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火夜》苏伶小小

1、第一章 山村

　　清晨的空气总是那么清新，少女站在茅屋前的树下，任由叶上的雨珠打湿她的头发。昨夜下了一夜的雨，电闪雷鸣，让人会有一种错觉，觉得自己回到乐那个盘古开天辟地的上古时代。可是谁又知道太阳会照例升起，乌云会这么快就消失。少女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她美得如一轮明月，淡淡地洒着清辉，让她身边的一切都仿佛沐浴在月光中，连那初生的太阳也不能掩盖住她的光芒。
　　一双手就这样轻轻地搭在她的肩上，少年凑近她的耳边，道：“这么早起，是不是被昨天的天气吓到了？”少女顺着少年的手臂倚入他的怀中，道：“我这一辈子，只怕过那么一次。可现在都已经过去了，我还有什么可以怕的？”少年促狭着道：“你难道不怕我？”
　　“我怕你？我为什么要怕你？”
　　“我可是你的丈夫！”
　　“谁要你作我的丈夫！你有父母之命吗？有媒妁之言吗？”
　　“……”
　　“我说过要嫁给你吗？”
　　“……”
　　少年无言，但是这真的需要语言吗？不，不需要。少年的双唇入火般印在少女的唇上。
　　是啊，一切都已经过去了，他们的命运中不会再出现任何阻碍，命运在此时已经注定，他们只是一对平凡的夫妻。因为一切的不平凡他们都已经经历过了。
　　我们的故事就发生在三年前。

　　“梆，梆，梆。”
　　一阵急切的敲门声打破了这个小山村的安宁，狗吠声此起彼伏。
　　村长洪老汉匆匆披上一件半新的外衣，口中叫着：“就来，就来了。”听着敲门声还是不停，低声嘟囔了一句：“敲什么敲，大清早的。”心中一阵烦恶，叫道：“谁呀？”
　　门外一个声音粗犷的男子问道：“是村长家吗？”
　　洪老汉打开门拴，应道：“是。”
　　洪老汉打开门，门外三位身材高大的汉子齐齐向洪老汉一揖。三名汉子40左右岁年纪，穿得很利落，但像是经过了长途跋涉，显得风尘仆仆。
　　洪老汉是个机灵人，看他们的装束，在瞧瞧三人身后的三匹骏马上各负兵刃，便知三人必是来自江湖的豪杰。
　　洪老汉向三人一拱手，道：“三位找小老儿不知有什么事？”
　　中间身披墨绿斗篷的汉子道：“打搅村长了，我们从南疆来，请问村长，贵村可有一位姓水的姑娘？”
　　洪老汉想了想，道：“姓水的姑娘？我们村里有三位。”
　　三名汉子的目光显示出了他们的兴奋。一个稍年轻些的汉子抢着问道：“有哪几位？还望村长相告。”
　　洪老汉道：“村西有个水木匠，他有个女儿。村西还有个茶肆的老板娘，娘家姓水，可也算不上姑娘了。还有一个就在那边。”说着伸指指了指东边一家院子，道：“他家姑娘也是姓水的。”
　　三名汉子好生失望，拱了拱手，道：“麻烦村长了。”说罢转身上了马。
　　洪老汉忽然道：“还有一位！”
　　这次三人竟一齐道：“谁？”
　　洪老汉道：“村北头有一条小河，河对岸有一名姓水的女子，但她很少到河这边来，几乎不跟人讲话，村里人几乎都不认识她。但她来村子少说也有四十年了，但偶尔见过她的人都说那女子也只有十七八岁年纪。”
　　三名汉子听后都露出了欣喜的笑容——这一路的跋涉总算没有白费！
　　三人告别了洪老汉，策马往北奔驰。马蹄踏起一片烟尘，三人便消失在了这一片烟尘中，安静的小村也在此时变得不再那么安静了。
　　就在洪老汉关上门，把那件半新的外衣脱下，准备回到炕上再眯一觉时，又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洪老汉已不知在心中骂了多少遍，天还没亮，这些武林中人真是不懂礼貌！但还是又重新披上外衣，道：“来啦。”磨磨蹭蹭地打开了门。门外站着三名汉子，四十岁左右年纪，但不是刚刚过去的三名。
