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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九章:化形 第十年冬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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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先生的百日祭那天,沈清禾去坟前烧了纸。
冬天的风很硬,刮在脸上像刀子。他蹲在坟前,一张一张地把黄纸放进火堆里,看着它们卷曲、燃烧、化成灰烬,被风卷走。
“先生,”他轻声说,“一百天了。你在那边,见到想见的人了吗?”
火苗跳了跳,像是在回应他。
他从怀里取出那片竹叶,捧在手心,对着坟头说:“先生你看,她还在。光点比上个月又密了。你快回来了,对不对?”
竹叶亮了一下,温温的。
他把叶子贴了贴脸,然后收回怀里,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坟头,转身离开。
走到山脚时,天忽然阴了。
乌云从西边压过来,沉沉的,低低的,像是要把整座青苍山都压垮。风越来越大,刮得树枝乱晃,落叶满天飞。
沈清禾加快脚步往家赶。
刚进院门,第一滴雨就砸了下来。
紧接着,暴雨倾盆。
他跑进屋,关上房门,听着外面哗啦啦的雨声,脱下湿透的外衣,点起火盆,坐在旁边烤火。
胸口的竹叶,烫得惊人。
他把叶子取出来,放在手心看着。它不再是平常那种温热的烫,而是灼人的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燃烧。那些银白色的光点疯狂地闪烁着,彼此碰撞,融合,再碰撞,再融合。
沈清禾的心跳得很快。
他捧着叶子,盯着它,一动不敢动。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雷声滚滚,闪电一次次划破夜空,把屋里照得雪亮。
竹叶上的光点越闪越急,越闪越密,最后整片叶子都变成了一团刺目的银光,亮得他睁不开眼。
他闭上眼睛,感觉手心越来越烫,越来越烫,烫到快要握不住的时候——
“砰”的一声闷响。
光芒炸开。
他被一股柔和的力量推出去,摔在地上。
等他睁开眼,愣住了。
屋里多了一个人。
一个女子,浑身赤裸,蜷缩在地上,湿漉漉的长发遮住了脸。她周身笼着一层淡淡的月光,那光正在一点点收拢,一点点渗进她的身体里。
沈清禾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呆呆地跪在地上,看着那个人,看着那熟悉又陌生的轮廓,看着那层月光彻底消失,看着她缓缓抬起头——
是阿月。
是十年前消散在他面前的阿月。
是她。
她睁着眼睛,看着他,眼神空茫无措,像初生的婴儿,对这世界一无所知。
沈清禾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就那样蜷在地上,浑身发抖,不知道是冷还是怕。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极轻极轻的声音:
“你……是谁?”
沈清禾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十年了。
三千六百多个日夜。
他等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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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飞快地脱下自己的外衣,披在她身上,把她裹得严严实实。
她缩在那件宽大的衣服里,只露出一张脸,看着他,眼神里满是茫然和恐惧。
“别怕。”他开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别怕,我不会伤害你。”
她看着他,不说话。
他往后退了几步,和她保持距离,怕自己太近会吓着她。
“你冷不冷?”他问,“我去生火,把火烧旺一点。”
她还是没有说话。
他转身去添柴火,把火盆烧得旺旺的,整个屋子都暖了起来。
然后又去灶房烧了一锅热水,倒在盆里端过来,放在她面前。
“你……洗洗脸?”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做这些他能想到的事。
她看着那盆热水,看着热气腾腾地往上冒,慢慢伸出手,指尖碰了碰水面。
烫的。
她缩回手,像受惊的小动物。
沈清禾连忙把盆挪开一点:“太烫了?等一下,我去加点凉的。”
他手忙脚乱地兑好温水,又端到她面前。
这次她慢慢把手伸进去,感受着水的温度,眼里闪过一丝新奇。
她就那样把手泡在水里,一动不动,看着自己的手指在水里变形,看着水纹一圈一圈荡开。
沈清禾蹲在不远处,看着她,眼泪止不住地流。
十年了。
她终于回来了。
完完整整地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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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很久,她终于把手从水里拿出来,放在眼前仔细看着,像是在研究这双手是什么东西。
然后她抬起头,又看向他。
“你……是谁?”还是那句话,声音比刚才清晰了一点。
沈清禾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
“我叫沈清禾。”
她歪了歪头,像是在消化这个名字。
“沈……清禾?”
“对。”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披着的衣服,又看看他,问:“这是……你的?”
“对。”
“我……为什么在这里?”
这个问题,沈清禾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想了想,说:“你一直在这里。”
她愣住了。
“一直?”
“对。”他说,“十年了,你一直都在。”
她更迷茫了。
“我不记得。”她说,“我什么都不记得。”
沈清禾看着她,心里又酸又软。
不记得就不记得吧。
人回来了,就好。
“没关系。”他说,“不记得也没关系。我告诉你。”
她看着他,眼里满是好奇。
“你叫阿月。”他说。
“阿月?”她念了一遍。
“对,阿月。”
“那你呢?”
“我叫沈清禾。”
她点点头,把这几个字记在心里。
然后她忽然打了个喷嚏。
沈清禾这才反应过来,她身上还湿着,只披了一件外衣。
他连忙站起来,说:“我去找衣服。你先坐着,别动。”
他翻箱倒柜,找出一套干净的里衣,又翻出一床被子,抱过来放在她旁边。
“你先换上干的衣服,裹上被子。”他说,“我去外面等着。”
他转身要出去,她忽然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角。
很轻,很轻。
他低头,看着她那只苍白纤细的手,心跳漏了一拍。
她仰起头,看着他,眼里有一丝慌乱。
“别走。”她说,“我一个人……怕。”
沈清禾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十年前,她也是这样的。
胆小,怯弱,怕生人,怕独处,怕一切未知的东西。
十年后,她回来了,还是这样。
他蹲下来,平视着她,轻声说:“好,我不走。我背过身去,你换衣服,换好了叫我。”
她点点头,松开手。
他转过身,背对着她,听着身后窸窸窣窣的声音,听着她把湿衣服脱掉,穿上干的,裹上被子。
过了好一会儿,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好了。”
他转回身,看见她裹着被子,只露出一个小脑袋,睁着大眼睛看着他。
那一刻,他忽然想笑。
又忽然想哭。
十年了。
她终于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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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他一直守着她。
她不敢睡,他就陪她说话,说一些无关紧要的事,说山里的草药,说村里的鸡鸭,说天上的月亮。
她听着听着,眼皮越来越重,最后头一歪,靠在他肩上睡着了。
他一动不敢动,就那么坐着,让她靠着。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洒进一室清辉。
他低头看着她的睡颜,看着她微微颤动的睫毛,看着她轻轻翕动的鼻翼,看着她嘴角那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
十年了。
他等到了。
“阿月,”他对着熟睡的她轻声说,“欢迎回来。”
月光落在他们身上,温柔得像一个拥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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