔诚的向烈火神君祝颂,祷告。直到有一天她见到了一直跪伏在父亲剑微堂堂主文袂身后的文默。
阿烈的目光没有离开过他,第一次在众人面前微微笑。幸而除了文默没有人看到——乾盉大祭司带领着五堂堂主正虔诚的向着烈火神君祈祷,只有文默偷偷将脸抬起向阿烈报以微笑,如水般清澈又带着孩子的天真无暇。
一个月后,文默奇迹般的再一次出现在了阿烈的面前,这一次是作为她的老师,教她识字,教她去阅读一切有关烈火神君的书籍。只有在文默来的时候,红莲殿才真正是她的。哦,还是他的。
整个红莲殿,只有阿烈和文默两个人。那是阿烈最喜欢的时光,文默会给她讲好多好多的故事,有汉人的故事,也有苗人的神话。文默还会偷偷将那些有关烈火神君的典籍换成传奇故事。
可有那么一天,阿烈看到哭红了双眼的文默,他的手里不再有那本她还没有读完的传奇。
文默哭着对他说,那些书被他父亲发现,一气之下命人统统拿去烧掉了。
阿烈怔了一怔,但很快又微笑着用双臂环住文默的脖颈,道:“文默,那些故事你不是都看过吗,你讲给我听不好吗?我不喜欢看书上写的,我喜欢听你讲!”
每天每天,文默都会找来各种各样的故事讲给阿烈听。
可小小的孩子哪里知道,他们在彼此心中有着如何不可替代的位置。
随着年龄一点点变大,文默懂得,阿烈在他的心中已经不再仅仅是一个玩伴,会羞涩得不再讲那些牛郎织女的故事。
可阿烈呢?她又能懂得多少?
“不要相信有什么烈火神君,他们是骗你的,根本没有!”文默有些激动地对她说。阿烈还记得,这是两年前的一个午后,文默弄掉了她剥给他的橘子。
当时的阿烈有些吃惊,有些生气。虽然她相信文默,但她也相信乾盉大祭司。乾盉大祭司说,烈火神君会保佑人们,会给人们带来光明和温暖。
“他们只是想要烧死你!根本没有烈火神君!你不会见到他!”文默眼中有明亮的水珠在打着转,“让我带你走吧……”
阿烈用力地剥着手中的橘子,橘皮一小块一小块的落在地上。当时的她,并不能理解“烧死”的含义,但所有的故事里,坏人最终都是死去了。
阿烈将目光从橘子上移开,问文默道:“为什么他们要烧死我,我是坏人吗?”
大烈火宫内,文默牵着阿烈的手,并肩坐在红莲步辇旁的台阶上。
阿烈看着文默的侧脸。文默这样愁苦烦恼已经有一段时间了,随着血祭日子的接近,他的脸色就越来越难看了。
阿烈向他笑笑。以往只要她对着他笑,他就会露出那清澈如水般的笑容。可这次没有,文默的嘴角动了动,想要挤出一个微笑,可还是失败了。他垂下目光,将她的手握得更紧。
阿烈诧异地问道:“文默,你怎么都不高兴了呢?”
“我……”文默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向她来解释。
“唉……”阿烈叹了口气,“是啊,我们见面的时间越来越少了,难怪你会不高兴呢。”
一定要救她走!文默下着决心。
但这机会几乎为零。还有,可以在血祭当天故意拖延时间,错过了吉时,他们就不会再烧死阿烈了。
可不论是哪一种都会连累父亲。乾盉大祭司早已视他的父亲为眼中钉,这次碧水圣女如果回不来,整个剑微堂将会全部沉入落碧渊,包括他,还有他的父亲。
因为血祭的关系,大烈火宫周围的守卫已经全部撤去了百丈以外,大烈火宫里本应听不到什么声音。可一阵脚步声由远而近,大约五六个人,想必是乾盉大祭司和五堂堂主来了。
阿烈惊恐地站了起来:“怎么办,他们来了!你……你快躲一躲!”