　　居中的一名汉子问道：“刚刚那三个人往哪边走了？”洪老汉听这汉子语气中竟是审问之意，不由得心中气恼，道：“我怎么知道？你们不是一路吗？”洪老汉见这三人的打扮与先前三人都是一样，披着长长的斗篷，额上一抹额带，只有左耳上戴着的耳环是各不相同，斗篷的颜色也略有不同。左侧汉子“哼”了一声：“谁和他们一路。”居中的汉子警告地蹬了那人一眼，朝洪老汉喝问道：“老实说！我们明明看到他们三个是从你家离开的！”洪老汉道：“是，没错，他们问我村中是否有姓水的女子，我说有三位。”三名汉子明显对这一姓水的女子也极为感兴趣，一个个瞪大了眼睛。洪老汉恼他们的无礼，故意吊足了三人的胃口，道：“我就告诉他们，村西有个水木匠，有个女儿出落得像朵花似的，老爹姓水，闺女自然也姓水。他们听了说不是……”一个汉子听得不耐烦，道：“还有谁？快说！”洪老汉只当没听见，仍是慢吞吞的说道：“老汉活了这么一大把年纪，就是个慢性的，做什么都慢，说话也比人家慢……”嘿嘿笑了笑，接着道：“村西还有个茶肆，老板娘的娘家姓水。他们几个听了摇摇头，也说不是。”洪老汉见这三个汉子急得直咬牙，心中暗喜，指了指东边那个院子，道：“他们家也姓水。那三个人也说不是，然后就走了。”
　　三个汉子耐着性子听完了洪老汉啰里啰唆地说完，竟然是半点用也没有的话。左边的汉子按捺不住，便要向洪老汉挥拳。中间的汉子拉住了他，道：“老颜，干正事要紧。”老颜向洪老汉恨恨的瞪了一眼，跟着另外两人乘马离开了。
　　村北头有一条清水河，河水汩汩流淌。先前的三人来到时太阳的初辉已经洒上了这一片土地，村子渐渐苏醒。
　　可是在鲜有人至的村北依然静谧。三人驱马下水，水不深，只没过了马的膝盖，河也不宽，用不了几步就过去了。
　　三名汉子齐齐从马背上跨下，单膝跪地，恭恭敬敬地道：“剑微堂古柏、沧连、成秀参见碧水圣女。”隔了半晌，无人应答，三人相顾，又喊了一遍，仍是一片寂静。
　　三人壮了壮胆子，站起身子又向前走了十余步，就再也迈不出步子了。
　　“哼哼。”一个女子冷笑道：“剑微堂弟子？你们来的可真快啊！”声音是从一间木屋里传出来的，声音冷冰冰的，令人不寒而栗。
　　古柏躬身道：“圣女大人，下月初七就是血祭的日子了，属下等连夜赶来，希望请得了圣女大人早日回宫。”
　　碧水圣女道：“血祭！又到了血祭！我是五十年前的那一次血祭后离开的又到了血祭的时候了。你们匆匆赶来，怕是本座要令你们失望了。”
　　三人面面相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剑微堂将全部的赌注都压到了碧水圣女的身上，若她这五十年来没能成功，剑微堂便一败涂地了。
　　碧水圣女道：“乾盉的人也来了吧？”
　　成秀道：“快了，他们跟了我们一路了。”
　　碧水圣女叹了口气，道：“他们来了多少人？”
　　连沧道：“就三个。”
　　碧水圣女冷笑道：“只派三个人来，乾盉真是越来越瞧不起人了！”
　　木屋内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门“吱”的一声被拉开。一个绿色衣衫的少女缓步走下台阶。少女身材娇小，黑色的秀发披散在身后，直垂腰间，在风中微微飘动。这看起来只有十七八岁的少女，她的眼睛却充满了沧桑和冷漠——没有经过残忍的杀戮的人是不可能拥有的。
　　碧水圣女度着步子，缓缓地走近了他们。古柏看清了这个娇小女子的脸，她与五十年前已经有了很大的不同：她眼角的皱纹，左颊被蜈蚣咬伤的齿痕以及鬓角的白发几经完全看不见了。她已经完完全全有了一副少女的容貌。那明明是已经成功了，为什么她还会说“怕令你们失望”之类的话呢？
