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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上元夜 循环始
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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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五,辰时。
顾淮序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的。
“顾大人!顾大人!”
是昨天那个小吏的声音。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大理寺后堂的榻上——昨晚整理卷宗太晚,直接睡在了这里。身上还穿着那身官袍,只是解了腰带,领口微敞。
他坐起来,看向旁边的书案。
江迟趴在书案上,睡得正香,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竹简被他压在脸下面,印出一道红印子。
敲门声继续。
“顾大人!西市又出事了!”
顾淮序起身,拉开门。
小吏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外,脸色发白:“大人,昨夜……昨夜又死了一个胡商!还是同一个地方!伤口还是一样!”
顾淮序的眉头皱起来。
又死了一个?
昨天他已经检查过现场,凶手的手法很干净,没有留下太多线索。按照正常逻辑,连环杀人案的凶手不会连续三天在同一个地点作案——风险太大了。
“死者是什么人?”
“也是个胡商,叫……叫康什么,康萨特?对,康萨特。”小吏抹了把汗,“和前两天死的两个一样,都是在西市做生意的胡人。”
顾淮序沉默了一秒。
“更夫呢?昨晚子时更夫路过没有?”
“问了!更夫说昨晚子时巷子里还是没人!什么都没有!”
这就更奇怪了。
没有目击者,没有凶器,没有动机——三起命案,像是凭空发生的。
他正要说话,身后传来一个迷迷糊糊的声音。
“怎么了……大清早的……”
江迟揉着眼睛从书案上爬起来,头发乱得像个鸟窝,脸上还带着竹简印出来的红痕。他打了个哈欠,眯着眼看向门口:“又死人了?”
顾淮序看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江迟,”他说,“昨天是什么日子?”
江迟一愣:“昨天?正月十四啊。”
“今天呢?”
“正月十五。”江迟眨眨眼,“上元夜,怎么了?”
顾淮序没回答,只是盯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他说:“你还记得昨天发生的事吗?”
江迟被他问得有点懵:“记得啊,你从牢里把我捞出来,然后去看尸体,然后京兆尹来找茬,然后你把我带回来——哦对了,你还说我是你的人。”
他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眼睛弯起来,笑得有点欠揍。
顾淮序没理他的调侃,继续问:“死者叫什么名字?”
“什么死者?”
“昨天那两个。”
江迟想了想:“第一个叫什么……阿史那·骨咄禄?第二个好像是个汉姓,姓什么来着……”
他忽然顿住。
“顾警官,”他的表情变了,“我好像……记不清第二个的名字了。”
顾淮序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记得。
昨天仵作房里的两具尸体,一具是阿史那·骨咄禄,一具是康萨特。
而刚才小吏说的第三个死者,叫康萨特。
同一个名字。
“那个小吏,”顾淮序忽然转身,看向门口,“你说的第三个死者,叫什么?”
小吏被他问得一愣,但还是老实回答:“康萨特啊,就是那个胡商,在西市开了家香料铺子的。”
“前两天的死者呢?”
“一个叫阿史那·骨咄禄,一个叫……”小吏想了想,挠头,“一个叫……哎,大人,我忽然想不起来了,就记得姓康,叫什么来着……”
顾淮序和江迟对视一眼。
两人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个词——
循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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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他们站在西市那条巷子里。
地上的血迹还是新的,暗红色,在黄土上格外刺眼。死者已经被抬走了,只剩下几个差役在周围警戒。
顾淮序蹲下来,查看那些血迹。
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位置、形状、深浅,几乎一模一样。
他站起来,走到巷子深处那扇门前。
门上果然又贴着一张纸条:
【第八次循环·死者:康萨特】
【他已经死了三次。每一次,都在重复同一个夜晚。】
【找到那件东西。它在时间的缝隙里。】
顾淮序把纸条揭下来,翻到背面。
背面还有一行字,字迹和昨天那张一样:
【你每一次都会来这里。每一次都会看到这张纸条。但只有这一次,你带了另一个人。】
江迟凑过来看,看完之后表情复杂。
“它在说我们?”他说,“‘只有这一次,你带了另一个人’——所以之前的循环里,我是一个人?”
顾淮序点头。
“很可能。”
江迟沉默了。
他看着那张纸条,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发凉。
如果之前的每一次循环,他都是一个人,那他是怎么活下来的?又是怎么死的?
还有——那个“等了你很久的人”,到底是谁?
“顾警官,”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你说,那个AX-0000,会不会就在这个世界里?”
顾淮序看向他。
“你是说——”
“那个贴纸条的人。”江迟指着纸条,“‘他在找一样东西’,‘它在时间的缝隙里’——这语气,不像是NPC,更像是……另一个玩家。”
顾淮序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说:“有可能。”
他收起纸条,转身往巷子外走。
江迟跟上去:“去哪?”
“去找更夫。”顾淮序说,“如果这是循环,那更夫昨晚应该也‘什么都没看见’。但他看见的,可能和前天、大前天不一样。”
江迟脑子转得很快:“你是说,更夫可能也在循环里?只是不记得?”
