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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出江湖 杀鬼刀,我 ...

  •   是夜,大雨瓢泼。

      青州偏南,每逢春季雨水不绝,偏生屋顶破了洞,雨水如注般漏下,滴滴答答地溅在地上。

      床上的虞听被吵得心烦意乱,睁开眼一望,天光未亮,她极不情愿地从床上起来,踩住一块擦地布拖到漏雨的地方,正要躺回去继续睡,木门却轰地一声被撞开,她立马拔出床边的刀:“来者何人?”

      那两人直直地摔在地上,底下的人抬起血淋淋的脸,挤出一个惨笑:“杀、杀鬼刀……我来求你押镖。”

      杀鬼刀,已经很久没有人这么叫过她了。七年前,虞听随母亲虞双一起押镖,她自幼和母亲学习刀法,初入江湖就打遍各路土匪,所押之镖无一失手,人送外号“杀鬼刀”,时人称,凡是由虞家母女押的镖,根本没人能劫。

      然而,这都是过去的风光了。虞听微微眯眼,睥睨着地上那个狼狈不堪的男人:“雇主姓甚名何?镖物为何?酬金几何?”

      底下的人奄奄一息,边咳嗽边回答:“本官乃卫林军左校尉戚丰,我有令牌为证……咳咳咳,他就是你的镖物。”

      戚丰肩膀顶了顶背上的那个人,话中哽咽:“这位是宫里的应公公,从小跟着陛下,此番我们来青州办事,路遇追杀,我自知中毒时日无多,故将他托付给你……咳咳咳,求杀鬼刀带他平安回京面圣,这是酬金……咳咳咳!”

      戚丰艰难地去解腰上的袋子,却被那位应公公握住手腕,先他一步解下递给虞听。

      忽起一声惊雷,白光下,应公公瘦骨嶙峋的手臂上伤痕赫赫,一道道滋着血,虞听微微蹙眉:“我不掺合你们朝堂的事。”

      戚丰闻言又是一阵猛咳,溅了满地鲜血:“一千两银子也不行吗?!”

      一千两?虞听这才接过那袋子解开,才发现里头除了那块金光闪闪的卫林军令牌,还有一张庄票,虞听张了张嘴,连忙跑去点上蜡烛,对着烛光反复核看,从前她和母亲押镖去过一次玉京,那儿的庞氏钱庄的庄票样式确是眼前这般无疑。

      “行,有什么不行的。”虞听乐呵呵地把庄票揣进里衣,扶起地上的二人,“这些年江湖上人人都嫌我没本事,怎么你们两个还敢找上门来?”

      戚丰想回答,却被应公公伸手挡下,此人头上破了个窟窿,血温吞吞地流,像他喉咙里吐出来的阴柔轻细的字句:“寻常镖局,必定暴露身份,只能找你们这些散户,有实力的怕祸及家人,不怕死的没那个本事,逃到这附近的时候,就只剩你了。”

      虞听瞥了眼面色发紫、呼吸急促的戚丰:“是他快死了,没人能再带着你继续逃了吧?”

      “不慎中歹人奸计。”应公公面无表情,直勾勾地盯着窗外的雨,并不看虞听。

      虞听收回刀:“这活我接了,什么时候出发?”

      “等他好起来。”应公公说,眼泪终于顺着雨流下。

      大雨瓢泼,淹没了他们的对谈。

      后半夜二人睡在何处是个问题,虽说男女大防,但虞听的房子实在太小,外头雨那么大又睡不了人,她也不算很讲究,干脆就把二人撵到墙边去睡。

      毕竟一个快死了,一个也不算个男人了,凑合凑合怎么着都行,什么能比一千两银子值?虞听扫了房子一圈,目光落在那块垫雨的擦地布上,她把那块布抓起来拧干,摊开在地,应公公扶着戚丰躺下,自己则靠坐在墙边。

      漏雨的屋顶继续啪嗒啪嗒地吵人,不过虞听已全然不心烦意乱了,她摸了摸床边的断刀,断痕依旧刺手,不过护送一个太监,倒也绰绰有余。

      她很快就睡过去,再次醒来,天光尚未完全漏进眼缝,凄厉的哭喊声已经把脑颅穿了个洞。不消猜也知,是戚丰死了。

      虞听坐起身,瞥了眼那个抱着戚丰尸体,蜷缩坐着的应公公:“我家后头就是山,这儿没什么人来,你把他暂时埋那,等你回京风光了,再把他接回去。”

      应公公抽噎不绝,良久才勉强能说话:“……多谢,姑娘如何称呼?”

      “你就叫我杀鬼刀呗,我挺喜欢这个绰号的。”虞听下床去后头打了盆水洗脸,而后推到应公公身边,“你要是叫不习惯,直接叫我虞听也行,性命无虞的虞,耳听为虚的听。”

      她顿了顿,莞尔一笑:“你的名字?总不能只让我说吧?”

