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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余生 阿月消散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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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月消散后的第七日,沈清禾第一次回到青苍山深处。
天色未亮,晨雾浓得化不开。他背着那只半旧的竹篓,沿着熟悉的山径一步步往上走,脚下是湿滑的青苔,耳边是溪水叮咚,一切都和从前别无二致。
可他知道,一切都不同了。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去采药,没有在山腰停留,没有绕开任何一条路。他直直地朝着深山走去,朝着那棵千年古槐走去,朝着那个他以为自己再也不敢靠近的地方走去。
雾气在身前散开,又在他身后合拢。山林寂静得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声,和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
远远地,他看见了那棵古槐。
树干依旧粗得要两三个人合抱,枝桠依旧横斜遮天,那块青灰色的大石依旧静静地立在树下。
只是树下空空荡荡,再也没有那道白衣胜雪的身影。
沈清禾在距离古槐十余步的地方停住,没有再往前走。
他就那样站着,望着那片空寂,许久许久。
风穿过林间,拂动枝叶沙沙作响。那声音像极了她曾经轻声唤他名字时的尾音,轻软、细弱,带着一丝怯生生的欢喜。
“阿月。”
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不像自己。
没有回应。
他又唤了一声:“阿月。”
还是没有。
他缓缓走到青石旁,蹲下身,伸手抚上那块冰凉的石面。这是她曾经坐过的地方,是她曾经接过麦饼的地方,是她曾经笑着对他说“我等你”的地方。
石面上落满了枯叶和细碎的尘土,他一片一片捡干净,用袖子擦了又擦,直到露出原本的青灰色。
然后他从怀中取出那片竹叶。
那是阿月留给他的唯一的东西,是她亲手压平、印着竹伞痕迹的竹叶。这七日,他一直贴身收着,睡觉时放在枕边,醒来时攥在手心,一刻也没有离开过。
他把竹叶轻轻放在青石上,看着它,眼眶渐渐泛红。
“阿月,”他对着空山轻声说,“我来看你了。”
山风呼啸而过,像是在回应他,又像是什么都没有。
“这几天村里人都劝我,说人死不能复生,说你是妖,魂飞魄散便是彻底没了,说我该放下,该好好过日子。”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可我不知道,没有你的日子,该怎么好好过。”
他把竹叶贴在胸口,感受着那片薄薄的叶片传来的微凉。
“我每天还是会多带一份干粮,走到山腰才想起来,不用带了。我每天还是会习惯性地往深山方向看,看到天黑才想起来,你不会再站在那里等我了。我每天晚上还是会对着窗户说话,说今天的月亮很圆,说山里的雾很浓,说新采的药卖了好价钱……然后才想起来,你听不见了。”
他的声音开始颤抖。
“阿月,我好想你。”
眼泪终于落下来,砸在青石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他就那样跪在青石旁,任由眼泪流了满脸,任由山风灌进衣领,任由晨雾将他裹得越来越紧。
不知过了多久,雾渐渐散了,阳光透过枝叶落下来,落在他的肩头,落在青石上,也落在那片竹叶上。
竹叶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绿光,依旧鲜活如初,没有半分枯萎的迹象。
沈清禾怔怔地看着那片叶子,忽然想起医馆老先生说过的话:“有些执念,能让死物通灵。”
他小心翼翼地把竹叶收回怀中,贴着心口放好。
“阿月,”他对着那片叶子轻声说,“你要是还在,就给我一个信号。你要是能回来,等多久我都等。”
叶子没有动,也没有发光,只是安安静静地躺在他心口。
沈清禾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古槐,看了一眼青石,看了一眼这片承载了他一生最温暖回忆的地方。
“我会再来的。”他说,“下次,我带你爱吃的麦饼。”
他转身,背着竹篓,一步步朝山下走去。
身后,古槐依旧立在原地,枝叶沙沙作响,像是在送别,又像是在等待。
而他怀中的那片竹叶,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悄悄泛起一丝极淡、极淡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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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之后,沈清禾的日子便有了新的规律。
每天清晨,他会照常进山采药,只是不再刻意绕开那条通往古槐的路。他会走到青石旁坐一会儿,说几句话,把带来的干粮放在石头上,然后起身离开。
傍晚下山前,他会再走一趟,把干粮收回来——那些干粮从没被吃过,他只是想给自己一个理由,每天多去看她两次。
村里人渐渐发现,那个沉默寡言的采药少年,变得更沉默了。
他不与人搭话,不在村口停留,不参与任何热闹的场合。每天早出晚归,脸上再也没有过笑意,整个人像一块被风雨侵蚀的石头,安静、疏离、周身笼罩着化不开的孤寂。
医馆老先生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他时常会多留一碗热汤,塞给他几个麦饼,用最沉默的方式,安抚着这个被伤痛困住的少年。
可他也知道,有些伤口,只能靠时间慢慢愈合。
只是他不知道,对于沈清禾来说,时间不是良药,而是钝刀子。
每一天都是一样的:起床、进山、采药、去古槐、下山、回家、对着竹叶说话、睡觉。
每一天又都不一样:山里的花开了又谢,溪水涨了又落,天上的月圆了又缺。每一个变化都在提醒他,时间在走,可她不在。
三个月后的一个雨夜,沈清禾从梦中惊醒。
梦里,阿月站在古槐下,笑着朝他挥手。他跑过去,跑得很快很快,可无论怎么跑,都跑不到她身边。她的身影越来越淡,越来越远,最后化作一片月光,消散在雾里。
他猛地睁开眼,发现枕边湿了一片。
他伸手去摸胸口的竹叶,想确认它还在,可手触到的瞬间,他愣住了。
那片叶子,是温的。
不是被他体温捂热的那种温,而是一种淡淡的、柔和的温热,像是被月光晒过,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轻轻拢着。
他把叶子举到眼前,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仔仔细细地看着。
叶子还是那片叶子,翠绿如初,边缘完整,上面的印痕清晰可见。
可它确实在发热,很轻很轻,轻到如果不是他日日贴身放着、对它的一切都了如指掌,根本不会察觉。
沈清禾的心跳骤然加快。
“阿月?”他对着叶子轻声唤,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是你吗?”
叶子没有回应,只是依旧温热着。
他把叶子贴在心口,闭上眼睛,眼泪又一次滑了下来。
这一次,不是绝望的眼泪。
而是黑暗中,终于看见一丝微光的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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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清晨,他去医馆送药。
老先生的徒弟接过药篓,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沈清禾问:“怎么了?”
年轻人压低声音:“清禾哥,村里有些闲话……说你中邪了,天天往深山跑,对着块石头说话。王婆子说要请人来给你驱邪。”
沈清禾神色未变,只是淡淡应了一句:“随他们说。”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别人怎么看他。
他不在乎。
他只知道,那片叶子在发热。
她还在。
这就够了。
那日傍晚,他照例去古槐下坐了很久。
下山时天已黑透,月光透过枝叶洒下来,落在山径上,斑驳细碎。
他走在月光里,忽然想起阿月说过的话。
“我是月华凝化的妖,离了月光,便什么都不是。”
他抬头,望着天上那轮圆月,轻声说:“阿月,月亮还在。你也在,对不对?”
月光落在他脸上,温柔得像一个无声的回应。
他把手按在胸口,感受着那片叶子的温度。
余生还很长。
他会一直等下去。