“嗯。”
两人找到昨晚当值的更夫——还是那个老头,缩在街角的更房里,裹着一床薄被,脸色发白。
看见顾淮序,他连忙起身行礼:“大人……”
顾淮序摆摆手:“不必多礼。我问你,昨晚子时,你经过那条巷子的时候,真的什么都没看见?”
更夫点头:“真的,大人!巷子里黑漆漆的,什么都没有!”
“那你听见什么没有?”
更夫想了想,忽然犹豫了一下。
“好像……”他皱起眉头,“好像听见一点声音,很小的声音,像是……像是有人在哭。”
顾淮序眼神一凝:“在哭?男人还是女人?”
“听不出来,”更夫摇头,“很小很小的声音,像猫叫。我当时以为是野猫,就没在意。”
“从哪个方向传来的?”
更夫指向巷子深处——那扇贴着纸条的门的方向。
顾淮序和江迟对视一眼。
“还有别的吗?”顾淮序问。
更夫又想了想,忽然一拍大腿:“对了!我想起来了!那声音响了一会儿之后,我好像看见……看见巷子尽头有一道光,很淡的光,一闪就没了。”
“什么颜色的光?”
“白色。”更夫肯定地说,“白色的,像月光,但比月光亮。”
顾淮序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
“好,我知道了。你继续休息吧。”
他转身往外走。
江迟跟上来,压低声音说:“白色的光,像月光——那是主神空间的传送光?”
“可能。”顾淮序说,“也可能是什么别的东西。”
“那咱们现在怎么办?”
顾淮序看向天色。
太阳已经升到半空,快到午时了。
“等。”他说。
“等什么?”
“等今晚。”顾淮序看着他,“如果这是循环,那今晚子时,还会发生同样的事。我们去现场等。”
江迟眨眨眼:“守株待兔?”
“嗯。”
江迟笑了:“行,听你的。反正我夜猫子,晚上精神。”
两人往大理寺的方向走,穿过热闹的街市。
今天是正月十五,上元夜,长安城一年中最热闹的夜晚。街道两旁的灯笼已经挂好了,只等天黑点亮。卖花灯的小贩沿街叫卖,小孩们举着兔子灯跑来跑去,空气中弥漫着糖葫芦和烤胡饼的香味。
江迟一路走一路看,眼睛亮亮的。
“顾警官,”他忽然说,“你说,如果咱们不是来做任务的,就是单纯来玩,那该多好。”
顾淮序看了他一眼。
江迟指着路边一个卖花灯的小摊:“你看那个兔子灯,多可爱。还有那个莲花灯,粉红色的。要是小花在,肯定喜欢。”
他说起小花的时候,语气软了一点。
顾淮序沉默了一秒,然后说:“等出去以后,你可以给她买。”
江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顾淮序,”他说,“你怎么知道我想的是这个?”
顾淮序没回答,只是继续往前走。
江迟追上去,走在他旁边,忽然说:“你知道吗,你是第一个说‘等出去以后’的人。”
顾淮序看向他。
江迟的表情有点复杂——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哭。
“以前我活着的时候,从来没人跟我说过‘以后’。”他说,“我这种人,过的都是今天不管明天的日子。能活一天算一天,能骗一顿算一顿。”
他顿了顿,声音轻下去。
“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以后’是件值得想的事的人。”
顾淮序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以后很长。”
江迟点头。
“所以,”顾淮序说,“好好活着。”
江迟愣了一秒,然后笑了。
笑得眼睛弯起来,笑得露出虎牙,笑得整张脸都亮了。
“好。”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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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
长安城变成了一座灯的海洋。
街道两旁挂满了各色花灯,有兔子、莲花、鲤鱼、凤凰,还有巨大的走马灯,在夜风中缓缓旋转,映出各种故事画面。人群如潮,摩肩接踵,小孩骑在父亲肩上,姑娘们结伴而行,书生们三五成群吟诗作对。
顾淮序和江迟挤在人群中,往西市的方向走。
江迟一路东张西望,像个第一次进城的小孩。
“顾警官,你看那个灯,会转的!”
“那个糖人,能吹成各种形状!”
“那边在猜灯谜,咱们去试试?”
顾淮序任他拉着,穿过一重又一重的人群。
他的手被江迟握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江迟自然而然地握住了他的手腕,像在迷宫里那样,像在主神空间里那样。
顾淮序低头看那只手。
骨节分明,微微发烫,握得很紧。
他没挣脱。
巷子到了。
和白天不一样,晚上的巷子黑漆漆的,只有巷口透进来一点微弱的光。深处的几扇门都关着,门缝里透不出任何光亮。
两人找了个隐蔽的角落,蹲下来等。
江迟压低声音:“你说那东西今晚会出现吗?”