　　古柏心中虽有疑虑，但还是不禁泛起一阵喜悦，他们不是完全没有希望，道：“恭喜圣女大人练成玉女还童大法！”
　　碧水圣女猛然间全身骨骼作响，显然愤怒异常。三人都是全身直冒冷汗，怕是刚刚的话激怒了圣女。古柏颤声道：“圣女大人息怒，属下……”
　　碧水圣女喝道：“我有什么可怒的！玉女还童大法，自奉朝祭司以来，无一人练成！我要练成大法，谈何容易！”
　　碧绿的衣衫下伸出的那一双手，连古柏、沧连、成秀这样阅历无数的人也不禁失声。那是一双苍老枯槁的手，干枯的皮肉紧紧贴在骨骼上，如同被风干。
　　三人站在原地，动也未动，眼睛眨也未眨。这一切都完了，血祭那天，剑微堂降堕入无尽的深渊，经受千百年无穷的折磨。
　　碧水圣女没有去看定在原地的属下，缓缓道：“起初的十年里，一切进展顺利，我也一度欣喜。本以为就这样下去，乾盉如何是我的对手！可是接下去的日子进展就一天不如一天。不过还好，多多少少还有些进展，我便安慰自己说还有时间。可到最后，剩下这双手的时候，就再也无法前进一步，最后十年我也没有想出办法能够将这双手……我恨不能将奉朝祭司从坟墓里挖出来！”
　　“哈哈……”碧水圣女忽然大笑起来，笑声远远传去，怕是不仅这个村子可以听得到。
　　古柏、沧连、成秀三人面面相觑，不知圣女意欲何为。
　　碧水圣女双目中荡漾着狂野的笑意，道：“乾盉！我倒要看看你能否有更大的成就！”
　　碧水圣女这一番大笑远远传去，自然会被乾盉派来的人听到，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就见三匹骏马踏水而来。三人翻身下马，大踏步走到碧水圣女面前，单膝跪地行礼，道：“大祭司座下李臻、司空岩、颜昆，拜见碧水圣女。”
　　碧水圣女已将她那一双枯槁的手隐藏在袖中，道：“三位何必行此大礼。祭司大人座下不必向本座行跪拜之礼。”
　　李臻等三人站起身来，依旧躬身。
　　碧水圣女也不再理睬，只淡淡地说道：“三位远道而来，不知祭司大人有何吩咐？”
　　李臻道：“我等奉祭司大人之命，特来接圣女大人回宫。”
　　碧水圣女莞尔一笑：“祭司倒是信心满满，想必是神功有成了。那不知道三位知不知晓祭司大人神功练到第几层？”
　　李臻三人都不自觉地低下了头，双手不禁发颤——虽然他们已经尽力遮掩，但这一切又如何瞒得过碧水圣女之眼？
　　就算三人一句话也不说，碧水圣女也已经明白，乾盉那“阴阳法”必是无大成。依着乾盉的性子，若是神功大成，他必会昭告天下。而如今，他的手下竟然完全不晓得，自然是乾盉对自己极不满意。当年乾盉极为宠爱的回月小宫主就是因为偷看到乾盉练功时险些走火入魔的窘态，而被乾盉推下火莲狱。
　　如果乾盉没有信心一定会赢碧水圣女，那他派人来怎会是接她回宫？如果不是接她回宫，那么只能是……
　　碧水圣女哈哈一笑，绿影闪动，身形已到李臻三人之前，厉声道：“你们有多少人来？”
　　司空岩年纪最小，已经按捺不住，右手弯曲成钩向碧水圣女颈中抓去。
　　碧水圣女心中冷笑，这点雕虫小技怎奈何得了她？
　　碧水圣女形如鬼魅，司空岩几乎没有看清楚她是转到了自己身后，如何用同样的手法抓向自己的脖子。只是，司空岩抓空了，而碧水圣女却是实实在在的抓住了他的脖子。一阵骨骼断裂的“喀喀”声，司空岩就变成了一具尸体，睁大了眼睛，像是完全不敢相信刚刚发生的事情。
　　碧水圣女立在原地，冷冷地道：“你们不说也不要紧。不管多少人，只要胆敢阻拦我，我一个也不会留下！我要让乾盉看清楚了，谁才是烈火宫真正的主人！你们两个，打算怎么办呢？”