      “应不悔。本应的应,不悔此生的不悔。”应不悔声音颤抖,长长地呼了口气,回头望向虞听,昨夜昏黑,以至现在才看清对方的脸,眼前的姑娘挺如乔木,一身黑衣,随手梳了个发髻,打扮朴素,却难掩明丽,最重要的是行姿矫健,他会武功,一眼便知对方实力不俗,“虞姑娘,葬了我朋友,我们就出发吧。”

      去了雨,春光正好,应不悔背着戚丰硬了的尸体,虞听扛着挖坑的铲子,她家靠山,并非是有什么遗世独立的情操,而是因为这里是唯一一处不会有邻居的地方。

      虞听泼了盆水下去,昨夜刚下过雨,泥土应当松软,但奈何这儿不愧是没人住的旮旯地,天时不地利,她吭哧吭哧半天才勉强挖出一个像样的坑,应不悔见她半天挖不出名堂,只好把装在袋子里的故友放到一边,道:“我们一起挖,速度快点。”

      虞听张了张嘴:“你用什么挖?”

      “铲子啊?”应不悔抬起头,和那位拄着铲子擦汗的虞镖师对视须臾,歪了歪头,“你家就一把铲子?”

      “没办法,穷。”虞听把铲子丢给他,自己蹲下身,“我刨,你挖。”

      心地善良,财力不详。应不悔没辙了,不过好在他这个太监也是下人出身,干脏活累活的经验不比虞听少,两人顶着太阳吭哧吭哧半天,终于刨出一个可以放得下的大坑。

      应不悔抱起戚丰,嘴里不知喃喃了什么,许久才将朋友放进土坑,默泪着挥土将他掩上。

      当年母亲死的时候,虞听也是这么背着她逃,抱着她哭,最后一声不吭地挖个坑葬了,那是她接过母亲的那把杀鬼刀起,第一次输,输得彻彻底底,而她甚至不知道那群仇敌是谁。

      不过好在虞双还有一口薄棺,戚丰就没那么幸运了,装在虞听家的麻袋里,应不悔葬完挚友,呆呆地坐了很久,也不知是实在太过悲伤,还是其他怎的,他突然露出了见面来的第一次笑:“怎么感觉我们是来抛尸的?”

      虞听眯着眼看看快上中天的太阳:“谁大中午抛尸啊?诶,你要跑路,身上盘缠够不够?”

      应不悔掸掸衣袖,摆出一副云淡风轻、出手阔绰的贵公子模样:“包你路上吃好喝好。”

      虞听转身进屋拿了把刀,戴了顶斗笠:“行,现在就走吧。”

      “你什么都不带?”应不悔说完扫视四周,“好像也没东西能带,等一下。”

      虞听“啊”了一声,听他道:“我走不了,我要骑驴,你有驴没?”

      应不悔觉得自己很贴心了,换做平时来地方出公差,当地知府都得巴结着上最好的马给他,不过眼下估计不能指望这个穷鬼镖师有那条件,没有马,驴总有吧?

      “荒郊野岭的我上哪给你牵头驴来?”虞听皱了皱眉毛,抓着头发原地晃悠半天,“后山上偶尔有野猪来我家讨吃的,实在不成我给你抡头来?等进城了你再拿盘缠买驴去。”

      应不悔大惊失色:“你让我堂堂司礼监提督骑野猪进城?你疯了我疯了?”

      虞听:“我管你四里剑还是五里剑,你骑不骑?不骑我们就走过去,反正我都行。”

      没办法,跟这个江湖粗人讲规矩显然行不通,应不悔绝望地坐在家门口的台阶上,盯着虞听高挑的背影三步并两步地跑上山,只觉天摇地晃。

      三日前,他与戚丰潜入先太子遗孤所在的据点,搜罗了一堆能治死罪的证据,却在离开之际被人发现,戚丰被淬了剧毒暗器打中,他的头也被人一棍开了瓢,一个卫林军校尉,一个司礼监提督,怎么着也不该被派来干这么危险的活,可偏偏皇帝就要他来,戚丰怕他死在这了,就跟着一起。

      两人都会武功,但无论是对上虞听这样的老江湖,还是那些被派来追杀他们的人都不够用,如今乱世,地方官为明哲保身,都称病不见,求官庇护走不通,戚丰背着他求遍了各路江湖人,也没人敢掺合,最后打听到有个叫“杀鬼刀”的,已经几年没活了,只好求来这里。

      开了瓢的脑袋疼得视线摇摇晃晃,待他目光再次清晰,虞听已经牵着一头肥大的野猪站到跟前了,他愣愣地和野猪平视三秒,野猪呼噜两声,向他靠近一步,那两根要比虞听那把杀鬼刀还锋利的獠牙倏地蹭到应不悔胸前,再近点就要把他心脏捅穿,应不悔吓得屁股墩一个没稳住直接向后跌,脑门被石阶狠狠一撞,又昏了过去。

      虞听赶紧上前探鼻息,确认还有气儿后一巴掌拍野猪头上:“听话点,把他吓死了我一千两银子就没了!”

      野猪甚是不爽地用蹄子蹬了两下地,呼噜呼噜之间,虞听已经把应不悔绑上它背了。

      不摸不知道,一摸吓一跳。这太监看着像个小白脸,腰肢、臂膀倒是精壮,啧啧啧,可惜了。虞听摇摇头,踏着暮色向北边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重出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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