“不知道。”顾淮序说,“但纸条上说‘第八次循环’,如果规律不变,今晚应该还会有第九次。”
“那咱们等的是凶手,还是那个贴纸条的人?”
顾淮序沉默了一秒。
“都可能。”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巷子外,上元夜的喧嚣还在继续,欢笑声、叫卖声、丝竹声混成一片。巷子里却静得出奇,只有两人的呼吸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更鼓声。
子时快到了。
顾淮序看了一眼怀表——这是他从书案上顺来的,这个时代的物件,走得还算准。
还有一刻钟。
江迟忽然碰了碰他的手臂,压低声音说:“顾警官,你看那边。”
顾淮序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巷子深处,那扇贴着纸条的门,门缝里透出了一点光。
很微弱的光,白色的,像月光,又比月光亮。
和更夫说的一模一样。
两人对视一眼,悄悄往那边移动。
光越来越亮。
走到离门只有三步远的时候,那扇门忽然打开了。
门后不是房间,而是一片白色的光——纯粹的、刺眼的白,和主神空间的传送光一模一样。
白光里站着一个人。
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个轮廓——中等身材,穿着这个时代的衣服,但姿势很怪,像是在……等待。
江迟正要往前走,被顾淮序一把拉住。
“别动。”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你看那光。”
江迟仔细看,才发现那白光里有东西在动。
不是人,是……影子。
很多很多的影子,在白光里游动,像鱼,像鸟,像无数被困住的灵魂。
门里的人开口了。
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第八次循环。你在门外,我在门里。你看见我,但你不认识我。我等了太久,久到忘了自己是谁。”
那人往前走了一步。
白光弱了一点,露出了半张脸——
江迟的瞳孔猛然收缩。
那是他自己的脸。
不是10层那个“上一次的我”,而是更年轻的、更干净的、眼睛里有光的“自己”。
那人看着他,笑了。
笑得很温柔,像看一个久别重逢的人。
“你终于来了。”他说,“我等了你很久。”
江迟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那人又往前走了一步,白光又弱了一点,露出了完整的身形——
他穿着白色的衣袍,头发束得整整齐齐,眉眼和江迟一模一样,但气质完全不同。江迟是吊儿郎当的、满不在乎的,而这个人,是静的,是沉的,是……悲伤的。
他伸出手,手里握着一枚玉佩。
“你认识这个吗?”他问。
江迟盯着那枚玉佩,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些画面——
一个女人的脸,模糊的,笑着的。
一只手的触感,温热的,握着他的小手。
一个声音,很远,但很熟悉:“阿迟,这个给你,要一直戴着,妈妈保佑你。”
江迟的眼眶忽然热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哭,但就是控制不住。
“那是我……”他的声音发抖,“那是我小时候的……”
那人点头。
“是你妈妈的。”他说,“你丢了它,在很久很久以前。然后你一直在找,找了很久,找到死,都没找到。”
江迟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那人看着他,眼神里有太多东西——心疼,欣慰,还有……告别。
“现在,你可以拿回去了。”他说,“但你要用一样东西换。”
江迟深吸一口气:“换什么?”
那人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像风吹过水面。
“换你记得我。”他说,“记得我来过这里。记得我等过你。”
他把玉佩递过来。
江迟下意识伸手去接——
就在他的指尖碰到玉佩的那一瞬间,白光忽然大盛。
那人被白光吞没,像融化的雪,一点一点消散。
他最后的声音飘进江迟耳朵里,很轻,很轻:
“阿迟,活下去。”
然后白光消失了。
门后是普通的房间,堆着杂物,落满灰尘。
什么都没有。
江迟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枚玉佩,温热的,像是被人握了很久。
他低头看。
玉佩是青色的,雕刻着一朵莲花,背面刻着两个字:
【江迟】
是他的名字。
他的眼眶又热了。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轻轻握住他的手腕。
是顾淮序。
他没说话,只是握着他,站在他旁边。
江迟深吸一口气,把玉佩收进怀里。
“顾淮序,”他说,声音有点哑,“那是我妈给我的东西。我五岁那年丢了,找了很多年都没找到。”
顾淮序点头。
“刚才那个人……他说他等了我很久。”江迟的声音发飘,“你说,他是不是……也是我?”
顾淮序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说:“可能。”
“可能什么?”
“可能是之前的你。”顾淮序看着他,“每一次循环,都有一个‘你’留在门里,等着下一次的‘你’来。”
江迟愣住了。
他看着那扇已经恢复成普通模样的门,忽然觉得心口很堵。
如果顾淮序说的是真的,那之前的每一次循环,都有一个“江迟”留在了这里。
等着他。
等着下一个自己来。
等了八次。
“顾淮序,”他忽然开口,“我好像……欠了很多人的债。”
顾淮序看向他。
江迟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嘴角弯着,露出那个惯常的笑。
“所以,”他说,“我得好好活着。替他们活着。”
顾淮序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好。”
巷子外,上元夜的喧嚣还在继续。
更鼓声响起,子时过了。
第九次循环,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