　　李臻颜昆对望一眼，同时出手。姜到底是老的辣，两人出手配合的天衣无缝，分攻碧水圣女全身八大要害，速度又快，又极为凌厉，若是普通人根本无法从二人手中逃脱，就算是江湖顶尖的高手，也必会逃得十分狼狈。但是，站在他们面前的是碧水圣女。这个就已经足够让他们的凌厉招式全部化为乌有。
　　李臻颜昆无力地瘫倒在地，全身的骨骼痛得像是已经断掉了。
　　“不是死活！”碧水圣女的双手如钩般插进李臻颜昆的头顶，又血淋淋的提了出来。
　　鲜血染红了碧水圣女枯槁的手。
　　但奇迹也在这一瞬间发生：血没有滴落，而是慢慢消失，像是被吸入手中。
　　成秀惊呼：“圣女大人，您的手……”
　　碧水圣女疑惑地抬一双手。天啊，这是真的吗？
　　那双枯槁的手因为血的滋养已焕发出了新的生机。碧水圣女欣喜地欣赏着她的双手，像是自言自语地说道：“血！是血！我怎么没有想到？对，只有血才能真的使我的返老还童！”
　　“乾盉，你等着，烈火宫是我的！我才是真正的烈火宫的主人！哈哈哈哈……”
　　这是小山村里的人在今天早晨第二次听到了这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他们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没有人敢离开家门。胆子大些的人偷偷的趴在门缝里看，看到一群群骑马穿斗篷的汉子不断从山村里穿过，向着村北去了。
　　不用说，这些人自然是乾盉派来阻止碧水圣女回宫的人。
　　古柏担忧地对碧水圣女道：“圣女大人，听起来来人不下一百，圣女大人……”
　　碧水圣女摆摆手，道：“你们放心，如今的我已经不是六十年前的我了。玉女还童大法可以不断吸收别人的精力。就像刚刚那样，他们会一个个无力地瘫倒在地。”碧水圣女扬起嘴角，她的笑，让人觉得是那样的寒冷。
　　“难道我们真的错了吗？”古柏心道。
　　六十年前的碧水圣女不是这个样子的。六十年前，明知道不是乾盉的对手她还是会为了回月小宫主与乾盉缠斗七个时辰；六十年前，她会为了剑微堂而用六十年与乾盉赌；六十年前，她宁愿蛇虫蚁豸爬满她的全身噬咬，也不愿放弃她的信仰……
　　而如今呢？为了烈火宫的权柄，她可以让鲜血浸染她的双手，让杀戮的气息充满这安宁的小山村。
　　百余骑烈火宫弟子已经踏入清水河，水花溅起，被阳光映成了红色。
　　这是烈火宫夜宫的一百三十八名杀手。
　　夜宫的杀手个个武功高强，若在平时能派出五人以上的便是武林中顶尖的高手。但这次乾盉竟然派出一百三十八名，可见他要杀碧水圣女的决心。
　　碧水圣女双手在胸口结了个手印，口中念念有词。
　　一瞬之间，碧水圣女裙脚、衣袂、发丝如在狂风中猎猎飞舞。这风一点点地扩大，地面的沙土渐渐被扬起，在碧水圣女周围旋转上升，如腾空的蛟龙。
　　古柏三人渐渐承不住这突来的狂风，被迫这慢慢后退。
　　烈火宫训练的夜宫杀手则是无论如何不会后退的。即便明知不敌，也要向前，决不逃跑。
　　夜宫杀手渐渐逼近，逼近狂风的圈子内，倒下。后面的人又不断逼近，进入狂风的圈子，又倒下……
　　就这样，不到一炷香的时间，狂风圈已经扩大到了清水河，狂风卷起河水，混着沙土。
　　古柏三人虽然已经退在圈外，但狂风卷着沙土河水打在脸上竟如刀子一样。
　　夜宫杀手一个也没有剩下，全部无力地躺在地上，外衣已经被撕裂，露出贴身那件刀枪不入的天蚕丝背心。
　　狂笑……鲜血……
　　清水河已经变成了红色。碧水圣女枯槁的双手已经消失。古柏、沧连、成秀颤巍巍地匍匐在碧水圣女脚下：“恭贺圣女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