文默也有些慌乱,左右上下的扫视着,寻找可以藏身的地方。可在建筑大烈火宫时建筑师为了彰显烈火神君的光明与神圣,没有在大烈火宫中加入任何多余的装饰,房梁用奇异的手法藏起,使屋顶显得如天空般浩瀚。整个大烈火宫,根本没有藏身之处。
脚步声越来越近,阿烈无法,只能将文默暂时藏于红莲步辇之后——虽然这里一样不安全,但这也是唯一的遮挡了。
文默藏好后,阿烈才又端端正正坐在步辇上,鼻尖沁出细细的汗珠。
一阵长长的开门声,大烈火宫的宫门被两名烈火宫弟子推开,刺眼的阳光射入,阿烈本能的闭上了眼睛。
乾盉大祭司长发披散,直垂腰际,银袍流光,周身闪着夺目的金黄。乾盉身后跟着剑微堂紫袍长老文袂、祭莫堂赤袍长老典辉、承视堂乌袍长老冉雅、巫祝堂金袍长老郭肃和鬼后堂白袍长老那格。
乾盉不徐不急地走向端坐的阿烈,双眸熠熠闪着神碧色的光芒。若不是乾盉身上总若有若无的散发着一股妖媚的气息,怕是见他的人都会误以为他已经是得道飞升的仙人。
阿烈的目光扫过乾盉,转到文袂身上,他就是文默的父亲。文袂身披紫色长袍,显得威武严肃。他没有看阿烈,目光没有卑微的下垂,也没有高傲的扬起,而是正视着前方。
阿烈试探着看了一眼乾盉,见他没有注意自己,心中暗暗舒了一口气。
典辉的年纪比其他几人都要大出很多,银白的发丝间偶尔能看到一两根头发还是黑色的,深深浅浅的沟壑布满了他的脸,但他的双目还依旧炯炯有神。大红色的袍子笔直的垂下,与他的白发皱纹显得格格不入。
冉雅是五堂堂主中唯一的女性,也是五人中唯一的光彩。冉雅略显消瘦的面庞清丽雅致,上扬的丹凤眼,微翘的鼻子,又在雅致中增添了无限的娇媚。她的嘴虽然略显大些,但这并不会让她的美丽减分,反而增添了她作为堂主的威严。乌黑的长袍与她乌黑的长发交融着,让她似乎沐浴在黑夜中,使她变得神秘,难以触碰。
郭肃和文袂一样是汉人,四方的国字脸,剑眉细眼,倒还隐隐有种魏晋名士的风采。金袍虽然静静的垂在身后,却令人产生一种错觉,觉得它是在风中猎猎飞舞,在不知不觉中,已经给人一种莫名的压力。
那格是乾盉的师兄,虽然入门比乾盉要早,也非常努力的修习术法,可惜天分不足,终于还是比不过晚入门的师弟乾盉。那格阴鸷苍白的面孔,却有着精细的五官,眼睛是深褐色的,头发天生有些弯曲。白色长袍裹在身上,就像是他天然的屏障,遮挡住了他的一切思想。
乾盉自然地整整衣冠,虔诚的匍匐在殿阶下。身后的五堂堂主也跟随着跪倒,低声祝颂了一阵。乾盉抬起头来,双手结印放于胸口,带着奇异的腔调道:“红莲请你燃烧,尊敬的使者,请您带去神君最虔诚追随者的敬意!烈火宫将永远匍匐在您的脚下,最伟大的神者,请您保佑您的子民,永远生活在光明与温暖中。最伟大的神者啊,烈火宫子弟,永不会背叛光明!”
听到大祭司唱颂完毕,五堂堂主也抬起头,结印于胸,跟着唱诵了一遍。
仪式已毕,六人站起身来。乾盉脸上带着冷意,用他深碧色的眸子凝视了阿烈。阿烈心中忐忑不安,但还是端坐于红脸步辇上,面上不露痕迹。乾盉将目光从她身上移开,目光仿佛穿透了红莲步辇,道:“文堂主,如果你管不了你的儿子,本祭司很愿意代劳。”
在场的不只有文袂变了脸色,阿烈也禁不住全身颤抖,本已苍白的脸色更加白得怕人。
文袂颤抖着跪倒在地,在没有了刚刚威武严肃的神态,颤声道:“祭司大人,属下……”
乾盉没有理会文袂,听不出任何感情的道:“怎么?还不出来么?”
文默从红莲步辇后站起,低首走到乾盉和父亲的身侧,默默跪倒。
乾盉依然站在原地没有丝毫移动,道:“使者的课业应该已经授完了吧?你还在这里做什么?”
文袂慌忙答道:“祭司大人,小儿想是一时贪玩,误入了大烈火宫,祭司大人,默儿年纪还小,请祭司大人宽恕他吧!”
乾盉冷冷的道:“血祭前后三个月内不宜见血,文堂主还是先带回去管教,六个月后若还是管不好,那只好由本祭司代文堂主行一次做父亲的权利。”
文袂的头压得更低:“是,是,祭司大人……”
乾盉从容的转身,带领着其他四堂的堂主离开大烈火宫,神态淡然,似乎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文默站起身子,去扶起父亲,偷眼看了看阿烈。阿烈见乾盉并没有处罚他,向着他欣然笑笑。
文袂刚刚惊恐的神色还没有完全消失,但怒气已经明显压过了惊恐。文默的目光刚刚与父亲的目光接触,就触电般的低了下去。
文袂一掌重重掴在文默脸上,文默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在地。
阿烈心头猛然的抽搐起来,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可最终只是咬了咬嘴唇。
文袂甩手走出了大烈火宫,阿烈兴奋的跳下红莲步辇。文默转过头向她微微一笑,就急步追出了大烈火宫。
阿烈怔怔的站在原地,她原以为,只要所有的人都走了她就又可以和文默在一起了。可是,为什么他又要跟着他的父亲走了呢?
或许,在阿烈的心中,永远也无法理解“父亲”这个词语吧。
阿烈慢慢踏上如火焰般妖红的莲花步辇,端坐其上,看着两名小弟子将大烈火宫的宫门缓缓关闭。大烈火宫又变得一片黑暗,或许是更黑了。
她本已经习惯了黑暗,自然不怕什么。但为什么偏偏要让她见到阳光后,又把她扔回到这片黑暗中。
眼中有温热的液体滚落,偌大的大烈火宫中,只听得到一个白衣少女若有若无的啜泣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